
《众生经·第二卷·人与人|性》
人和人之间,很少真正平等。
有人有钱,有人没钱;有人站在高处,有人为一日三餐奔忙。财富、职位、学历、名声、相貌,几乎每一样东西都可以拿来给人排序。我们活在社会里,很难完全躲开这些尺子。
可性原本不认识这些东西。
一具身体不会因为银行里多了一百万,就天然比另一具身体高贵。一个人的职位再高,也不能因此让另一个人的感受失效。两个人思想是否相同,有多少财产,受过多少教育,都不是性本身成立的条件。
它最初需要的东西其实很少。
一个人愿意。
另一个人也愿意。
两个原本各自拥有边界的人,在很短的一段时间里,允许彼此进入平时不会轻易向别人开放的地方。
我还是我。
你还是你。
只是这一刻,我们都把自己的一部分边界打开了。
所以性真正特别的地方,也许从来不是赤裸,而是两个独立的主体,可以暂时成为一个共同体,又没有因此失去自己。
你可以靠近,也可以停下。
我可以接受,也可以改变主意。
谁都不因为已经开始,就失去了重新决定自己的权利。
这样的性其实很轻。
它可能热烈,也可能平淡;可能愉悦,也可能笨拙得让两个人发笑。它不保证完美,却没有谁天然欠谁什么。
性本身没有债。
后来,人往里面放进了越来越多的东西。
最容易看见的是钱。
当性可以被购买,它就有了价格。一小时多少钱,什么行为多少钱,什么样的身体值多少钱。原本发生在两个主体之间的身体开放,被接进了另一套价值系统。
但钱只是最容易看见的一种。
生活里还有很多东西没有标价,却一样可以拿来交换。
一个人害怕恋人离开,于是开始变得更加主动,更加努力地取悦对方。
她可能真的想这样。
也可能只是想让那个人留下。
表面上看,两种都是愿意,甚至后一种会表现得更加主动。没有人逼她,她自己靠近,自己迎合,自己去寻找对方喜欢的方式。
可她心里真正等待的,也许不是这一刻。
她等的是以后。
我已经这样对你了,你会不会更爱我一点?
我已经给了这么多,你会不会不要走?
到了这里,性就开始承担另一件事情。
它被用来挽留。
有人用性换钱,有人换资源,有人换安全感,有人换承诺,有人拿它证明爱情,也有人拿它证明自己的魅力。
所以问题不在于性有没有目的。
人做什么都可能有目的。
真正的区别是:
我愿意这件事本身,还是愿意用这件事去换另一个结果?
这两个“愿意”,看起来很像,里面却可能完全不同。
前一种关系里,我面对的是你。
后一种关系里,性已经成了通往别处的路。
再往前走一点,人就可能从这条路上消失。
有人想征服一个人,想得到一个人,想证明自己有本事让另一个人屈服。有人把性当成战绩,得到得越多,仿佛自己越有价值。
这时候,一个人仍然牢牢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可对面的那个人,开始慢慢从“你”变成了“它”。
你的感受不再由你解释。
你不愿意,他认为你只是不好意思。
你想停,他认为已经到了这里,没有必要。
你说不舒服,他却相信自己的判断比你的感受更可靠。
最先被拿走的,甚至不是身体。
是一个人解释自己身体的权利。
可人失去自己的位置,也不总是因为另一个人强行把它夺走。
有时候,人会自己退下去。
怕失去一个人,怕孤独,怕生活没有着落,怕自己不够好,怕拒绝以后再也没有人爱自己。
这些东西都不是性,却会跟着人一起进入性。
于是一个人明明没有那么想要,最后还是说了愿意。
因为“不愿意”的代价,在那一刻比自己的感受更重。
这时候,也许可以问自己一句:
如果没有后面的那个结果,我还会不会这样做?
如果答案仍然是会,那么那些东西只是生活的背景。
如果答案是不会,只是我没有别的办法,那么自己的身体已经开始替另一个目的工作。
一个人甚至可能主动把自己变成筹码。
但这并不意味着,另一个人就因此获得了使用他的权利。
恰恰相反。
当一个人已经害怕到要拿自己来换你的时候,你是收下这份交换,还是告诉他——
你不用拿这个换我。
人与人之间真正的东西,可能就在这里。
还有一个词,我以前很少认真想过。
发泄。
人在外面受了委屈,被生活压住,被工作羞辱,被别人夺走位置,有些东西回不到真正制造它的人那里。
可压力会寻找出口。
于是最亲近的人,有时反而成了最容易承受它的人。
性也可能成为这样的出口。
原本是两个人共同经历一件事情,后来却变成了一个人身体里积着什么,需要借另一个人的身体排出去。
这时候,对方已经不再只是共同参与的人。
他开始成为承受者。
钱不是性。
权力不是性。
挽留不是性。
征服不是性。
证明不是性。
发泄也不是性。
只是我们不断把这些东西带进来,最后连自己都很难分清,究竟是在想要一个人,还是在借一个人完成别的事情。
性也因此越来越重。
用它换钱,钱要结算。
用它挽留,便等着那个人留下。
用它证明爱情,便等着爱情兑现。
用它征服,便要分出输赢。
用它发泄,自己的东西出去了,却可能留在另一个人身上。
身体已经分开,事情却没有结束。
写到这里,我其实没有什么资格站在外面说别人。
我年轻的时候,也这么混蛋地活过。
那时候不会想什么主体、客体,更不会想一场性里面到底混进去了多少别的东西。喜欢一个人,会想办法得到;年轻气盛的时候,也会把得到一个人当成本事。有些事情拿来证明自己,有些事情只是顺着欲望往前走。
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
与朋友在一起说起这些事情,有时候甚至会把它们当成值得炫耀的经历。
年轻的时候,很少有人会在自己最想要的时候停下来问一句:
对面的那个人,还在不在?
我也没有。
所以上面这些东西,并不是今天坐在这里突然想明白以后,从天上掉下来的。
有些自己做过,有些自己经历过,有些当时根本没有看见。只是人活得久了一点,再回头的时候,才发现很多曾经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其实可以重新看一遍。
年轻的时候,“我想要”三个字很大。
后来才慢慢发现,性里面真正难的,未必是得到。
而是当你很想得到的时候,仍然看得见对面还有一个人。
因为这里还有一个很奇怪的反转。
当你把另一个人真正变成客体以后,他的选择也跟着失去了价值。
你可以得到身体,可以得到配合,可以得到服从,可以得到你想象中的征服。
可你无法再从这些东西里确定:
另一个完整的人,此刻也正在选择你。
因为那个能够选择你的主体,已经被你自己拿掉了。
所以性也许没有后来那些争论看起来那么复杂。
不是开放还是保守。
不是谁应该主动,谁应该被动。
也不是社会给它贴过多少高贵或者肮脏的标签。
把那些东西一层层拿掉以后,最后留下的问题可能很简单:
这件事情发生的时候,两个人还在不在?
我有没有因为想要你,就把你变成我的东西。
你有没有因为害怕失去我,就把自己变成我的条件。
我有没有拿你的脆弱,完成自己的满足。
你有没有拿自己的身体,去偿还一笔原本不存在的债。
如果这些都没有,那么无论外面的世界怎样给两个人标价,到了这里,我们仍然只是两个完整的人。
我没有因为进入你,就拥有你。
你也没有因为爱我,就欠我什么。
我们只是暂时打开各自守了很久的边界。
靠近。
然后,各自仍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