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 老板娘的买卖
韩进到春和楼的前一t日,宋玉娘便知道他已进城。
消息从南门外的一间茶铺传来。
茶铺掌柜不认识韩进,只记得来了十几匹好马,骑马的人都带着兵器。其中一个年轻男人用左手付钱,背上还有一柄剑。那行人没有在茶铺久留,问了春和楼的位置便进城了。
消息送到时,宋玉娘正在查酒账。
她把写着那几句话的纸条压在账簿下面,继续对何嫂道:“刘掌柜这回送来的十二坛酒,里面仍有一坛掺水。”
何嫂翻着账。
“已经扣了他三成银子。”
“他认?”
“起初不认。我叫人把那坛酒送到他家,让他自己当着媳妇的面喝。他便认了。”
宋玉娘点点头。
“下回还从他那里进。”
何嫂不解:“还进?”
“他掺了水,咱们知道该验。换一家,未必知道他往里面掺什么。”
何嫂在账上添了一笔,抬头问:“南门来的那些人怎么办?”
“该开门开门,该做生意做生意。”
“吴四娘说,其中一个可能是韩进。”
“不是可能。”
何嫂合上账簿。
“那我让姑娘们先散?”
“散到哪里?”
“城外几处院子都能住。”
“十几个人忽然出城,他还需要问我们在怕什么?”
“若他在楼里动手呢?”
“他不会。”
宋玉娘从账簿下取出纸条,放在烛火上点燃。
“这里不是他的府城。他带十几个人进来,可以说是访友、做生意。若在春和楼里杀人,他要面对的便不只是我。”
何嫂看着纸条烧完。
“官府会管?”
“管不管,先让他们知道。”
当日下午,宋玉娘去了府衙。
她没有从后门进去,也没有托暗线递话,而是带着春和楼历年的纳税凭据和一份写好的陈情,走了正门。
她没有说韩进杀过谁,也没有把主府城里的案子都算到他头上。
她只写明:
有外地帮派首领带多人持械入城,已经打听春和楼的产业、人员及往来商户,可能登门强买。春和楼照章经营,若发生冲突,请官府到场处置。
值房的人收下陈情,盖了印。
本城捕头罗安看完以后,问她:“他还没上门?”
“没有。”
“也没让人传话?”
“没有。”
“那便不能因为他问过路就拿人。”
“我没请罗捕头拿人。”
罗安四十多岁,生得不高,双手很宽。他在城里办了十几年案,春和楼打架、偷窃、欠账、争风吃醋的事处理过不少,知道宋玉娘不会无缘无故来府衙。
“你想让我做什么?”
“明日多派几个人从春和楼门前巡街。”
“街是官府的,不是你家的。”
“所以才请官府巡。”
罗安看她片刻,把陈情折起来。
“我只能管看得见的事。”
“够了。”
宋玉娘离开府衙以后,又去了三处地方。
她先到城西药铺,让掌柜停用原先传递急信的伙计;又去了车马行,把两辆常替春和楼送人的马车换到别处;最后去了河边的一间小货栈,将存放在那里的旧信全部取走。
那些信没有送回春和楼。
她分成三批,交给三个彼此不知道的人保管。
天黑以前,春和楼表面没有任何变化。
灯照常点起。
酒照常卖。
一个喝醉的客人抱着柱子唱了半夜,两个姑娘因为同一件新衣争了半个时辰。何嫂在厨房骂人,老严在后院验酒,门口的跑堂仍向每一个进来的客人问好。
第二日上午,韩进来了。
他没有等到晚上。
春和楼刚开半扇门,十几匹马便停在街边。韩进从马上下来,左腰悬着长剑,背上仍负着另一柄。跟来的人没有穿统一衣服,腰间却都系着那种下端缝黑线的灰布。
门口伙计伸手拦了一下。
“客官,楼里还没开——”
韩进看了他一眼。
伙计的手停在半空。
“宋玉娘在不在?”
“我们老板娘——”
“在不在?”
“在。”
“带路。”
韩进进门时,街对面正好走过四名巡街捕快。
他们没有进来,只朝楼门看了一眼。
韩进也看见了。
他的右手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在右肩附近理了一下背剑的系带,随后继续上楼。
宋玉娘没有在自己的房间见他。
她选了二楼临街的一间雅室。窗户开着,从里面能看见街上的行人,也能看见巡街的捕快何时经过。
桌上摆了茶,没有酒。
韩进进门,先看了一眼窗户。
“宋老板做生意很小心。”
宋玉娘坐在桌边。
“若不小心,春和楼早就换过几个老板了。”
韩进在她对面坐下。
带来的人全留在门外。宋玉娘这边也只有何嫂站在屏风旁,手里抱着一本账。
“我来买一样东西。”韩进道。
“楼里的东西都有价。先说你要什么。”
“你在各地的消息渠道。”
宋玉娘端起茶。
“没有。”
“我既然来了,便不是来听这两个字的。”
“那你来错了。”
韩进没有碰茶。
“城西药铺,东门车马行,河边的兴记货栈。还有吴四娘。要我继续说吗?”
何嫂脸色微变。
宋玉娘却没有。
“韩帮主进城一日,打听到四个名字,花了不少银子吧?”
“银子花了还能赚。”
“人死了却不能。”
韩进盯着她。
“你在提醒我郭家的事?”
“我在说做消息买卖的规矩。线若轻易交出去,以后谁还肯替我看事?”
“所以我不是让你轻易交。”
韩进从怀里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这是头一笔。你的药铺、车马行、货栈和春和楼都仍归你。我只要消息先送到我手里。谁进府城,谁去临水庄,谁替曹万春送信,谁见过许成,你的人看见以后,先告诉我。”
宋玉娘看了一眼银票。
“五千两。”
“少?”
“多。”
“嫌多?”
“拿了这笔银子,我以后便不做自己的生意,只替你做眼睛。”
韩进道:“替我做眼睛,比哪日让人挖掉眼睛强。”
宋玉娘笑了笑。
“你是在谈价,还是吓我?”
“都可以。”
“那便谈完了。”
她把银票推回去。
韩进没有接。
“你觉得外面几个捕快能保住你?”
“不能。”
“那你还拒绝?”
“他们只能保今日。”
“今日以后呢?”
“今日以后,再算今日以后的账。”
韩进靠向椅背。
他没有因为官府在外面便装出温和模样,眼神里的不耐也没有遮掩。
“宋玉娘,我不是来求你。曹万春的水路保不住,同顺镖局已经倒了。等临水庄一散,府城里敢和我作对的人不会剩几个。你今日不交,往后还是要交。”
宋玉娘道:“你若真已经拿下所有人,便用不着来找我。”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伙计在外面道:“玉娘,罗捕头来了。”
韩进没有回头。
宋玉娘道:“请他上来。”
罗安带着两名捕快进门。
他先看见门外那些持械汉子,又看见桌上的银票。
“宋老板报官,说有人要强买产业。”
韩进道:“我在谈生意。”
罗安问宋玉娘:“动手没有?”
“没有。”
“砸东西没有?”
“没有。”
“银票是真的?”
“还没验。”
罗安看向韩进。
“韩帮主从外府来?”
“是。”
“带来的兵器都有路引?”
韩进身后一名手下道:“走江湖的人,带刀还要——”
韩进抬起左手。
那人闭了嘴。
“有。”韩进道。
随从从怀里取出文书。
罗安让手下接过来查看。文书是真的,人数也对得上。韩进来之前显然已把这些事准备妥当。
“买卖自愿。”罗安把文书还回去,“宋老板不卖,你们便出去。若还想喝茶,照春和楼的规矩付钱。”
韩进道:“若她过几日愿意卖呢?”
“那是过几日的事。”
“罗捕头每次都会来?”
“她每次报官,我都会知道。”
韩进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这座城的捕快,倒比我们那里勤快。”
罗安道:“我们这里的客人,也比你们那里守规矩。”
屋里的气氛沉下来。
门外十几个灰布汉子都已把手放到兵器附近。罗安带来的人只有两个,楼下却还有巡街捕快,街上来往的人也开始朝春和楼张望。
韩进的右手仍停在肩侧。
食指与中指并着,像在空中点住一个看不见的位置。
过了片刻,他站起来。
“茶不好。”
宋玉娘道:“你没喝。”
“看得出来。”
他拿回银票,走到门边。
经过罗安身旁时,两个人彼此看了一眼。罗安没有拦,韩进也没有让手下拔刀。
一行人下了楼。
到了门外,韩进翻身上马。
宋玉娘站在二楼窗边,看见他回头望了一眼春和楼的招牌。那一眼没有多少怒气,更像是在记住一件迟早还要处理的事情。
马队离开以后,罗安没有立刻走。
“你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出五千两?”
“客人的消息。”
“春和楼的客人没有这么值钱。”
“罗捕头若觉得银子多,刚才可以替我收下。”
罗安哼了一声。
“今日他没有犯法。”
“我知道。”
“说几句难听的话,吓不到你,也定不了他的罪。”
“我也知道。”
“他出了城,便不归我管。”
宋玉娘转头看他。
“多谢。”
罗安被她这一句说得有些不自在。
“谢什么?我只是告诉你别指望官府替你守一辈子。”
“能守今日,已经够了。”
罗安带人离开。
何嫂关上窗户,低声问:“韩进会不会再来?”
“会。”
“那咱们还留在这里?”
“春和楼不能因为一个人上门便关了。”
“那些信呢?”
“继续分。”
宋玉娘回到桌边,将韩进坐过的茶杯拿起来,里面一口未动。她把茶倒掉,叫人换了新的。
“从今日起,春和楼的账归你管。”
何嫂一怔。
“我本来就在管。”
“以前大账最后要过我的手。以后不用。”
“玉娘,你要走?”
“走几日。”
“去哪里?”
“临水庄。”
何嫂看着她。
“为了许成?”
宋玉娘没有否认。
“楼里怎么办?”
“明面的生意归你。城西药铺交给吴四娘,她回来以后,让她不必再亲自送信。东门车马行还是老严看着。河边的两条线暂时停掉。各处若有急事,消息先汇到何记绸庄,不再往春和楼送。”
何嫂越听越觉得不对。
“你这是要把手里的事全交出去。”
“不是全交。”
宋玉娘从柜中取出三本账簿,分别放在桌上。
“春和楼是一份,外面的生意是一份,消息渠道又是一份。三边分开,谁都不能拿到全部。以后我即便不在,也有人能照旧做事。”
“你打算不回来?”
“我只说走几日。”
“许成若不肯跟你回来呢?”
宋玉娘沉默了一会儿。
“那便到时再说。”
傍晚时,吴四娘终于回来了。
她一路换过两匹马,进门时满身都是灰。何嫂带她上楼,她连水都没喝,先将一张卷起的纸交给宋玉娘。
纸上只有三件事。
彭三死在平码头。
盐帮夺走十一条船。
许成仍在往临水庄走。
宋玉娘看完,把纸放到灯上烧掉。
吴四娘问:“还要往临水庄送信吗?”
“不送。”
“许成不知道韩进来过。”
“见面再说。”
宋玉娘走到衣柜前,取出一件便于骑马的深色外衣。
何嫂站在门边。
“今日便走?”
“明日天亮。”
“马还没买到。”
“楼里不是还有两匹拉车的?”
“那两匹跑不快。”
宋玉娘回头。
“所以今晚去买。”
她说完,重新坐回桌边。
春和楼还没有打烊。
楼下有人点酒,有人叫曲,有人因为掷骰子输了钱而大声争吵。何嫂抱来账簿,吴四娘去后院处理伤口,老严仍在一坛坛查新送来的酒。
宋玉娘没有立即离开。
她把当天的账看完,又给三个地方分别写了信。
直到后半夜,春和楼最后一桌客人走了,她房里的灯仍然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