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坡先生见字如面:
提笔先跟你道个歉:你发明的"呵呵",被我们用歪了。
你当年写"呵呵",多体面:跟人讨栗子,"便不得更送一个笓离耶?呵呵",撒娇;教人拿竹笋配鳜鱼,"请依法作,与老嫂共之。呵呵",分享;病中没酒招待朋友,"亦为高人无泥可洗尔。呵呵",自嘲。字字都是人情味。
可九百年后,"呵呵"成了中文聊天界的核武器。对象回你"呵呵",等于"说完了吗";客服回你"呵呵",等于"爱买不买"。两个字,终结一切话题,比"你在干嘛"杀伤力大十倍。你要活在今天,光凭这手"呵呵",高低是个微信群主——谁敢惹你。
更绝的是,"呵呵"头一个使用者比你还狠。《晋书》里石宣,亲弟弟葬礼上不哭,"直言呵呵,使举衾看尸,大笑而去"。人家吊唁带纸钱,他吊唁带嘲讽,呵呵完掀被子看一眼尸体,扬长而去。这哪是呵呵,这是呵呵plus。结局也可想而知:没多久就被他爹收拾了。所以说,"呵呵"这东西,剂量不对是会出人命的。
以后谁再"呵呵"我,我就当是东坡先生隔空请我吃笋了——毕竟你那封信里,笋和"呵呵"是配套的。
祝安,顺便,栗子收到了吗?
一个九百年后的笔友
附苏轼《与范子功书》之四:"辱教,承晚来起居佳胜,团茶及匣子香药夹等已领,珍感珍感!栗子之求,不太廉乎?便不得更送一个笓离耶?呵呵。"
苏轼《与钱穆父书》之十四:"新刻特蒙颁惠,不胜珍感。竹萌亦佳贶,取笋簟菘心与鳜相对,清水煮熟,用姜芦服自然汁及酒三物等,入少盐,渐渐点洒之,过熟可食。不敢独味此。请依法作,与老嫂共之。呵呵。"
苏轼《与王定国书》之十九:"某启:数日闻舟驭入城,适患疮,未溃,坐起无聊,不克修问。不审起居何如?既无由往见,而公又未朝觐,企渴不可言。当以酒洗泥。而久在告,酒尽,只有大小团密云五饼,双井一饼,亦为高人无泥可洗尔。呵呵。病中,不尽区区。"
《晋书·载记第七·石季龙下》:"宣乘素车,从千人,临韬丧,不哭,直言呵呵,使举衾看尸,大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