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 各走各路
仓棚的火烧得很快。
堆在里面的麻袋有一半装着粮,一半装着易燃的麻丝。火从屋角爬上木梁,风一吹,屋顶便接连落下火星。
冯宽带人往外抬伤者。
最里面还有两个人,腿都伤了,不能自己走。一个漕帮船工冲进去背人,刚到门边,头顶便有半截燃烧的木梁落下来。
许成从侧面一刀劈过去。
木梁断成两截,一截落在脚边,另一截砸穿了旁边的木板。那名船工背着伤者跌出来,袖子已经着火。冯宽扑上去,用自己的外衣把火压灭。
“还有没有人?”许成问。
冯宽朝棚里喊了两声。
没有回应。
火已经封住入口,浓烟不断从里面涌出。有人提着水桶跑来,刚泼到墙上,水便化成白汽。码头离河不过几十步,此时却没有足够的人来回运水。
许成收刀。
“别救棚。”
冯宽回头看他。
“清开旁边的货。”
仓棚右侧堆着几十捆木料。再烧下去,火会沿着木料一直蔓延到后面的货栈。冯宽立即叫人搬开。抬不动的便用刀砍断绳子,一根根滚进河里。
火一直烧到正午。
仓棚最终塌了。
好在旁边的货栈保住了。
河面上的船已经只剩很小的影子。盐帮熟悉水道,离岸以后便将大船分成几批,有的向下游走,有的拐入支流,还有两艘空船横在河心,挡住后面可能追赶的小船。
平码头原有十七条船。
沉了一条,烧了一条。
盐帮带走十一条。
剩下四条里,有两条船底被凿穿,正在往水里下沉;一条桅杆折断;最后一条挤满了伤者,连撑船的人都凑不齐。
冯宽站在码头边,盯着已经看不见的船队。
他的脸被烟熏得发黑,眉骨上的旧伤重新裂开,血流到眼角,又被他用手背擦掉。
“彭三死了。”
他说得像是在确认。
“死了。”许成道。
“船还在他们手里。”
“嗯。”
冯宽低头看着脚边。
一面漕帮青旗被水冲到岸边,一半泡在河里,一半压在泥中。他弯腰将旗捡起,拧了拧水。
“我带了四十个人来。”他说,“死了十二个,伤了十九个。船丢了十一条。彭三只死一个。”
许成没有安慰他。
冯宽也不是在等安慰。
“若你不来,”他道,“活下来的还要少。”
许成看向河面。
“邓广会把船带去哪?”
“东水门。”
“那里还有多少人?”
“盐帮在城里的总舵便在附近。水上能用的人,至少还有一百多。我们这几个人追过去,进不了码头。”
“曹万春知道吗?”
“他只知道盐帮要动手,不知道已经丢了多少船。”
许成转过身。
地上躺着七八名盐帮和韩进一方的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伤得不能走。一个年轻人腿上挨了一刀,正悄悄向旁边爬。
冯宽的人看见以后,将他拖回来。
“杀了?”有人问。
冯宽看向许成。
许成道:“问你们自己的。”
那人愣了愣。
在他眼里,许成既然杀了彭三,自然已是这里最有资格发号施令的人。可许成说完便走向黑马,没有替他们决定。
冯宽道:“先绑起来。”
“可他们杀了孙旺他们。”
“绑起来。”
那名漕帮汉子满脸不甘,还是用绳索捆住了伤者。
另一边忽然传来哭声。
一个被救出来的船工趴在尸体旁,抓着死者的衣服不肯松手。那是他亲弟弟。两人早上还在一条船上搬麻袋,盐帮冲上来时,弟弟替他挡了一刀。
大夫想让人把尸体抬走,他死死拦着。
“别碰他。”
“先让一让。”大夫道,“旁边还有活人。”
“他也是人!”
“他已经死了。”
“你再说一遍!”
船工一拳打在大夫脸上。
周围的人赶紧将他抱住。他仍在挣扎,嘴里反复喊着弟弟的名字。
许成从他身边经过,脚步没有停。
郭大年的信还放在酒馆柜子下面。
那封信上也有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名。
许成翻身上马,对冯宽道:“能走的人回临水庄。”
冯宽道:“平码头怎么办?”
“你守不住。”
这句话很硬。
冯宽没有反驳。
他比谁都清楚,凭剩下这些人,连一艘完好的船都凑不出来。继续留下,只能等盐帮再回来一次。
“伤者太多。”他说,“车马不够。”
许成看向那条唯一还能动的船。
“逆水能不能走?”
“慢,但能到临水庄下游的北汊。”
“走水路。”
“盐帮的人若回来呢?”
“他们在分船、换人、清点货,一时不会回来。”
冯宽望向下游。
“你呢?”
“走陆路。”
“到庄里以后,曹帮主见你——”
许成已经拨转马头。
“让他等。”
黑马从满地狼藉中走过。
冯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远去。他本想说曹万春已经等了许多年,最后却没有说出口。
现在说这些没有用。
他将捡回来的青旗卷起,塞进衣襟,转身安排人把伤者送上船。
码头上的人各自忙了起来。
有人找亲人的尸体,有人拆还能用的船板,有人争论俘虏该不该杀。几个船工守着烧塌的仓棚,等火彻底熄灭,再进去找没有抬出来的人。
许成杀了彭三。
河上的船却已经换了主人。
当日下午,平码头的消息先一步进了主府城。
第一份口供来自一个逃回城里的盐帮船工。
他右臂受伤,进城后本想去找大夫,却在街口和漕帮的人碰上。双方当街动刀,巡街捕快赶到时,他已经倒在一间米铺门前。
第二份消息来自码头附近的农户。
他们看见十几条船换了旗,也看见平码头起火,却说不清先动手的是谁。
第三份是东水门递来的。
十一条新船进了盐帮控制的码头,船上有血,有死者,还有一具穿皮甲的尸体。盐帮的人没有报官,反而连夜开始卸货。
卫同把三份记录摆在桌上,看了很久。
屋外不断有人进出。
郭家灭门案还没有查清,同顺镖局的田茂山又递了状纸。几条通往临水庄的路上出现尸体,至少三名送信人失踪。今日再加上平码头,短短几日,城里城外已经死了几十个人。
蒋四平从外面进来,将药箱放在墙边。
他刚验过米铺门前那名盐帮船工,身上还有股血腥味。
“死了。”
卫同道:“怎么死的?”
“先中刀,后来又被人踩断两根肋骨。断骨刺进肺里。街上乱,没人看清是谁踩的。”
“他动过刀?”
“右手虎口有新裂伤,刀柄上也有他的血。该是动过。”
卫同让人将这一条添进口供。
蒋四平坐下来,给自己倒了碗凉水。
“郭家那个案子还没结果,这边又死一批。照这么验下去,我得住在停尸房。”
“你本来也住得不远。”
“住得不远和住进去,是两回事。”
卫同没理会他的抱怨。
“船上的尸体看过没有?”
“盐帮不让进。”
“凭什么?”
“他们说船上没有死人。”
卫同抬眼。
蒋四平喝了口水。
“尸体用草席卷着。我隔着码头都看见一只脚露在外面。可守门的说那是猪。”
“穿靴子的猪?”
“盐帮有钱,养得讲究。”
卫同把桌上木牌扔给门边的捕快刘占。
“带人去东水门。让他们把草席打开。不开便封码头。”
刘占接住木牌。
“带多少人?”
“二十。”
“盐帮在那边有上百号。”
“所以叫你带二十个去看,不是叫你带二十个去打。”
刘占犹豫道:“若他们动手呢?”
“退回来。”
“就这么退?”
“记住谁先拔刀,谁守门,谁把尸体藏起来。你把这些带回来,比死在码头上有用。”
刘占领命离开。
蒋四平问:“你觉得那具尸体是谁?”
“彭三。”
“何以见得?”
“平码头逃回来的人说,一个用朴刀的头目被杀。盐帮的人进城以后,最先找的是棺材铺。能让他们急着买棺材的,不会是普通船工。”
“谁杀的?”
卫同看向另一张薄薄的口供。
砖窑附近有个受伤的人被村民救起。那人只说遇见一个用旧刀的中年男人,对方问过韩进、崔顺和彭三。
平码头也有人听见漕帮的人喊出过一个名字。
许大哥。
“还不知道。”卫同道。
蒋四平看了他一眼。
“你心里有人。”
“心里有,不算证据。”
这句话和郭家火场时一样。
蒋四平不再问。
卫同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临水庄在府城西南,平码头在东南,东水门靠近城东。几处出事的地方看似分散,所有动静却都在逼近同一件事。
越来越多的人正往临水庄去。
有人去帮曹万春。
有人去找韩进报仇。
也有人只是怕自己的生意成为下一块被夺走的东西。
“今日进城的江湖人有多少?”卫同问。
留在屋里的老捕快赵成道:“客栈报上来的有四十多个。没住店的算不清。南门外还有两拨人打过一场,伤了三个。”
“往临水庄去的呢?”
“至少七八拨。”
“带弓没有?”
“有人带。都用布裹着。”
“刀可以藏,弓不好藏。”卫同道,“让城门继续记。只记人数、马匹和方向,不要拦。”
赵成问:“他们若真在临水庄打起来,咱们再去便迟了。”
“现在去,以什么名义拿人?”
“带刀聚众。”
“城外带刀的人,十个里能抓三个。你抓曹万春的人,盐帮会说官府替韩进清路;你抓韩进的人,盐帮又会说我们偏漕帮。没有现行,抓进去明日还得放。”
“那便看着?”
“先看清谁在哪儿。”
卫同在图上点了点英雄帖遭截的几处路段。
“送信人不会无缘无故死在这些地方。箭头、马蹄、尸体上的伤,都比客栈里听来的话可靠。”
他吩咐赵成带人查北边林路,又让另一队去南面石桥。各处发现尸体,先验伤,再查身份,不准就地掩埋。
赵成走到门边,又转回来。
“若漕帮真是被打的一方呢?”
卫同正在收拾桌上的记录。
“被人打过,不等于他们接下来不会杀人。”
“曹万春在府城做了几十年生意,至少没有韩进闹得这么凶。”
“那是因为从前没人来抢他的水路。”
赵成听懂了,没有再问。
天黑以前,三队捕快分别出城。
他们没有前往临水庄,也没有去替任何一方助阵。有人沿着官道查找失踪的信使,有人去平码头收殓尸体,有人守在东水门外,记下每一条进出的船。
卫同留在府衙里,把已经收到的消息重新排了一遍。
郭大年一家四口。
同顺镖局。
东水门。
平码头。
英雄帖。
临水庄。
他在“临水庄”三个字旁边停了一下,提笔写下一行:
聚众人数未明,械斗将起。
墨迹尚未干,外面又有人送来一份口供。
卫同没有抬头。
“放下。”
桌上的纸,已经叠了很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