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众生经·第一卷·人|偏执》
我现在能不用电脑,就尽量不用。
真要打印一个东西,或者有什么文件必须在电脑上改,我才把它打开。事情办完,很快又关掉。
那感觉有点奇怪。像两个很多年前就翻过脸的人,平时老死不相往来,真遇到一点事情,又不得不偷偷坐到一张桌子上。事情办完,各走各的,谁也没打算和好。
这毛病,要追到刚来美国的头半年。
那时候我和太太都上班,有时连休息的时间都是错开的。以前在中国身边总有人,到了美国以后,我也没有再主动交新的朋友。一个人的时间突然多了很多。
我就在那时候买了来美国后的第一台电脑。
我以前开过网吧,对电脑系统多少有一点了解。机器买回来没多久,我就发现一件特别让我不舒服的事。
电脑是我花钱买的。
硬盘是我的。
系统也装在我的机器上。
可真正往里面走,却有些系统级的东西,我这个用户动不了。
我当时很不服。
想法其实特别简单:明明是我的电脑,凭什么还有一个东西,在我的电脑里面,权限比我高?
于是我开始跟 Windows 较劲。
我那时候不是想学编程,也不是为了把系统改成什么样。我就想把那个权限拿回来。
电脑一开始装的是正版 Windows。到底是 XP 还是 Windows 7,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反正正版系统折腾不过,我就去网上找各种修改版、破解版。那时候这种系统版本很多,什么绿色版、精简版,名字乱七八糟。
我换一个版本,就把原来的路重新走一遍。
装系统。
进 C 盘。
把隐藏的东西翻出来。
找权限。
改。
试。
有些地方能进去,就继续往里走。有些地方动不了,就再找办法。
最气人的不是一次都拿不到。
有时候明明已经觉得权限拿回来了,能改了,也能动了。电脑一关,第二天重新开机,很多东西又回去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就再来。
一个版本,差不多能让我折腾一两个星期。
确定这条路还是过不去,再换一个版本。
然后从头开始。
系统文件也不知道被我弄坏过多少次。坏了,开不了机,就重装。装好以后再进去。
那台电脑买回来以后,没替我干过多少正事。大部分时间,它都在被我弄坏,然后重新装回来。
后来软件这一层实在搞不过,我又开始拆机器,搞配置,动硬件。
有一天,我太太在旁边看着我,突然说了一句:
“我就没见过你哪天不是在拆电脑的。”
我愣了一下。
好像还真是。
我自己每天觉得做的事情都不一样。今天是这个权限,明天是那个文件,后天又换一个系统。可她站在外面看了大半年,看见的事情特别简单:
我天天都在拆电脑。
后来我终于认了。
搞不过。
不是试了一两次以后算了,是正版试过,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版本也换过不少,每一个装上去又重新走一遍。折腾了大半年,最后还是没拿到我想要的那个位置。
再后来,我把自己电脑里的硬盘拆了出来,装进我太太的电脑。
需要电脑的时候,就去她那台上用一下。
我自己的那台从此放在一边,慢慢落满了灰。最后什么时候扔掉的,我都已经忘了。
只记得那是我来美国以后买的第一台电脑。
它没有替我干过多少正事,反而结结实实地耗了我大半年。
奇怪的是,后来工作需要用电脑,我倒没有这个芥蒂。
公司的电脑是公司的。公司给多少权限,有什么规定,我只是拿来工作。这件事在我心里反而很顺。
自己的电脑就不一样。
我花钱买回来的东西,最后却不是我说了算。
这件事我始终没过去。
后来 iPhone 出来了。
对别人来说,那可能就是一部新手机。对我来说,简直像救命。
原来需要电脑做的事情,只要能搬到手机上,我就一点一点搬过去。从那以后,我和 Windows 基本算老死不相往来。
当然,话也不能说得这么绝。
真用到了,我还是会偷偷摸摸地去用一下。
用完赶紧关。
很多年以后再回头看,我才慢慢发现,这大概就是我身上的一种偏执。
偏执不一定是一个人永远抓着一件事不放。
至少我不是。
有些事情,我一旦真正过去了,很快就会觉得它特别普通。以前花过多少时间,较过多少劲,甚至当初觉得多难,一旦走过去,它就被我归进日常。
我甚至会觉得:
不就这么回事吗?
可没过去的东西不一样。
事情可以结束。
人也可以不再碰它。
可它没有真的从心里出去。
Windows 就是这样。
我早就不再研究什么系统权限,也早就不想跟它争了。表面上看,这件事结束了很多年。
可到今天,我还是能不用电脑,就不用电脑。
原来有些偏执,过去了,就会变成一件普通的事。
没过去的,哪怕你已经把手松开,它也可能一直留在那里。
我和 Windows 早就不打了。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我还是没跟它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