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众生经·第一卷·人|自卑》
小学二三年级的时候,我穿过一条哥哥留下来的裤子。
那时候家里的生活其实已经不算差了。只是农村孩子的衣服很少浪费,哥哥长得快,衣服穿小了,弟弟接着穿,是很平常的事。
偏偏那条裤子上有个补丁。
现在已经记不清那天为什么会把它穿去学校,也记不清有没有哪个同学真的笑过我。只记得到了教室以后,我忽然开始在意那块补丁。
坐下的时候,我把手放在上面。
下课了,还是放在那里。
好像只要手盖住,别人就看不见。
那条裤子我只穿了一天。
可那一天很长。
长到三十多年以后,我已经忘了小学里很多人的名字,忘了那间教室具体是什么样,甚至想不起补丁到底缝在裤子的哪个位置,却还记得自己的手一直压在那里。
现在回头看,那时候到底叫羞耻,还是叫自卑,我也很难分得那么清。
一个八九岁的孩子不会想这些词。
他只知道周围已经很少有人穿这样的裤子了。
别人没有。
自己有。
而且这件事可能会被看见。
那一刻最难受的,好像也不是裤子旧。
是自己忽然觉得,有什么不愿意让别人知道的东西露在了外面。
那块补丁原本只是缝在裤子上的。
可人在意起来以后,它就像慢慢缝到了自己身上。
那次以后,我没有再穿过那条裤子。
同学大概也早就忘了。
日子照样往前走。
可有些事情很奇怪。发生的时候不过一天,留下来的东西却不一定跟着那一天结束。
到了十六七岁,我已经开始很在意自己穿什么。
衣服不能太旧。
最好看起来新一点。
整齐一点。
体面一点。
那时候不会觉得这和小时候那条裤子有什么关系。我只觉得,人出门本来就该穿得像样。
现在回头看,里面大概还是有一点东西没有散掉。
小时候用手挡。
后来不用手了。
开始用衣服挡。
不是一定要穿得多贵,而是不能让自己再次落进那种感觉里——好像别人一眼就能从你身上看见某种不如人的地方。
人年轻的时候,很容易把这种东西叫作爱面子。
也不完全错。
可面子后面,有时候还站着另一个人。
那个曾经低下去的自己。
他不想再被看见。
所以人会补。
这里不够,就补这里。
小时候觉得衣服不好,就想让衣服体面。
觉得自己不够强,就想让自己变强。
觉得别人可能看不起自己,就想做出一点东西,让别人重新看。
有一段时间,我大概也是这样。
直到十八九岁以后,事情才慢慢变了。
那时候开始工作,开始真正做一些事,也慢慢发现,自己原来有些事情是能做好的。
不是谁安慰我。
也不是每天对着镜子说“你很优秀”。
是事情做出来以后,自己知道。
这个问题我能解决。
这件事别人做不了,我能做。
这份工作放到我手里,我可以把它弄明白。
能力这个东西很有意思。
它不是别人夸你一句,就突然有了。
也不是别人不夸,就不存在。
你做过,你知道。
这种知道慢慢多起来以后,人心里原来那个总往下掉的位置,也开始一点一点回来。
我不再那么需要从衣服上证明什么。
当然还是会喜欢穿得整齐,也会买自己喜欢的东西。
可那已经和十六七岁时不太一样。
以前的体面,有一点像防守。
现在的体面,只是选择。
这两个东西看起来差不多,人在里面的感觉完全不同。
以前穿旧一点,会觉得自己好像也跟着旧了一点。
后来就不会了。
因为人慢慢知道,一件衣服就是一件衣服。
它可以说明你今天穿了什么。
却没有资格说明你是谁。
这句话我年轻的时候其实不知道。
一个人自卑的时候,很容易把很多外面的东西直接贴到自己身上。
衣服不好,变成我不好。
考试没考好,变成我不行。
别人没有选我,变成我不值得被喜欢。
工作失败一次,变成我没有能力。
别人一句轻慢,也可能在心里变成:
你看,他果然觉得我不怎么样。
事情本来只发生在一个位置。
自卑却会把它拖回来,压在整个自己身上。
所以我现在再想那条带补丁的裤子,已经不会觉得那一天有什么可羞耻的。
一个孩子穿了哥哥留下来的裤子。
裤子破过,家里把它补好。
仅此而已。
可当年的我不知道“仅此而已”。
我看见别人,再低头看自己,那块补丁就突然变成了一把尺。
它量的已经不是裤子。
是在量我和别人之间差了多少。
自卑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它未必总是有人站在你面前说:
你不如别人。
更多时候,是一件事发生以后,你自己悄悄把位置让了出去。
别人还没说什么。
你已经先觉得自己矮了一点。
一旦这个位置坐久了,后来的人生就很容易围着它走。
有人变得讨好。
有人拼命证明。
有人特别怕输。
有人看起来很要强,其实只是不能再承受一次“我果然不如人”。
表面上的样子完全不同。
底下却可能都站着同一句话:
我不能再低下去了。
可真正走出自卑,好像也不是终于爬到所有人上面。
那条路没有尽头。
总有人比你有钱。
总有人比你聪明。
总有人比你好看,比你年轻,比你做得更好。
如果非要赢过别人,才能把自己站起来,一个人这一辈子都很难真正站稳。
后来我慢慢不再这么比了。
不是突然看开。
只是活得久了,做过一些事,也输过一些事,慢慢知道自己有什么,没有什么,能做什么,做不了什么。
别人强的地方,就是别人强。
自己差的地方,也承认。
它们不再自动变成:
所以我低一点。
现在距离那一天,大概已经三十五六年了。
如果真有机会让我重新回到小学二三年级,重新坐进那间教室,再把那条有补丁的裤子穿在身上,我想我还是会穿。
同学看见,也就看见了。
有人笑,可能我自己也会笑。
只是这一次,我大概不会再把手一直放在那个补丁上。
因为裤子上的补丁还是补丁。
它没有长到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