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经·第一卷·人｜普通》
2000年，高行健站在诺贝尔文学奖的演讲台上，说：“作家是一个普通人。”
这句话从那个地方说出来，多少有些奇怪。
诺贝尔奖刚刚证明，他的写作在众多作家中并不普通。他却没有顺着这份荣誉，把作家说成一种更高的人。他接着说，作家不能因为写作，就成了人民的代言人，或者正义的化身。
我后来想，奖给的是作品和写作成就。奖很重，却不能顺手把一个人的其余部分也评完。
可这又带来一个问题：既然高行健都能说自己普通，那么“普通”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以前用这个词，主要是说自己的生活。
年轻时和叔叔做过工厂，后来开过网吧。手里有过一些钱，也碰到过紧的时候。到了美国，上班、存钱、买房、付账单。拿收入、资源和生活位置去看，我始终觉得自己是个普通人。
这么多年，我也一直喜欢想事情。十几岁起，晚上睡不着，就把白天发生的事重新过一遍。哪句话说重了，换一种说法会怎样；一件事如果站在对方的位置看，结果又会怎样。后来遇到书里的故事、看到别人的选择，也会把自己放进去走一趟。
这些事做久了，自然会想出一些东西。但它们并没有改变我对白天那个自己的判断。第二天起床，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生活没有因为昨晚想通一个问题，就突然换了位置。
更何况，一件事越是想明白，我越容易觉得它简单。想的时候可能绕了几年，等真正走出来，常常只剩一句：“原来是这么回事。”既然我能想到，别人应该也能想到吧。
所以以前写下来的东西，我很少拿出去给人看。想到什么就记一笔，和写日记差不多。那时我也没想过，要靠一篇文章证明自己与别人不同。
有一回，我写出一篇自我感觉很好的文章，甚至觉得它以后或许能算自己的代表作。我拿给太太看，问她这里面有没有特别的东西。过了几分钟，她回我：“也就那样。你能想到的，别人也能想到。”
那一下确实把我拍醒了。
后来我又慢慢觉得，她这句话说得有道理，却不能替所有文章下结论。“别人也能想到”，是一种可能；某个想法在别人那里究竟怎样出现，又是另一回事。我原先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借前一句，提前替自己的东西判了个“普通”。
等我开始把文章发到公共平台，偶尔有人说某个观点独特，或问我怎么能想到那里，我才发现，自己以前的判断也未必准确。
当然，几条评论证明不了我的思想到了什么高度。读者看见的是写出来的那一篇，不是我几十年脑子里所有的路。反过来，一个人没有写文章、没有机会被人看见，也不能说明他想得浅。
生活的位置，旁人比较容易看见。思想要被看见，先得有表达；表达出来以后，人们能判断的仍只是其中一部分。
这样一想，“普通”就不能只用一把尺量了。
说一个人生活普通，是说他在收入、工作和资源上，处在多数人中间。说一篇文章不普通，是说它在写作这一件事上有自己的分量。这两个判断可以同时成立。一个人也可能在别的事情上很出色，而我们对他的内心所知很少。
高行健在诺贝尔奖的讲台上，写作成就不会因为他说自己普通就消失；他说自己普通，也并非否认那些作品。他只是不肯让作家这个身份，替整个人说完话。
我想，我这些年觉得自己普通，也有类似的缘故。我知道自己写过几篇有自己样子的文章，想一些问题时也愿意多往下走几层。可我做过的事、没做过的事，想明白的和没想明白的，合在一起才是我。拿其中一篇文章，或一段生活，替我下完整的结论，我自己都觉得不准。
这样看别人，也一样。
一个人衣着平常、收入不高，我不知道他在某个问题上想了多少年。一个人名气很大、作品极好，我也不因此认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已经有了答案。
有一阵子我读到老子的“道可道，非常道”，心里先冒出来的是：“凭什么？”
这不是说我比老子想得深。我只是觉得，写下那句话时，他也在面对一个自己试着说清的问题。后来的人敬重他，可以认真读，也仍然可以接着问。一句话不能因为出自无名之人，就先被看轻；也不能因为出自圣人，就不许再追。
现在如果再问我，什么才叫普通，我大概会先问：你说的是哪一方面？
说生活，可以看一个人过着怎样的日子。说写作，可以读他的作品。说思想，能看到多少，还要看他留下了什么、我们读懂了多少。每一方面都可以认真判断，却没有哪一方面能独自替整个人打出总分。
我不知道一个平日里和我擦肩而过的人，曾独自想过什么，也不知道那些没有写下来、没有被人看见的念头，已经带他走到了哪里。别人看我，大概也一样。
我们都是普通人，过着平凡的生活。
可在那些旁人看不见的地方，我们又可能都不是普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