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经·第一卷·人｜欲望》
刚来美国的时候，我几乎是一穷二白。
那时候看见别人住house，有自己的房子，心里最直接的念头就是：我也得有一个自己的家。
这个念头很实在。
努力赚钱，存钱，工作，慢慢往前走。很多年以后，房子终于买下来了，而且还不错。搬进去的时候，我是真的满足过。那时候甚至想，差不多了。以后守着这个房子，安安稳稳做个朝九晚五，日子过下去，也就可以了。
我对奢侈品本来没有太大兴趣，也不太喜欢拿东西出来招摇。房子有了，生活能过，后面的开销没那么大，好像一个普通人想要的生活已经差不多齐了。
可人在一个地方住两三年以后，眼睛又会开始往别处看。
后来看到一些更大的别墅，我心里又会冒出一种感觉。
要是住在那里，该多舒服。
前院更大，孩子可以满院子跑。后面有花园，夏天朋友来了，一群人在院子里坐着，烤点东西，喝点酒，聊聊天。天气好的时候，自己也可以搬张椅子坐在外面，什么都不做。
光是想一想，那个生活就挺好。
问题是，我现在住的房子也有前院。
也有很大的后院。
前院除了停车，我很少在那里干什么。后院更直接，一年都下不去几回。
我甚至专门买过一个BBQ炉。
Home Depot买的，四百多美元。
买的时候大概也想过，以后朋友来了可以烤肉，夏天一家人在后院吃东西，日子一下就有了几分美国家庭电影里的味道。
这个BBQ在我家大概七八年。
总共工作过一次。
剩下的时间，它最大的贡献，大概就是证明我家后院确实有个BBQ。
这就有点奇怪了。
明明现在的后院都懒得下去，为什么一看到更大的别墅，却会自动觉得：如果我住在那里，我一定会好好享受那个花园？
后来我发现，人想要一样东西的时候，脑子里经常不只是在想那个东西。
还会顺手想象一个拥有它以后的自己。
健身器材也是这样。
还没买的时候，计划通常特别完整。
摆在哪里，量过尺寸；插哪个电源，想好了；每天练多少分钟，也差不多安排好了。甚至器材还没送到，那个未来的自己已经练了好几个月，身体都快变好了。
等真正买回来，用几次。
然后开始放。
再放。
最后它在车库里慢慢落灰，旁边还能顺便堆几个纸箱。
器材到了。
那个每天坚持锻炼的人没到。
很多时候，我们买的不是一台器材。
我们买的是一个“会使用这台器材的自己”。
房子也一样。
别墅真正吸引人的，未必只是多几个房间、多一点面积。
是脑子里已经提前住进去的那种感觉。
我会更放松。
会更懂得享受生活。
会常常坐在后院。
会多陪孩子。
会请朋友过来。
会把日子过得更有意思。
欲望很会做这件事。
它不只是把一个东西放在前面。
它会顺便替那个东西配好一段未来。
而且这段未来通常拍得很好看。
阳光很好。
人也有精神。
孩子在跑。
朋友在笑。
桌上有吃的。
没有房贷压力，没有打扫卫生，没有修草坪，没有蚊子，也不会出现“BBQ买回来七八年只用一次”这种败兴的镜头。
欲望像是未来给现在放的一段预告片。
专门剪最好看的几秒。
账单留到正片。
所以“欲望是未来感受坐主”，并不是一句很玄的东西。
它就发生在这些很小的地方。
东西还没有得到，人已经先尝到了得到以后会有什么感觉。
这个感觉一旦够亮，今天就会开始替它让路。
省钱。
加班。
改变计划。
忍耐。
等待。
这本来也没有什么不好。
当年我想买第一套房子，现实里真的有一个缺口。
没有自己的家，所以想有。
那个欲望推着我往前，最后真的把一个没有的东西变成了有。
可后来再想换别墅，事情已经有点不同了。
现实里并不是没有院子。
也不是没有地方让朋友来。
很多想象中的生活，现在就可以开始。
只是没有开始。
这时候欲望提供的，就不只是一个更好的房子了。
它开始暗示：
不是你不这样生活。
是现在这个东西还不够好。
不是我不锻炼。
是家里还缺一套真正合适的器材。
不是我不读书。
可能是还少一个舒服的书房。
不是我不会享受生活。
等条件再好一点，我自然就会。
这种话特别容易信。
因为未来那个自己，永远比现在这个自己勤快。
他早起。
锻炼。
看书。
陪孩子。
招待朋友。
懂得享受花园。
甚至脾气都可能比现在好一点。
反正他还没真正出现，什么优点都可以先给他加上。
可欲望并不只发生在房子、车子、器材这些东西上。
人对感情，也是这样。
看见一个让自己心动的异性，真正先出现的，常常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是未来。
如果和她在一起呢？
如果她也喜欢我呢？
两个人出去旅行，一起吃饭，晚上有人说话，醒来的时候旁边有人。
欲望一起，脑子很会把好的一面往前放。
至于真的在一起以后，两个人会不会性格不合，会不会争吵，会不会厌烦，会不会有一天连对方吃饭的声音都嫌大，这些通常不在预告片里。
那个异性也许还只是站在那里。
未来已经替两个人把幸福过了一遍。
名声也是。
人想有名的时候，想到的大多是掌声。
有人认识。
有人关注。
说的话有分量。
作品有人看。
走到哪里，都有人知道自己是谁。
欲望很少会顺便把另一面一起送过来。
被盯着。
被议论。
说错一句话被放大。
今天十万人看，明天只有三万人，原本已经很多了，心里却开始觉得少。
以前没有名声的时候，没人认识自己也无所谓。
真有了以后，反而开始怕没人认识。
欲望最会骗人的地方，不是它给你一个假的东西。
很多时候，那些东西都是真的。
大房子是真的舒服。
健身器材真的可以锻炼。
喜欢的人真的可能带来快乐。
名声也真的能打开很多门。
它真正厉害的地方，是它会把这些东西后面的某一种美好感受提前拿出来，让那种还没有发生的感觉，先坐到今天的主位。
人于是开始觉得：
等我有了那个，我就会……
真正值得留意的，可能就是这半句话。
因为很多时候，东西真的来了。
那个“我就会”，没来。
房子会过户。
器材会送到。
喜欢的人也可能真的走进生活。
名声甚至也可能来了。
可那个未来的自己，不一定跟着一起出现。
所以现在我再看到那些很漂亮的别墅，还是会想。
住那里确实不错。
后院那么大，夏天请一帮朋友来BBQ，应该挺舒服。
想到这里，我偶尔也会想起自己家后院那个四百多美元的炉子。
七八年。
用过一次。
它大概比我更早明白：
有时候人真正想买的，不是东西。
是一个还没有发生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