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众生经·第一卷·人|自我》
卷引:
人这一生离不开“我”。真正难的,不是把“我”放大,也不是把“我”删掉,而是慢慢知道,它究竟该放在哪里。
多年前,我和一个女性朋友聊天。
那天具体聊了什么,现在已经完全记不清了。奇怪的是,其中有一句话,我一直记到今天。
她听我说了一会儿,忽然问我:
“为什么你说话的时候,每一句第一个字都是‘我’?”
我当时愣了一下。
第一反应甚至有点莫名其妙。
不说“我”,怎么说?
我怎么想,我怎么看,我经历过什么,我觉得这件事怎么样。两个人聊天,不就是把自己的东西说出来吗?如果连“我”都不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说谁?
所以当时我大概根本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可那句话留下来了。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开始留意自己说话。
这一留意才发现,她说得没错。
“我觉得……”
“我认为……”
“我以前……”
“我这个人……”
很多话还没有真正开始,“我”已经先站到了最前面。
这件事本身当然没有什么错。
一个人说自己的感受,本来就要从自己出发。真正让我开始想的,是为什么它如此自然,自然到以前从来没有看见过。
于是后来我做了一件很小的事。
我开始尝试把“我”从第一位拿掉。
不是从此不说“我”,也不是故意把自己装得谦虚。只是说话的时候,如果一句话不必从“我”开始,就换一种说法。写东西也是一样,能不让第一个字总是“我”,就尽量不让它先出来。
最开始其实有点别扭。
因为一个人习惯从自己这里出发以后,很多句子天然就是这么长出来的。
可时间久了,慢慢也就习惯了。
有几年,我甚至很少再注意这件事。
直到后来有一天,我忽然发现,“我”没有站在每句话最前面,自己也没有因此消失。
想法还在。
判断还在。
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也还在。
只是说一件事情的时候,不再非要先把自己摆进去。
这个变化很小。
小到如果不是当年那句话,我可能根本不会注意。
可那句话我一直没有真正想完。
为什么人说话的时候,那么容易先说“我”?
为什么一件事发生以后,我们最先想到的,经常是它和我的关系?
我喜不喜欢。
我舒不舒服。
我受没受伤。
我得到了什么。
我失去了什么。
很多年以后,我写过一篇东西,里面谈到“无限大”和“无限小”。
写到那里,我才忽然觉得,当年那个问题,好像终于有了一个答案。
一个“我”,到底有多大?
很难说。
如果放在一个孩子眼里,父母可能就是整个世界。
如果放在爱你的人那里,你的一句话、一个决定,甚至一次离开,都可能大到改变他很长一段人生。
对于和你共同生活的人,对于父母、孩子、伴侣、朋友,对于那些真正与你发生关系的人来说,你当然很大。
你生病,他们会担心。
你离开,有人会难受。
你做一个决定,可能会直接改变另一个人的生活。
在这些关系里,“我”不是假的。
也不能故意把它说小。
可如果把这个“我”再往外放一点呢?
放进一座城市。
再放进一个国家。
放进几十亿人。
再放进已经走过的几千年、几万年。
最后放进这个宇宙。
刚才那个在人生里那么大的“我”,忽然又小得几乎看不见。
这两件事居然可以同时成立。
我可以很大。
也可以很小。
问题不在于哪一个才是真的。
两个都是真的。
只是位置不同。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人为什么那么容易把“我”放在第一位。
因为我们这一生,只能从自己的眼睛里看世界。
疼,是我疼。
饿,是我饿。
爱一个人,是我的心在动。
被一句话刺中,也是我先感觉到。
每个人都是从自己这个位置醒来,再从这里往外认识世界。
所以“我”天然就在中心。
至少在自己的感受里,它一定在。
这没有什么可责怪的。
真正容易出问题的,是一个人忘了:
我的中心,不等于世界的中心。
我疼,所以疼是真的。
但不等于别人就没有疼。
我看见的是这一面,所以这一面是真的。
但不等于事情只有这一面。
我觉得自己受了委屈,不代表关系里另一个人就一定没有他的难处。
我想要一种生活,也不意味着别人就该按照我的生活让路。
“我”一旦只知道自己有多大,就很容易把所有东西都拉回来,以自己为尺。
别人一句话,先问是不是针对我。
一段关系,先问有没有让我舒服。
一个决定,先看我得到了什么。
久了以后,世界并没有真的围着自己转,人却会越来越习惯把所有事情都解释成和自己有关。
可另一边,人也不能因为知道自己在宇宙里很小,就把自己活没了。
自己的痛不敢承认。
自己的边界不敢守。
别人说什么都觉得比自己重要。
为了关系,一退再退。
为了被喜欢,把自己改到最后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这也不是没有“我”。
这是把“我”放得太小。
所以自我真正难的地方,也许一直不是“要不要有我”。
而是这个“我”,能不能放对位置。
在自己的生命里,它当然重要。
这条命只有一次,最后还是自己在活。
该痛的时候知道痛,该拒绝的时候知道拒绝,该走哪条路,不能永远等别人替你决定。
可离开自己的生命,再进入人与人、进入社会、进入世界,“我”又必须知道收一点。
别人也有一个“我”。
而且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他同样站在中心。
这件事想明白以后,我再回头看当年那段对话,会觉得那个女孩子其实没有教我什么大道理。
她只是问了一句:
为什么你每一句话,第一个字都是“我”?
可就是这么一句话,让我花了很多年,慢慢把那个“我”从句首移开,又在很多年以后重新把它放回来。
不是放回第一位。
而是放回它该在的位置。
现在我当然还是会说“我”。
写文章更不可能没有“我”。
只是和很多年前相比,我越来越知道:
“我”很重要。
却没有重要到可以替所有人说话。
“我”很小。
却也没有小到可以随便被谁抹掉。
真正的自我,大概不是把自己喊得越来越响。
而是终于知道——
什么时候,这个“我”应该站出来。
什么时候,它可以往旁边让半步。
而无论站出来,还是让开一点,
自己都还认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