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正经｜谁的责任》
每天早上，太太都要求我至少吃一个鸡蛋。
这件事已经坚持很久了。前段时间家里的鸡蛋快吃完了，我去沃尔玛买了几盒回来。
以前的鸡蛋煮熟以后都挺好剥，壳一裂，顺着蛋膜往下一撕，很快就是一个完整的白煮蛋。这一盒不知道怎么回事，第一天煮出来不好剥，蛋白死死粘在膜上，剥一块壳，带下来一块蛋白。
我没太在意。
第二天又煮了几个。
还是这样。
一个鸡蛋剥到最后，壳是扔掉了，跟着壳一起扔掉的还有大半蛋白。盘子里剩下一颗蛋黄，外面勉强挂着一点白。
我看了一会儿，说：“这个鸡蛋怎么煮得这么难剥？”
太太马上回了一句：
“你买的鸡蛋不好剥。”
我当时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说：“那下次去沃尔玛买鸡蛋，我得让他们标清楚，这是哪批鸡下的。”
太太看了我一眼。
我却觉得这事好像还真有点道理。
第一次不好剥，也许是没煮好。
第二次还是不好剥，事情就有点不一样了。
同一盒鸡蛋，连续两天，同样的结果。
第一次只能算一次。
第二次来了以后，第一次突然就有了帮手。
于是“没煮好”的可能性往下掉了一点，“这批鸡蛋有问题”的可能性往上升了一点。
太太大概就是这么判断的。
她当然不会坐在那里跟我说什么概率、重复、权重。她只是很自然地把一句“鸡蛋怎么这么难剥”，变成了：
“你买的鸡蛋不好剥。”
问题也就从锅里跑到了沃尔玛。
我低头看看盘子，又觉得还有一个问题。
我买鸡蛋的时候，付的是一个鸡蛋的钱。
可我现在真正吃到嘴里的，只有一颗蛋黄，加上一点点蛋白。
剩下的全粘在壳上，进了垃圾桶。
那是不是应该去找沃尔玛砍个价？
比如一盒鸡蛋十二个，我实际只能吃到六七个的量，那是不是应该退我一点钱？
可真去找沃尔玛，人家大概只需要问我一句：
“我们卖给你的时候，是不是完整的鸡蛋？”
我想了想。
是。
买回来的时候，一个没少，也一个没破。
那沃尔玛好像也没什么责任。
继续往前追。
鸡呢？
鸡大概更冤。
它下出来的时候也是整个的，总不能要求一只鸡在下蛋的时候，顺便保证这个蛋几天以后煮熟了好不好剥。
那到底是谁把我的一个鸡蛋变成了半个？
想来想去，我忽然发现，真正让它发生变化的，好像是煮鸡蛋那一下。
不会是火吧？
想到这里，这件事就开始有点麻烦了。
因为因果可以继续往前追，责任却好像追不动了。
鸡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可以继续找原因。鸡蛋的新鲜程度、储存时间、水温、加热时间、冷却方式，甚至蛋白和蛋膜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都可以慢慢查。
可这些东西里面，很难找出一个来赔我半个鸡蛋。
火不能赔。
水不能赔。
锅大概也不会认。
鸡更不会。
沃尔玛还可以拿出收据证明，它卖给我的时候确实是十二个完整的蛋。
绕了一大圈，我还是坐在餐桌前，看着盘子里那颗孤零零的蛋黄。
忽然觉得这件事情不大。
但也不能说小。
说它不大，是因为一个鸡蛋值不了多少钱。就算真少吃了半个，也没有谁值得为这点钱去沃尔玛理论半天。
说它不小，是因为——
我今天没吃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