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经·第一卷·人｜迷茫》
我很少真正迷茫过。
大概十几岁开始，我就有一个习惯。每天晚上睡觉以前，只要还没真正睡着，总会把白天发生的事情重新过一遍。
哪句话说重了，如果换一种说法会不会更好；哪件事处理得不对，如果换一个顺序，结果会不会不一样；有时候甚至会站到对方的位置，再把同一件事重新走一次。
一件事现实里只发生一遍，我却习惯让它在脑子里再发生很多遍。
这个习惯保持了差不多三十年。
它没有让我什么都懂，却让我积下了很多并没有真正经历过的经验。所以过去遇到事情，我很少觉得完全没路。旧办法不行，就换一种。今天做错了，晚上再走一遍，至少明天知道哪里可以不一样。
后来生活慢慢稳定，这个习惯反而淡了一些。
很多事情见过了，很多问题想过了。有时候晚上躺下来，甚至觉得没什么值得重新推一遍。
直到AI来了。
有一天，一个朋友突然发给我一首诗：
长风卷雨过孤城，
灯火千家一夜明。
雁影沉江秋欲尽，
钟声隔岸客初醒。
旧书未掩三更墨，
新月偏照万里程。
若问此身何处去，
人间无路也须行。
我看完以后，第一感觉是：不错。
不是那种随便凑出来的顺口溜。放到一般的古体诗里，也拿得出手。
我问他：“你写的？”
他说：“AI写的。”
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
你妹呀。
AI要是已经能写成这样，那我以前写的那么多东西还有用吗？
还有个屁用啊。
这一下，事情就麻烦了。
因为我以前判断一篇东西值不值得留下，有自己的一把尺。
一首诗写得不错，留着。
一篇文章有一点自己的东西，留着。
哪怕没有发表，只要我知道这里面留下了一段自己的思想，它就有价值。
可AI突然把这把尺撞松了。
以前觉得需要训练、积累、语感才能做到的东西，它几秒钟就能给你一版。
那“会写”还值多少钱？
诗词怎么办？
散文怎么办？
小说怎么办？
如果以后AI把这些技术上的差距全部磨平，那一个作者真正值钱的到底还剩什么？
偏偏那个时候，我又开始认真考虑把写作从副业慢慢往主业上移。
这就不是闲着没事想一想了。
以前写作只是副业，未来看不清，最多损失一点时间。
可当我开始把越来越多的时间从原来的生活里抽出来，放到文字上，“以后什么东西还值得写”就开始变成一个现实问题。
于是我开始翻以前的稿子。
该留的留。
该发的发。
觉得已经没有什么意思的，就删。
有一段时间，我花在整理这些东西上的时间甚至影响到了正常生活。
同时，我又什么都舍不得完全放掉。
散文写一点。
随笔写一点。
短篇小说写。
长篇也写。
长篇写着写着，又会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以后这种几十万字的东西，会不会反而最容易被AI批量生成？
那我现在花这么多时间干什么？
停几天。
又看到有人说，以后真正值钱的恰恰是完整世界、复杂人物、长期因果，是机器最难真正跑深的东西。
又回来写。
最折腾人的还不是这些观点谁对谁错。
而是未来还没来。
谁都没有答案。
你去查资料，查一次得到一个答案。
再查一次，又是另一个。
有人说AI会带来新的文艺复兴。
有人说所有文字都会迅速贬值。
有人说网文会彻底模板化。
有人说严肃文学反而会重新变贵。
每一个人都能拿出自己的理由。
而我偏偏又是那种遇到一个问题，总想把它想明白的人。
于是以前帮了我几十年的习惯，第一次开始反过来折腾我。
因为过去可以复盘。
未来不能。
过去已经发生了，事实在那里。
未来没有事实。
没有事实的时候，人就只能先拿一个答案顶着。
今天觉得这个对，就先照这个走。
可自己心里也知道，它只是暂时的。
所以明天只要再来一条更有说服力的信息，昨天那个答案马上又松了。
真正的摇摆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不是没有判断。
而是自己的判断还没有被世界验证过。
所以任何一个新答案，都有资格把它重新拉回桌面。
而迷茫一旦落到真正看重的事情上，就会开始收费。
它收时间。
收注意力。
收精力。
最后连心情也收。
最容易出现的一个结果，就是这里押一点，那里押一点。
反正未来不知道往哪边走，那就多留几手。
看上去很保险。
可人的时间就这么多。
每条路都走一点，最后很可能没有一条真正走到足够深，深到能够让世界告诉你：
这条路到底行不行。
于是最荒唐的事情发生了。
因为缺少现实反馈，所以不敢押。
因为不敢押，所以始终走不深。
因为走不深，所以更拿不到现实反馈。
迷茫就这样自己养自己。
后来我才慢慢想明白一件事。
我一直在做一件根本做不到的事：
提前把未来读出来。
可未来本来就还没发生。
AI最后会把文学带到哪里，我不知道。
长篇以后还值不值钱，我不知道。
诗词的旧标准会不会被重新改写，我也不知道。
这些问题，不是我今天多查一百篇文章就能得到答案。
既然未来读不准，那就换一个东西读。
读自己。
不是问：
未来到底需要什么样的作者？
而是问：
无论未来最后走到哪里，我现在长出来的什么东西，不会那么容易失效？
如果语言本身越来越便宜，我就往思想里走一点。
如果格式越来越容易模仿，我就往结构里走一点。
如果漂亮句子越来越不稀缺，我就去找真实的人、真实的关系、真实的因果。
如果AI能写出一首不错的诗，那我就继续问：
除了“写得不错”，还有什么是值得留下来的？
这样以后，我还是会迷茫。
看到新的东西，还是会重新想。
只是我不再要求自己一定先把未来猜对，才允许今天往前走。
因为有些答案，本来就只有走出去以后，世界才会给。
迷茫真正难的，不是没有路。
是现实还没有回答，人却已经必须分配自己的时间、精力和这一段生命。
既然如此，与其把力气全花在猜未来，不如拿一部分回来，继续把自己往深里推。
未来如果变了，我就带着这些东西过去。
未来如果没变，它们也没有白长。
所以后来我给自己的答案反而很简单：
未来看不清，就先别急着看未来。
先看自己还能长到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