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 水路
许成出城以后,一直沿官道向南。
宋玉娘的黑马比陈木匠那匹赤马快,也更烈。出城不到十里,它已经两次想把许成从背上掀下来。许成没有抽它,只在它扬起前蹄时将缰绳往左一带,逼它原地转过半圈。
第三次以后,黑马安静下来。
天黑时,许成到了安河驿。
驿站外停着几辆运布的车,院里没有空房。掌柜让他和两个车夫挤一间通铺,他没有进去,只在马棚旁找了堆干草,靠着柱子睡了两个时辰。
刀一直放在手边。
后半夜,运布的车队动身。车轮碾过院外的石路,把他惊醒。许成给黑马饮了水,重新上路。
离临水庄还有一百多里。
官道最初平坦,过了安河驿以后,路便开始往山间收窄。两边树林渐密,偶尔能看见废弃的茶棚和倒塌的土墙。
日头刚升起,许成看见路旁躺着一匹死马。
马腹已经不再起伏,前腿被箭射穿,颈边还有一道刀口。血沿路面流进浅沟,上面落了几片黄叶。
林子里有人喘气。
许成下马,牵着缰绳走过去。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靠在树后,右肩中箭,左腿也挨了一刀。他听见脚步,猛地睁开眼,右手伸向身侧短刀。
“别动。”许成道。
男人没有听。
短刀刚拔出一半,许成已经踩住刀鞘。
“谁伤的你?”
男人盯着他。
许成腰间的旧刀沾过血,衣服上还有砖窑留下的灰。他不像官府的人,也不像行商。
“你是谁?”
“许成。”
男人脸上的戒备停住了。
他又看了许成几眼,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和某个多年以前听过的人对上。
“你是曹帮主的朋友?”
“你叫什么?”
“陈七。”
“送信的?”
陈七右手仍按着刀柄。
许成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衣襟。衣襟里面露出半角硬纸,纸边有水痕,也有血。
“信还在?”
陈七没有回答。
许成松开脚。
陈七这才拔出短刀,却没有再对着他。他割断肩边的箭杆,痛得吸了口冷气。
“还有两封。”
“送到哪里?”
“一封送到了。另外两封还在。”
“伤你的人呢?”
“不知道。我摔下马以后滚进沟里,他们追了半里,忽然不追了。”
许成蹲下,查看他的腿伤。
伤口不深,只是失血不少。肩上的箭更麻烦,箭头还留在里面。
“多少人?”
“看见七个。林里可能还有。”
“蒙脸没有?”
“没有。领头的叫方照,是崔顺手下的人。”
“他们拿到信了吗?”
“没有。”
“为何不追?”
陈七摇头。
“我也想不明白。”
许成抬头看了一眼官道。
这段路只有一个出口。陈七受了伤,跑不快。对方既能射中马,也能追进林子,没理由忽然放弃。
“你从哪条路来?”
“临水庄。”
“和你一起出庄的有多少人?”
“我只知道六路。各走各的。”
“你看见谁被截?”
陈七想了想。
“何九的马死在北边林子里,人没看见。周达中箭以后回了庄。我出来时,听说已有两路信送到了。”
许成把陈七肩外的衣服撕开。
箭头扎得不正,贴着肩骨进去。他折断剩下的箭杆,从包袱里取出酒,倒在伤口周围。
陈七咬住一截树枝。
“忍着。”
许成按住他的肩,将箭头从另一侧推出来。陈七全身绷紧,喉咙里闷哼一声,额头很快冒出汗。
许成用布替他把伤口勒住。
陈七喘了一阵,问:“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让该到的人到。”
“什么?”
“你若死了,信便到不了。你活着回去,山庄会知道路上有人截信。”
陈七脸色微变。
许成接着问:“水路在哪里出事?”
“你怎么知道水路也出了事?”
“回答。”
陈七靠着树干,缓了口气。
“昨夜庄里回来两个船工,说彭三带人去了柳湾渡。盐帮把附近空船全收了,今早要夺平码头。曹帮主已经派冯宽带人过去。”
“平码头怎么走?”
陈七抬起手,指向东南。
“前面七里有条岔路。顺着山脚下去,过一片桑林便能看见河。快马一个时辰。”
“临水庄呢?”
“继续往南。”
许成站起身。
陈七看着他:“你不去见曹帮主?”
许成把缰绳从树枝上解下来。
“先去河边。”
“彭三带的人不少。”
许成上马。
“我找他。”
黑马转入东南岔路,很快消失在树林后。
陈七靠在树下,直到马蹄声完全听不见,才慢慢低头,把怀里的两封英雄帖重新塞紧。
许成赶到桑林时,先听见了锣声。
不是船只避让时敲的锣。
锣声很急,连响三下便停,过一会儿又响。林中不断有人往外跑,几个挑着桑叶的农人连箩筐都丢了,见许成骑马过来,远远便喊:“别去河边!那边杀人了!”
许成没有停。
黑马冲出桑林,前方便是柳湾渡。
河面比宋玉娘地图上画的宽。平码头修在河湾外侧,十几条船挤在岸边,其中已有七八条换了旗。原本挂在桅杆上的漕帮青旗被扯下来,有的落在水里,有的被人踩在脚下。
码头边横着十几具尸体。
活着的人还在打。
冯宽带来的漕帮人被截成两处。一处守在仓棚外,身后躺着伤者;另一处被逼到两艘船之间的栈桥上,退一步便会落水。
盐帮的人正在解缆。
几条装满米粮的船已经离岸,船工未必全是盐帮的人。有些原属漕帮,脖子上被架着刀,只能照着命令撑篙。
许成从马上跃下。
黑马还在向前冲,他已经落在码头边。一个持刀汉子听见声音,转身便砍。许成没有拔刀,左手托住他的手肘,向上一送,那一刀便砍进了旁边的木柱。
许成肩膀撞在他胸口。
木柱上的刀还没拔出来,人已经跌进河里。
第二个人从仓棚后冲出,长矛直刺许成腰侧。许成侧身避过,抓住矛杆向前一带。那人被自己的力道拖得踉跄,刚走两步,许成的刀鞘已撞中他太阳穴。
他倒下时,许成拔出了刀。
栈桥上的漕帮人看见有人从后面杀入,一时不知道来的是谁。
冯宽认出了他。
许成多年没有在江湖露面,脸已有变化,可那把刀没有变。刀鞘上有两道很深的旧痕,一道是当年挡枪留下的,另一道是冯宽亲眼看着被人砍出来的。
“许大哥!”
这一声喊得很响。
码头上的人都听见了。
站在货船船头的彭三转过身。
他手里提着一把长柄朴刀,衣服外面套着半旧皮甲。郭家那一夜,他穿的也是这件皮甲,只是上面的血已经洗掉了。
他看了许成一会儿,咧开嘴。
“还真是你。”
许成踩上栈桥。
前面有三个人拦路。
第一个人的刀刚举起,许成已到了近前。旧刀从下向上挑开对方手腕,刀锋没有停,又从颈侧划过。第二人被溅了一脸血,本能地闭眼,许成从他身旁掠过,肩膀将他撞下栈桥。
第三个人向后退。
许成没有追他,继续往船边走。
彭三站在船头,道:“郭大年临死还不肯说你在哪。你若早几日出来,他一家兴许不用死。”
许成没有说话。
“那丫头也倔。”彭三笑道,“她若肯早些——”
许成忽然加快。
两人之间还有一段栈桥。彭三本以为他至少要走五步,话没说完,许成已经到了第三步。
彭三立即横起朴刀。
长柄兵器在窄桥上原本占便宜。刀锋向前一扫,许成若退,后面的人便能重新围上来;若继续近身,腰腹一定会被切开。
许成没有退。
他一脚踏上栈桥外侧的系船木桩,身体斜着离开桥面。朴刀从他身下扫过,砍断了一根拇指粗的缆绳。
许成借木桩向前一跃,落上船头。
彭三已经收刀。
朴刀由横扫改成直劈,刀背带着风声,从许成头顶落下。许成举刀相迎,两件兵器撞在一起,旧刀被长柄压得向下一沉。
彭三力气极大。
他双手向前推,想把许成逼到船舷边。
许成右脚后撤半步,踩住一捆湿绳。船身正被水流推得轻晃,脚下并不稳。他没有继续硬接,而是忽然撤刀。
彭三的力道落空,朴刀向前压下。
许成侧身。
刀锋擦过他的左肩,割开一层衣服。
同一刻,旧刀贴着朴刀长柄向上削去。彭三若不松手,左手四指便会被刀锋切下。他迅速换手,朴刀尾端向许成胸口撞来。
许成抬肘挡住。
两个人第一次分开。
彭三退到桅杆旁,笑意已经没了。
“这些年没拿刀,还没全废。”
许成道:“郭桃是谁杀的?”
彭三盯着他。
“你不是都知道了?”
“我问最后一下。”
“崔顺掐死的。”彭三道,“不过前面的事,我也有份。她一个都没逃掉。你想替她报仇,得杀两个。”
许成握刀的手没有颤。
“先杀你。”
彭三暴喝一声,朴刀再次劈来。
这次他没有留后手。刀锋先劈许成面门,未到半途便突然转向,斩向他的持刀手腕。许成退开一步,朴刀又顺着船板拖过,回扫双腿。
一刀接一刀,全借长柄的距离将人逼开。
许成连退三步。
后背已靠近船舷。
彭三踏步向前,朴刀从下方撩起。许成若翻身落水,船边有人守着;若向左右闪避,桅杆和货箱都挡着路。
许成忽然把旧刀收入怀中。
不是收鞘。
他以刀身贴住小臂,迎着朴刀跨了进去。
长兵器最重的地方在刀头。
许成一进内圈,彭三来不及让刀头回转,只能用中段的木柄撞他。许成抬起左臂挡了一下,木柄击中臂骨,发出沉闷声响。
他没有停。
左手顺势夹住刀柄。
右手旧刀刺入彭三肋下。
彭三身上的皮甲挡住半寸,刀锋仍然穿了进去。他弃掉朴刀,一拳砸向许成脸侧。
许成拔刀,低头避开。
彭三向后退,血立刻从皮甲下面流出。他伸手去拔腰间短刀,许成已经跟到面前。
第二刀从锁骨下方进入。
彭三身体一僵。
许成贴着他,只说了一句:“郭大年等过我。”
刀锋横着划开。
彭三倒在船板上。
船身猛地一晃。
有人从岸边砍断了最后一根缆绳。河水推着货船离开码头,船上的盐帮人纷纷跳向旁边的小船。邓广站在另一艘船头,见彭三倒下,没有带人来救。
“开船!”他喊道,“能走的全走!”
已经夺下的船只同时升帆。
岸边还有漕帮的人在喊,有人想跳上船,被弓箭逼退。另有一艘船载着十几个受伤船工,船头正被盐帮的人控制着。
许成拔出刀,越过彭三的尸体。
他本可以追上离得最近的邓广。
岸边却传来木梁断裂的声音。
仓棚被人点燃,里面还有来不及抬出的伤者。冯宽和几名漕帮人正在往外拖人,火已经沿着堆放的麻袋烧到屋顶。
许成看了一眼远去的船。
随即转身,跃回码头。
彭三死在船上。
那艘船却没有停。
它载着彭三的尸体,也载着已经被夺走的粮食,顺着河水往下游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