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经·第一卷·人｜嫉妒》
二十多年前，我刚开始写东西。
那时候还没有今天这么多平台，大家玩QQ空间，写几句感想，贴点照片，转几篇文章，再弄点闪来闪去的特效，已经算是在网上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了。
我那时候有一家网吧。
按道理说，时间有，电脑有，网也有，想折腾什么都比别人方便。
我也确实喜欢写。
今天玩游戏忽然想到一点东西，写下来；遇见一件事，觉得还有另外一种解释，也写下来。有时候写句子，有时候写一小篇。
现在回头看，当然不能把当年的自己吹得太厉害。
很多东西大概也是自我感觉良好，没准还有点无病呻吟。
但至少有一点我很在意：
我觉得那些东西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同一个网吧里，还有一个人。
现实里谈不上多好的朋友，只是大家经常在一起玩，抬头低头都能碰见。
他的路子和我完全不一样。
网上哪句话火，他就拿来。
哪里有篇东西不错，转过来。
什么“我命由我不由天”，什么伤感签名，什么当时流行的句子，反正大家爱看什么，他那里就有什么。
那个年代大家的原创意识本来也没有今天这么强，东转西抄很常见。我自己也谈不上什么纯原创，真要算，最多算“一手半”。
可这家伙有时候连我的也拿。
最气人的是——
他人气比我高。
还不是高一点。
明显比我热闹。
有一次他就在我旁边，点开我的QQ空间看了看，来了一句：
“你这人气也太惨了吧。”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种感觉。
网吧是我的。
电脑是我的。
网线都是我的。
然后一个天天在网上东搬一句、西抄一段的人，坐在我的网吧里，看着我的空间，嫌弃我的人气。
现在想起来都有点想笑。
当时可一点都不好笑。
更气的是，他还开始教我。
说你得互动。
得去别人空间留言。
得点赞。
得互评。
他说完还给我看他的群。
好几个所谓互赞群，一群人每天像做任务一样，你去我那里点一下，我去你那里回一句。每天花一两个小时，到处串门，拉访问，拉评论，拉人气。
我看完更不屑了。
心想：
就这？
有这时间，我写点自己的东西不好吗？
我那时候一直有一种很朴素的想法。
东西写得好，自然就会有人看。
有意思，自然就会有人留下来。
至于天天跑到别人空间里说“写得真好”“来回访啊”，我觉得特别没意思。
所以我继续写我的。
他继续折腾他的。
结果还是他热闹。
这时候最容易出现一种心理。
我会说：
他们不懂欣赏。
现在这些人就爱看表面的东西。
那些句子看着好看，看多了不都一个样？
真正有点自己的想法，反而没人看。
这些话现在回头看，也不能说全错。
可里面藏着一样东西，当年的我并不愿意承认。
我也想要那些人气。
如果我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他那句“你这人气也太惨了”，我大概第二天就忘了。
可我记了二十来年。
那就不是完全不在乎。
后来QQ空间玩了一年多，我觉得越来越没意思。
一方面确实不喜欢那种互相吹捧、互相拉人的玩法，另一方面也多少带着点“算了，这些人不懂”的脾气。
于是退出。
后来出国。
十几、二十年过去了，QQ都几乎不再用了，号码后来也找不到了。
那个人更是早被我丢进记忆的角落。
我本来以为这件事早就结束了。
结果很多年以后，有人突然跟我说：
以前网吧里那个谁，现在在短视频平台上有三四十万粉丝。
我第一反应是：
谁？
等想起来以后，第二反应就是：
他？
怎么又是这小子？
我嘴上可能没说什么。
心里已经开始不舒服了。
然后我干了一件特别符合嫉妒的事。
我偷偷点进去看了。
本来大概还带着一点：
我倒要看看你现在到底有什么本事。
结果这一看，更气。
老歌翻唱。
配点特效。
再加一些旁白、句子。
按照我现在的审美，那些老歌有些连原唱我都未必愿意听完，更别说翻唱。
那些光啊、字啊、效果啊，我二十年前在QQ空间都玩过。
甚至有些歌，我当年也发过。
我本来就唱得不错。
那些旁白和句子，好多也还是QQ空间时代那种东西。
我一边往下看，一边心里只有一个感觉：
这不是早就玩过了吗？
再看粉丝数。
三十多万。
四十来万。
我退出去。
过一会儿又点进去看一眼。
还是那么多。
数字没有因为我看不上他的内容，少一个。
这才是真正气人的地方。
如果他现在做的是一套我完全不会、完全没想到过的东西，我可能还容易服。
行。
这个确实是你的本事。
可偏偏他现在做的很多东西，在我看来都是二十年前就见过、玩过，甚至自己做过的。
于是心里很自然会冒出一句：
凭什么？
我二十年前玩这些没人看。
你现在弄这些，三四十万人跟着？
有没有天理？
可气完以后，又有一个事实摆在那里。
当年QQ空间，他就比我懂怎么抓人。
什么流行，他贴什么。
别人爱看什么，他知道。
怎么互动，怎么让人回来，怎么把热闹做起来，他也知道。
我那时候只管：
我今天想说什么。
我觉得什么有意思。
我有没有一个新的点子。
至于别人想看什么，我基本不管。
现在回头甚至可以很不客气地说一句：
他在研究观众。
我在研究自己。
然后我还奇怪，为什么观众跑他那里去了。
这话说出来多少有点伤当年的自尊。
但事实大概就是这样。
他那些内容，我到现在还是看不上。
这一点不用为了显得通透，硬改。
三四十万粉丝不能逼我喜欢老歌翻唱，也不能因为别人爱看，我就突然觉得那些特效高级。
审美是审美。
可另一方面，我也不能因为自己看不上，就把他的结果说没。
三四十万人在那里。
他确实找到了一群愿意看的人。
这也是事实。
所以后来再想“嫉妒”，我才觉得它最难看的地方，可能还不是眼红。
是人很容易在嫉妒的时候，把对方赢自己的那一部分，解释成“不算”。
他火，因为他抄。
他有人气，因为他互赞。
他粉丝多，因为大家审美不行。
这些也许都占一点。
可如果所有解释最后只有一个作用——证明他其实没什么——那里面通常就不只是判断了。
还有自己不肯承认的那一点疼。
因为最难受的从来不是一个比你强很多的人赢了你。
真正容易让人牙痒痒的，是一个你心里一直觉得“也就那样”的人，偏偏在你在意的地方，把你甩在后面。
更离谱的是，他走的那条路，你还走过。
那些东西你也玩过。
只是后来你觉得没意思，转身走了。
二十多年以后再回头，那个人还在那里。
而且身后已经站了一群人。
这时候嫉妒里就不只有“他凭什么”。
还会多一句很难说出口的话：
如果当年我没有走呢？
当然，人生不能这么算。
我就算一直做，也未必会有他的结果。
我也未必愿意为了人气去做那些自己不喜欢的东西。
可“如果”一旦出来，嫉妒就不只是在看别人。
它也开始回头咬自己。
所以现在我反而不太急着骂嫉妒。
它当然不漂亮。
可有时候它特别诚实。
嘴上可以说：
我不在乎。
心里那一下不舒服，却会告诉你：
你在乎。
嘴上可以说：
我看不上他的东西。
这个也是真的。
可牙痒痒又告诉你另一件事：
你看不上他的东西，却看得上他得到的结果。
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
直到今天，如果再让我点开他的账号，我大概还是看不了多久。
审美没有因为二十多年过去就忽然投降。
可能看几条，我还是会在心里说：
就这？
可如果再往下看一眼粉丝数，我大概还是会有那么一下不服。
只是现在知道那一下是什么了。
不是他一定比我好。
也不是我终于承认自己不如他。
只是有一个我曾经很在意的东西，他拿到了。
而且他用的，偏偏还是一条我当年不屑走、后来又亲手放弃的路。
有些嫉妒，大概就是这样。
你到最后还是不喜欢那个人的东西。
却不得不承认：
他确实把一件你看不上眼的事，做成了一个你没做到的结果。
这一次，我没有联系他。
也没有在他的作品下面留言。
更没有顺手点个关注，成全他再多一个粉丝。
想明白归想明白。
嫉妒还在。
防备也还在。
毕竟二十多年前，他连我的东西都敢拿。
现在好不容易又碰上了，我总不能一边反省自己，一边还主动把新稿送到他眼皮底下。
有些人可以理解。
但还是得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