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众生经·第一卷·人|愚昧》
《道德经》开篇第一句: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以前读到这里,总觉得老子一开口就在说一个很大的东西。
后来有一天,我忽然换了一个方向去看。
他写了五千多字,第一句话却没有急着告诉人“道到底是什么”。
反而先说:
你能说出来的,不要急着当成永远的答案。
你今天给它取下的名字,也不要急着认为以后只能这么叫。
像是在真正开始讲道以前,先替人的认知留了一道口子。
我是在想“愚昧”这个词的时候,又想起这句话的。
人说起愚昧,最容易想到的是没文化、没知识、落后、不懂变通。
再狠一点,就是笨。
可这些东西仔细想想,都不一定是愚昧。
一个老人没用过智能手机,你教他几次,他慢慢会了。
那只是以前不知道。
一个人没读过多少书,第一次听见一种新的说法,想了一会儿,说:“哦,原来还能这么看。”
他也不愚昧。
甚至一个很顽固的人,你跟他说一次,他不信;说十次,他还跟你争。可有一天事实真的压到面前,他沉默很久,说一句:
“这次可能真是我错了。”
再难改,他还是改了。
真正让我觉得奇怪的,是另一种人。
你已经把事实放到他面前。
他也听懂了。
甚至会说:
“你说的可能有道理。”
可说完以后,那把旧尺一点没动。
下一次再遇到同样的事情,他还是照旧。
你再问他,他甚至会很坦然:
“我知道。”
“那又怎么样?”
“反正我就这么认为。”
到这里,问题已经不是他知不知道。
而是那条认知已经不允许重新判断了。
有些人做生意很聪明。
市场一变,马上调价格。
客户口味变了,马上换产品。
新的软件、新的工具出来,他学得比谁都快。
你很难说这种人笨,也不能说他不懂变通。
可一回到家里,谈到男女关系,他可能忽然停在几十年前。
男人就该怎样。
女人就该怎样。
你跟他说今天的家庭已经不同了,女人也工作,也挣钱,也承担家庭责任。
他说知道。
你跟他说人与人的关系已经不是从前那种结构。
他说也不是没道理。
可最后还是一句:
“男人就是男人,女人就是女人。”
这时候我才发现,一个人并不需要整个人都愚昧。
他的很多认知都可以是活的。
只有一块,已经不动了。
技术活在今天。
生意活在今天。
穿衣、消费、出行,全都活在今天。
唯独走到某一件事,他突然不再允许今天进去。
所以说“这是一个愚昧的人”,有时候反而太粗。
更准确的也许是:
他有一条认知,进入了愚昧。
我母亲身上也有一个很小的例子。
她现在很喜欢刷短视频。
很多都是差不多的故事。
婆媳吵架,夫妻背叛,穷人被人看不起,富人欺负人,最后突然来一个反转。坏人当场吃瘪,好人马上翻身。
换一批演员,换一间房子,换几个名字,故事还是那个故事。
她每天看得津津有味。
我有时候在旁边听一会儿,就忍不住说:
“这些都是编的。现实里哪有那么多当场反转、当场打脸?你要是真喜欢看故事,我都可以写几个给你看。”
她通常头也不抬。
“我知道是假的。”
我说:“知道是假的你还天天看?”
她就有点烦了。
“我看我的,你管那么多。”
“我就爱看。”
“你管好你自己。”
说到最后,往往还会来一句:
“我都这么大岁数了,你还要我改?”
开始的时候,我以为这只是老人家不愿意别人管。
后来聊得多了,我慢慢发现,她其实也没有完全相信那些东西都是假的。
她嘴上会顺着我说:
“行,就算是假的。”
可她心里还有另一把尺:
那么多人都在看,怎么可能全是假的?
如果这些东西真的一点道理都没有,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
这句话在生活里太常见了。
不一定是短视频。
很多事情说到最后,都会碰到一句:
“大家都这样。”
大家都这样结婚。
大家都这样养孩子。
大家都这样做人情。
大家都这么想。
大家都这么说。
这句话听起来很有力量。
因为“多数”确实能提供信息。
一家陌生餐馆,一万人都说好吃,通常比一个人说好吃更值得参考。
一个产品,大量用户都说同一个地方容易坏,也不能完全不理。
问题是,“多数”很容易偷偷越过自己的边界。
本来只是:
很多人这样。
慢慢变成:
很多人这样,所以这样应该没问题。
再往前一步:
既然大家都这样,那这样就是对的。
到最后:
如果你不这样,反而是你有问题。
这中间已经换了好几件事。
“大家都这样”,最多证明大家都这样。
它不能自动证明这件事是真的。
也不能自动证明这件事是对的。
更不能证明它以后永远都不需要改。
可人在现实里,经常拿这句话结束讨论。
你问:
“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他说:
“谁家不是这样?”
你问的是对错。
他回答的是人数。
可人数一旦坐到最高的位置,对错就不用再谈了。
这大概就是很多旧认知为什么特别难动。
因为你以为自己在和一个人争。
其实站在他背后的,是:
我爸妈这样。
我爷爷奶奶也这样。
邻居这样。
同事这样。
我们那里都这样。
大家一直都这样。
这一大片“大家”,会替一条旧认知撑出很厚的底。
而另外一句生活里同样常见的话,是:
“我就这样。”
这句话和“大家都这样”正好是一对。
“大家都这样”,是把解释权交给多数人。
“我就这样”,是把解释权交给过去的自己。
有人脾气特别大。
伤了别人。
别人提醒他:
“你这样说话真的很伤人。”
他说:
“我就这脾气。”
“我就这样。”
“接受不了就别跟我处。”
听起来像是在坚持自我。
可有时候再往下看,会发现另一件事。
我过去一直这样。
所以这就是我。
既然这就是我,那么改变反而像是在否定自己。
于是过去形成的那个“我”,开始替今天的自己取得一种豁免:
这一块以后不用再审了。
当然,一个人说“我就喜欢安静”“我就喜欢一个人待着”,这没什么问题。
个人偏好不是愚昧。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当现实已经不断告诉他:
这套东西正在失效。
它正在伤人。
正在让关系坏掉。
正在让自己的判断一次次出错。
他仍然用一句:
“我就这样。”
把重新判断的门关上。
这时候,那句话做的事情已经不是表达自己。
而是终止更新。
所以我后来越来越觉得,愚昧和落后也不是一回事。
落后更像一个结果。
世界每天都在往前走。
新的知识进来,新的关系出现,新的生活方式不断改变原来的东西。
一个人的认知只要还允许现实进去,哪怕改得慢,也仍然在更新。
可有一条认知如果停下来了,时间自然会把距离越拉越大。
第一年只差一点。
十年以后,差得更多。
几十年以后,他还拿很多年前的尺去量今天。
别人看见的是:
这个人落后了。
可真正让他落后的,是里面那条尺很多年没有动。
再往下,我又发现愚昧甚至不一定拒绝新信息。
新东西可以进来。
只是进去以后,它没有资格改掉原来的东西。
新的事实进来,旧认知说:
这是例外。
又来一个事实,它说:
情况不一样。
再来十个,它又能找到十种解释。
看上去,他一直在面对新的世界。
实际上世界所有的新东西,都只能被旧认知解释。
唯独那条旧认知自己,不再接受世界的解释。
到这里,我才慢慢摸到“愚昧”真正的底。
愚昧,是最高解释权被固定了。
一条认知一旦坐上那个位置,其他东西都只能站在下面。
可以补充它。
可以证明它。
可以成为它的例外。
甚至可以暂时让它退一步。
但不能真正夺位。
这和顽固还不完全一样。
顽固,是旧答案太重。
新的答案很难把它推开。
可只要事实越来越重,它还有可能退。
愚昧却像是提前改了规则。
大家都可以上场。
但冠军不能换。
想到这里,我忽然也不太敢轻易拿这个词去说别人了。
因为这么往下看,几乎每个人心里都会藏着几块这样的地方。
我自己就有。
现在我对写文章的要求越来越高。
我会觉得一篇文章最好有自己的切口。
要有新的东西。
要有一点别人不容易替代的东西。
甚至会觉得:
如果这篇东西没有“非写不可”,那为什么还要写?
这把尺现在对我很有用。
它让我删掉很多以前可能觉得“已经不错”的文章。
可前几天我忽然想到:
如果有一天现实不断告诉我,有些文章并没有什么惊人的新观点,只是把一个普通人的日子写得极其准确;有些作品没有所谓唯一性,却因为真实,因为某一个别人恰好需要的瞬间,活了很久。
到那个时候,我还愿不愿意改这把尺?
如果事实已经来了,我还是说:
“不行。”
“没有唯一性就不值得发表。”
“我研究写作这么久了,我知道什么才叫好文章。”
那今天帮助我的审美标准,明天一样可能成为我的愚昧。
这一下,刀就回来了。
原来最容易进入愚昧的,未必是那些自己都知道很荒唐的东西。
反而可能是我们最相信的东西。
因为它曾经对过。
曾经帮过我们。
甚至曾经让我们赢过。
所以我们才最容易觉得:
这一条不用再审了。
我爸就是这么教我的。
大家一直都这样。
我这么多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我都这么大岁数了。
我就这样。
这些话表面上完全不同。
底下做的,却可能是同一件事:
让一条认知取得永久解释权。
到了这里,我又重新想起《道德经》的开头。
道可道,非常道。
名可名,非常名。
以前觉得这是老子在讲一个高深莫测的“道”。
现在再看,我反而觉得,他在第一句话里先做了一件很朴素的事。
他不让任何一句刚刚说出来的话,马上变成永远不用再改的话。
可以解释。
但别把解释封死。
可以命名。
但别让名字把东西锁死。
可以有自己的判断。
人也不可能没有判断。
只是那把尺,无论今天多好用,都应该给明天留一点位置。
因为一个人真正开始愚昧,也许不是从他说错一句话开始。
而是从某一天起,他手里那把尺,不再允许世界重新量它。
从那以后,
大家都可以变。
世界也可以变。
只有它,
永远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