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教九流之古董商》
两条来路
程万兴第一次替一件东西改来历,不是为了骗人。
那年他二十七岁,在临江府东市的宝成号做掌柜。铺子是岳父留下来的,门脸不大,前头摆瓷器、铜炉与旧书画,后院两间屋,一间堆木箱,一间存账册。真正贵重的东西不摆出来,熟客进门,先喝茶,谈到价钱了,才由伙计去后头取。
四月里,一个姓唐的老妇人抱来一只木匣。
木匣外面包着蓝布,绳子打了三道结。老妇人坐下以后没有立即打开,只从袖里取出一张旧纸,叫程万兴先看。
纸是唐家的分产单,写在五十多年前。上面记着田地、铺面、首饰与家中器物,其中有一行:
青瓷莲瓣洗一只,归长房奉藏。
纸后又有两代人的添记。唐家长房搬过一次宅,遭过一次火,后来又因欠债卖过几亩田,那只瓷洗却一直留着。十七年前,唐家兄弟分家时,它再次被记入长房名下。
老妇人把木匣打开。
匣内只有十几片碎瓷。
程万兴拿起其中一片。釉色确实好,青中泛灰,开片细密。底足还剩下一半,从胎骨和烧制看,至少也是前朝的旧物。可惜碎得太厉害,已经拼不回来了。
“什么时候碎的?”
“上个月。”
“怎么碎的?”
老妇人低头看了一眼匣子:“孙媳妇收拾屋子,手滑了。”
她说得平静,手却一直按着那张分产单。
程万兴问她想怎么办。
“能不能找人补?”
“补不回原样。”
“那就拼起来。远看还能是一个便成。”
程万兴把碎片重新摆了几次。缺口太多,即使勉强拼成,也只能放在匣里,碰一下还会再散。
老妇人问:“若是完整的,值多少?”
“要看东西。”
“这些不够看?”
“够看年代,不够看整器。”
老妇人听懂了。她把旧纸慢慢折回去,说这只瓷洗原是曾祖父留下来的。唐家这些年卖过田,卖过铺,也典当过首饰,只有它一直没有动。如今孙子准备成亲,女方家里听说唐家还有一件祖传青瓷,想在过门前看一眼。
“他们不是来看值多少钱。”老妇人说,“是来看唐家还有没有一样能留下来的东西。”
程万兴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让她把碎片暂时留下。
当天打烊后,他从后院翻出三只旧瓷洗。大小都不合适。他又去了东市另外几家铺子,最后在一个收旧家具的商贩那里,看见一只落满灰的青瓷洗。
那只瓷洗年代不如唐家的早,釉色却很接近。莲瓣纹浅了一些,底足也略宽。若将两件东西并排摆着,熟悉瓷器的人一眼便能看出不同;可唐家那只早已碎了,真正见过它的人,又只剩老妇人与两个上了年纪的老仆。
程万兴花了六两银子买下。
老妇人再来时,他把瓷洗放进原来的木匣。老妇人看了很久,先摸底足,又沿着口沿缓缓转了一圈。
“不是原来那只。”她说。
“不是。”
“差在哪里?”
“原来那只早一些,这只晚一些。原来的是莲瓣洗,这只也是。不是仿造的新器,东西本身也有年头。”
老妇人抬头看他:“若我拿回去,不说呢?”
程万兴把那张分产单放到她面前。
“这纸上记的是原来那只。”
“我知道。”
“以后若有人拿着这张纸来问我,我只能说,东西不是纸上那一件。”
老妇人沉默了一阵,问他收多少钱。
程万兴报了十二两。
她没有还价。
几日以后,唐家的孙媳妇随丈夫来宝成号买了一对花瓶。她提起祖上传下来的青瓷洗,说女方父亲看过以后很满意,还夸唐家虽然败了些家业,到底是旧门旧户。
程万兴问:“老太太怎么说?”
“祖母没说什么,只叫我们往后仔细收着。”
孙媳妇挑好花瓶,临走前又说:“那只洗的旧匣子朽了。改日还得请程掌柜配一只新的。”
程万兴答应下来。
唐家的碎瓷仍留在宝成号后院。老妇人没有要,他也没有扔。后来清理杂物,他把碎片装进另一只木箱,连同收货的账一起压在最底下。
这件事原本到这里便该结束。
两个月以后,一个姓梁的客人带来一幅旧画。画本身平常,后面却有三位前朝名人的题跋。程万兴看过,认定题跋是真,画却不是原来那幅。
梁客问:“题跋既真,为何画不真?”
程万兴指给他看。画心与旧裱之间有重新接过的痕迹,原画大概早已损坏,后人舍不得几位名人的字,便换了一幅时代相近的画进去。
“那它还值钱么?”
“题跋值钱。”
“画呢?”
“看谁买。”
梁客想了想,反而笑了。
“唐家的瓷洗,也是这么回事吧?”
程万兴看着他,没有接话。
临江府不大,宝成号替唐家找过一只青瓷洗的事情,不知从哪里传了出去。旁人不知道原器碎了,只知道唐家那张五十多年前的分产单还在,而如今匣子里也确实放着一只旧青瓷。
梁客把画卷起来,说了一句:“东西坏得快,纸倒比东西活得久。”
这句话,程万兴记了下来。
往后几年,他经手的旧物越来越多,也看见越来越多互相对不上的东西。
有人拿来一只真正的前朝瓶子,却说不清从哪里得来;有人保存着祖父的购货票,票上的东西却已在逃难途中遗失;一家败落的藏书楼还留着完整目录,楼里的书早被子孙卖空;一只老木匣内有历代题记,里面装的玉杯却明显是后来补进去的。
物与名,本来应该同行。
世道却总让它们分开。
有物无名的东西卖不起价。有名无物的纸又无人肯买。程万兴起先只替熟客找缺失的那一半:旧匣缺了器物,便找一件年代相近的;器物没有来路,便在历年旧账里寻找可以对得上的收售记录。
他没有立即伪造什么。
许多记录本来就有缺口。一件瓷器五十年前出现在某家账上,三十年前又在另一家清单中出现,中间二十年去了哪里,无人知道。程万兴所做的,不过是让它在那段空白里换一次主人。
空白之所以是空白,本来就是因为已经没有人能够回答。
宝成号的生意渐渐变了。
从前客人进门先看东西,后来有些人进门,先问有没有旧票、旧匣与旧账。程万兴也开始收那些没有器物相随的纸。他收故去掌柜留下的账册,收败落人家的分产清单,收旧当铺散出来的当票,也收藏书楼、祠堂和书房中的旧目录。
旁人笑他花银子买废纸。
他说:“纸记得东西。”
伙计何有禄问:“纸若记错了呢?”
程万兴正在整理一册旧账,头也没抬。
“活人也会记错。”
最初那几年,他配出的东西不多。来历太细,反而难配;器物的形制、年月与尺寸差得太远,纸再老也没有用。最好的是只记一件“青瓷瓶”“铜炉”或者“山水一轴”,中间又隔过战乱、搬迁或分家。记载越简,留下的位置越大。
真正让宝成号改了生意的,是一座墓。
那座墓不在临江府,而在北面两百多里外的石城县。冬天一场大雪压垮山坡,露出半截砖墙。当地人起初以为是废窑,后来挖出墓砖与人骨,消息才传开。
来找程万兴的人叫卢广茂,早年做过石工,后来替人寻墓、开穴、搬运出土物。他与程万兴认识多年,偶尔拿些铜钱、玉饰与残器过来。东西不一定值钱,但来路大多是真的。
那次他带来一只黑漆木箱。
箱里有铜镜、玉带钩、两只瓷碗和一只青釉盘口壶。铜镜锈得厉害,玉带钩缺了一角,两只瓷碗也有磕碰,只有盘口壶保存完整。
程万兴看了半个时辰。
壶是真的。
墓里的位置、随葬的其他东西、木箱腐朽的程度,也都能互相印证。可它不能按真正的来路卖。墓主是谁、墓在哪座山、什么时候开的口,只要说清楚一项,便可能牵出官府。
卢广茂问:“值多少?”
“公开卖,至少三百两。”
“那便卖。”
“怎么来?”
“土里来的。”
“谁家的土?”
卢广茂不说话了。
这种东西在暗处只能卖几十两。买的人知道来路不正,会压价;卖的人急着脱手,也不敢留下姓名。东西越真,反而越不能证明自己。
程万兴把盘口壶留了三天。
第四日,他从旧账中找出一笔六十多年前的记录。那一年,邻府一户姓范的人家曾在宝成号前任东家手里买过“青釉壶一,盘口,双系”。十几年后,范家因兵乱迁走,此后再无记录。
程万兴去了一趟邻府。
范家老宅早已换了主人。族中还有两房后人,一房去了南方,一房只剩一个守祖屋的老人。老人知道祖上藏过瓷器,却说不清有什么。兵乱那年,家中确实卖过一批东西,也典当过一批,账册早已散失。
半个月后,盘口壶回到宝成号。
它有了另一条来路。
范家旧藏,兵乱时流出,经过两次转手,最后由外地商人带回临江府。中间的人名有的已经死了,有的原本便四处行商,连住处都找不到。
卢广茂听完,只问:“这样便能卖三百两?”
“还不能。”
“还缺什么?”
“缺一个肯信的人。”
程万兴没有急着出售。他把壶放进正柜,让来往熟客看见,却不主动介绍。有人问起,他只说是外地收回的范家旧物,来路还在整理。
半年以后,一位做盐运生意的商人出了一百八十两。
程万兴没有卖。
第二年春天,范家一名迁居南方的后人途经临江府,来到宝成号,看见盘口壶。他不认得东西,却认得范家祖上的字号,也知道家中确实有一批旧物在兵乱时散失。
他没有替盘口壶作证,只说了一句:“若是从旧宅出去的,也不奇怪。”
两个月后,程万兴以四百二十两把盘口壶卖给一位告老的官员。
卢广茂分得一百两。
他拿到银子时,在宝成号后院坐了很久。
“地下是真的,范家也是有的。”他说,“这到底算真还是算假?”
程万兴说:“壶是真的。”
“我问来路。”
“买家买的是壶。”
卢广茂笑了一声,把银子装进腰间。
从那以后,两人开始长期合作。
卢广茂负责把地下没有来路的东西带出来。程万兴负责让其中一部分进入能够见光的买卖。不是每件东西都值得做。寻常铜钱、残瓷与小玉器,费再大工夫也抬不起多少价;形制特殊、品相完整、足以使买家心动的东西,才有必要重新安排一次人间经历。
墓口却不是日日都有。
有时三五个月没有消息,有时挖开一座墓,里面只剩朽木与烂铁。卢广茂手下的人要吃饭,替他们望风、运货和找买主的人也要分银子。真正遇见一批好东西,所有人都想从中多取一些。
第二次遇到盘口壶那样的重器,是七年以后。
卢广茂带来一只白釉刻花梅瓶。瓶身完整,纹样少见,出土时同墓还有成套器物,年代与墓主身份都能对上。
程万兴看完以后,问他有没有让旁人见过。
“自己人都见过。”
“外面呢?”
“没有。”
“墓里还有一样的么?”
“没有。”
程万兴把梅瓶转了一圈,没有立即报价格。
两个月后,宝成号后院多了一只形制相同的梅瓶。它不是从墓中来的,器形、釉色和纹样却足以让没有见过原物的人相信它与那座墓有关。
何有禄已经跟了程万兴十几年。他看着两只梅瓶摆在桌上,半天没有分清哪只是墓里出来的。
“要卖两次?”他问。
程万兴说:“走两条路。”
真的梅瓶不能带着真正的出处见光。程万兴替它接上了一段地上的旧史,说它在墓主下葬以前便已被家人转卖,后来进入一家当铺,再随一批旧物辗转流入民间。
假的那只则交还给卢广茂。
卢广茂看了许久,问:“拿给谁?”
“拿给只信你、不信纸的人。”
“若他找人看呢?”
“他本来就会找人看。”
“看出是新的怎么办?”
程万兴说:“那便不卖。”
卢广茂盯着他:“若没看出来呢?”
程万兴没有回答。
假的梅瓶最后卖去了西面的安庆府。
买家姓周,在当地经营木材,家中已经收了不少旧器。他不敢从明面上购买来路不清的东西,却一直相信真正的好货不会出现在铺面上。
卢广茂没有拿出任何票据,只告诉他墓的大概位置、同穴还有什么器物、梅瓶放在棺椁哪一侧。那些事情都是真的,只是从墓中取出的不是他面前这一只。
周老板请两名掌眼人看过。一个说东西老,一个说还要再放几年。两人都没有见过同墓器物,也无法验证卢广茂所讲的细节。
周老板问市价。
卢广茂说,若有干净来路,至少八百两;如今只收二百六十两。
“为什么这么便宜?”
“周老板若要票据,我一张也没有。若要问墓在哪里,我说了,你也不敢去。东西只在今晚,明日便走。”
周老板在屋里来回走了几趟。
最后,他出了二百二十两。
银货交割以后,他叫人把梅瓶装进一只旧木箱,箱中又放了几件自己原有的器物。卢广茂临走时,他忽然问:“这件东西若放上三十年,再由我儿子拿出来,能不能进铺子?”
卢广茂说:“那时它已经是周家旧藏。”
周老板笑了。
“我也是这样想。”
真正的梅瓶留在宝成号两年,后来以“许氏旧藏”的名义卖到了京城。买主看过相关记录,也请人验过器物。瓶是真的,年代是真的,交易记录上的几户人家也确实存在。唯一不存在的,是它们与这只瓶子之间的关系。
两只梅瓶,一明一暗,一只真,一只假。
明面那只经得起鉴定,却经不起追问最初的来路。暗里那只经得起出处的讲述,却经不起真正准确的鉴定。
可明面上的人相信纸,暗地里的人相信秘密。
两边都成交了。
此后,宝成号没有每次都做两份。物以稀为贵,同一件东西若在相近地方出现两次,再好的解释也会露出裂缝。只有遇上价钱足够高、形制又适合的器物,程万兴才会留下一个明件,再安排一个暗件。
两件东西不会去同一座城。
明件经过铺面、藏家与账册,一次次留下可以公开查阅的记录。暗件由卢广茂和他的同行带走,卖给那些相信自己得到秘密消息的人。
暗市买家并不都愚蠢。
相反,他们往往比普通买家更谨慎。他们知道盗墓货没有票据,知道价钱便宜必然带着风险,也知道买回去以后不能立即示人。他们真正相信的,不只是器物,而是卢广茂过去卖出过真东西。
前十件真货替第十一件假货作了担保。
有人买回去以后藏进密室,准备等风声过去再拿出来;有人在自己的收藏册上记为“某年得于北地”;也有人直接告诉儿子,这件东西来路不便公开,至少隔一代才能出售。
他们没有发现,自己正替那件东西补上第一段真实的流传。
东西在周家放过三十年,这三十年便是真的。周老板在哪一年购得、交给哪个儿子、后来又分给哪个孙子,也都可以是真的。最初那一句“出自某墓”被包在这些真实年月里面,越埋越深。
等到周家后人再次拿出来时,卢广茂已经死了。
买家问来历,周家孙子只说是祖父早年所得。若再问从何处所得,他摇头说老人从来没有讲过。旁人反而觉得合理。上一代收藏家遇到不能公开的好东西,不肯告诉子孙,也不稀奇。
那只假梅瓶,第一次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旧史。
程万兴晚年不再亲自看铺,宝成号交给儿子程叙昌经营。程叙昌会鉴别器物,却不大愿意碰父亲留下来的那些旧账。他觉得账册里人名太杂,真假互见,一件东西往往要翻七八本才能说清楚,远不如看胎、看釉来得直接。
有一天,他在后院清理木箱,翻出了两张梅瓶图样。
两张图几乎相同,一张旁边记着京城买主,一张下面只写着“安庆周宅”。他拿去问父亲。
程万兴已经七十多岁,眼睛不如从前,仍一眼认出了那两张纸。
“安庆那只在哪里?”他问。
“前几日有人送来京城,说是周家三代旧藏,想请宝成号代卖。”
程万兴抬起头。
“东西呢?”
“在前头。我看过,像是旧物,年份却有些拿不准。周家的收藏册记得很清楚,最早一笔在四十六年前。”
“四十六年。”
“是。最初从谁手上买来,没有写,只记了价钱。”
程万兴沉默了一阵,叫儿子把梅瓶拿进来。
瓶身已经没有当年的新气。周家保存得好,底足有了陈旧磨痕,口沿还有一道后来磕出的小伤。木箱换过两次,箱盖内侧贴着周家祖孙三代的收藏题记。
若只看它这四十六年的经历,它确实流传有序。
程叙昌问:“收不收?”
“买家怎么说?”
“周家急着分产。若宝成号肯担保,他们愿意低些出手。”
“你看真假呢?”
“东西有疑,来历却真。”
程万兴笑了一下。
“来历从哪里开始真?”
程叙昌没有听懂。
程万兴没有替他解释,只让他按存疑的东西收,价钱不要出高。那只梅瓶再次进入宝成号以后,他亲自翻开周家的收藏册,看见最初一页写着:
某年冬,得白釉刻花梅瓶一只。出处不便记。银二百二十两。
此后每隔几年,便有一次清点、赏玩或转交记录。
没有一笔是假的。
真正假的,只有没有写下来的起点。
当天夜里,程叙昌陪父亲在后院整理旧账。他把那两张梅瓶图样重新放回木箱,忍不住问:“既然东西有疑,为何不告诉周家?”
程万兴说:“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这可能不是墓里那只。”
“谁说它是墓里的?”
“周家自己说的。”
“册上写了么?”
“没有。”
“卢广茂还活着么?”
“早死了。”
“当年见过东西的人呢?”
“恐怕也没有几个还在。”
程叙昌望着桌上的账册。
“那便永远说不清了。”
“古董有多少是能够从烧成那一日,一直说到今日的?”
“总有真正传下来的。”
“自然有。”
程万兴合上账本,手掌在封皮上停了一会儿。
“可一件瓷器,一幅书画,历过几朝兴亡、几场兵乱、几次举家迁徙,最后还能是原来那一件的,能有几件?”
程叙昌没有回答。
前铺传来伙计落门板的声音。最后一块门板合上以后,宝成号里暗了下来。
木箱中,两张梅瓶图样叠在一起。
一张替真东西记着假的来路。
另一张替假东西留下了真的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