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教九流之骨董商》
旧票
胡定安看铜器,先看底,再看口,最后才问来历。
来人若一进门便说祖上传下来的,他通常只听一半。祖上有多少代,传的人是谁,中间搬过几次家,有没有进过当铺,到了儿孙嘴里,往往只剩一句“老人留下的”。
东西却不会只说一句话。
铜色怎样,皮壳浮不浮,足底磨在哪里,款识是铸出来的还是后来刻的,火气退没退干净,都能看出些东西。
沈福生把香炉放到柜台上时,胡定安先看见的不是炉,是压在炉底下的一张旧票。
票纸已经发黄,四边起毛,中间折过三次。上头写着:
宣德铜炉一座,重六斤四两,收银十八两。
下面盖着“集古斋”的朱印。
落款是胡守义。
胡定安的父亲。
“这是你家开的票。”沈福生说。
胡定安没有立即接话。他把旧票放到一旁,双手托起香炉。
炉是蚰耳式,色沉,腹部擦得发亮,底下有“大明宣德年制”六字款。乍看很稳,拿在手里却轻了一点。两只耳做得也过于齐整,像是同一个模子里一口气出来的,没有老铜器那种看似相同、细处却总有差别的样子。
胡定安用拇指在炉底缓缓摸了一圈。
右边一只足的内侧,有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锉痕。
他把炉放回柜台。
“这张票是哪一年开的?”
“上头不是写着么?乙卯年五月。”
“我问的是哪一个乙卯。”
沈福生看着他:“三十六年前。”
胡定安当然知道。
那一年他九岁,父亲还没有把集古斋交给他。铺子后院常有铜匠出入,有时抬进来的是新铸的炉,有时送进来几块旧铜。父亲不许他进后屋,只让他在前头扫地、添茶、记住来客的脸。
有一个姓曹的铜匠,右手少了半截小指。那人做出来的炉,无论怎样修足,右边内侧总会留下一道斜锉痕。
胡定安小时候见过许多。
沈福生问:“是真东西吧?”
胡定安拿起旧票,又看了一遍。
票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若非宣德本朝真器,原银倍还。
字也是父亲写的。
“先放我这里。”胡定安说,“明日再来。”
沈福生没有动。
“看个炉要一日?”
“你若只问铜是什么时候铸的,用不了一日。你拿着我家的旧票来,我还得查旧账。”
“账还在?”
“在不在,找过才知道。”
沈福生把手放在香炉上,没有松开:“这炉在我家供了三十六年。先在我祖父书房,后来放到祠堂。我父亲每逢初一、十五都用它上香。若不是家里等钱,我不会拿来。”
胡定安问:“等多少?”
“至少八十两。”
“做什么?”
“赎铺子。”
沈家原先在东街开纸铺。去年沈福生进了一批南方来的纸,路上淋了雨,运到时坏了一半。他向粮行借的钱,利滚了几个月,只好把铺面押出去。月底以前拿不出六十两,铺子便要改姓。
胡定安重新看了一眼香炉。
“明日午后过来。”
沈福生这才松手。他走到门口,又转回来,把旧票收进怀里。
“票我带走。”
胡定安说:“随你。”
沈福生离开以后,伙计刘顺从里间出来,问那只炉是不是宣德的。
“你看呢?”
刘顺拿起来学着东家的样子先看底,再看口,又掂了掂。
“像。”
“像什么?”
“像老的。”
“旧,不等于老。”
刘顺又看了半天,没看出别的,只好放回去。
胡定安叫他守铺,自己去了后院。
集古斋的旧账装了六只木箱。父亲死后,他只整理过近十年的。再往前的账,一半记买卖,一半记人情,还有不少父亲随手写下的东西:某家急用钱,价可压;某人好名,物宜说贵;某位老爷只买有款的,真假反倒不甚要紧。
胡定安从第二只箱子里找到了乙卯年的账。
五月十二那一页写着:
曹四仿宣炉一,工银一两八钱。旧铜不足,添新铜。右足不平,已锉。
五月十七又有一笔:
沈宅收炉一座,银十八两。票写宣德,倍保。
胡定安坐在地上,看了很久。
账没有写为什么要“倍保”。
也许父亲看准沈家不懂,也许当时急着周转,也许这炉原本是别人订的,临时退了。胡守义做买卖时,向来不把道理写在账上,只写银子从哪里来,又到了哪里去。
刘顺在前头叫了一声东家,说马庆和来了。
胡定安把账合上,重新塞回木箱。
马庆和在城里开了三家药号,五十岁以后不大管生意,开始收旧物。他不爱瓷器,嫌瓷器容易碎;也不爱字画,怕虫咬、怕受潮。铜炉放得住,摸得着,来客一问,还能说上几句前朝掌故,因此他这两年买得最多。
他一进门便问:“上次说的那只冲耳炉,有消息没有?”
“没有。”
“胡掌柜,你做生意越来越不肯用心。我要一只像样的炉,已经等了半年。”
“像样是多像样?”
“来路清楚,品相完整,价钱不是问题。”
胡定安说:“真正来路清楚的,人家未必肯卖。”
马庆和笑道:“不肯卖,是价还没有到。”
他在铺里走了一圈,忽然看见柜台上的香炉。
“这只哪里来的?”
“客人留下看看的。”
马庆和把炉拿起来,先看款,又摸铜色。他看东西不如何定安细,却买得多,普通的新仿骗不过他。
“宣炉?”
胡定安没有回答。
“有来路么?”
“城东沈家供了三代。”
“哪个沈家?”
“原先开纸铺的沈家。三十六年前从本店出去,有旧票。”
马庆和抬起头:“你父亲经手的?”
“是。”
“票还在?”
“在人家手里。”
马庆和又掂了掂炉,手指在两只耳上来回摸了几次。
“多少钱?”
“人家还没说卖给我。”
“你先问。”
“马老爷不是来看冲耳炉的么?”
“这只也可以放书房。旧票若在,价钱另说。”
马庆和走后,刘顺问:“他是不是看中了?”
“看中的是票。”
“票又不能烧香。”
胡定安看了他一眼:“没有那张票,他今日不会问第二遍。”
第二天下午,沈福生按时来了。
胡定安把炉放在柜台正中,没有说真假,先问:“你祖父买这只炉时,有没有说过为什么买?”
“他说是你父亲替他从外地收来的。”
“还说过别的么?”
“我那时还没出生,知道的都是听我父亲讲。”
“你父亲见过买炉的经过?”
“没有。他当时也小。”
胡定安点点头。
沈福生把旧票摊开:“账找到了?”
“找到了。”
“怎么写?”
胡定安没有立即回答,反而问:“这炉若不是宣德的,你打算怎样?”
沈福生脸上的神色慢慢变了。
“你什么意思?”
“古董经过几十年,认错并不稀奇。”
“这是你家卖的。票上写得清清楚楚。”
“票是我父亲开的。”
“集古斋还在,印也还是这个印。”
沈福生用手指点着背面那行小字。
“若非真器,原银倍还。三十六两。你们自己写的。”
胡定安看着那行字。
“你今日是来卖炉,还是来讨旧账?”
“原本是来卖炉。”沈福生说,“现在要看胡掌柜怎么说。”
胡定安把炉往他面前推了推。
“东西老。沈家也确实供了三代。只是要卖八十两,难。”
“到底真不真?”
“古玩行没有哪句话能保到三十六年以后。”
“那你父亲为何敢写?”
胡定安没有回答。
沈福生盯着他看了一阵,把香炉拿起来,准备装回木匣。
胡定安说:“五十两,我收。”
沈福生的手停住了。
“若是真的,只值五十?”
“东西要有人买,才有价。你若等得起,可以自己慢慢找。”
“马庆和昨日来过。”
胡定安抬眼看他。
沈福生说:“他家的伙计今早去我铺子买纸,问我是不是有一只老铜炉送来了集古斋。”
消息传得比胡定安预计的快。
“既然马老爷看中,你更该出得起八十两。”
“他看中,不等于已经出价。”
“那我自己去问他。”
“你可以去。”胡定安说,“但他先问的仍然会是来路。你若告诉他,这是我父亲保过真的东西,他会叫人来问我。到最后,还是要经过这张柜台。”
沈福生沉默下来。
他需要的是月底以前能够拿到手的银子,不是等一个买家慢慢查炉。
“六十两。”他说。
“五十二。”
“五十八。”
“五十五。今日便结。”
沈福生低头看着香炉。
炉腹有一处暗色,是他父亲常年擦拭留下的。底边有一道小凹,是他十岁那年搬香案时失手磕的。祖父死时,这只炉摆在灵前;母亲去世以后,也是它盛的香灰。
这些痕迹都是真的。
至于铜是哪一年入炉,反倒从来没有人问过。
“旧票不卖。”沈福生说。
“没有旧票,我只出十二两。”
“你买的是炉。”
“我买的是一件能再次卖出去的东西。”
沈福生抬起头。
“所以你也不知道它是真是假?”
胡定安说:“我知道十二两与五十五两差在哪里。”
两个人隔着柜台站了许久。
最后,沈福生把旧票放到了香炉旁边。
胡定安数出五十五两银子。沈福生逐块验过,装进布袋。他走时没有回头,只把装炉的木匣留在了柜台上。
刘顺等人走远,才问:“东家,旧账上究竟怎么写?”
“做你的事。”
“那这炉往哪边放?”
铺里的器物分三处。新仿与残器放后架,存疑的放侧柜,真正准备卖高价的才进正柜。
胡定安说:“先放侧柜。”
三天后,马庆和又来了。
香炉仍在侧柜,旧票却压在旁边一只玻璃匣内。马庆和先看票,随后才看炉。
“沈家肯卖了?”
“肯。”
“多少?”
“马老爷问我收多少,还是卖多少?”
“自然是卖多少。”
胡定安报了一百八十两。
马庆和笑了一声。
“胡掌柜,你父亲当年只卖十八两。”
“三十六年前的十八两。”
“翻十倍?”
“炉在沈家供了三代,旧票也保存至今。你上回说了,价钱不是问题。”
马庆和重新拿起香炉。
“你敢保是宣德本朝?”
胡定安拿过旧票,指给他看正面的品名、年月与朱印。
“这是本店出去的东西。”
“我问真假。”
“沈家三代没有换过,旧票也对得上。炉、票、来路,三样都在。”
马庆和看着他:“你没有回答。”
胡定安说:“古玩行里,能回答得太满的人,马老爷敢信么?”
马庆和没有再问。
他带来的掌眼先生把香炉看了两遍,说炉老是老的,是否到宣德,不敢断。款识有些软,铜色却养得很好。最难得的是三十六年前的原票还在,而且开票的铺子至今没有换招牌。
马庆和问能不能少。
胡定安让了十两。
最后一百七十两成交。
马家的长随进来装炉时,胡定安特意叫他先收旧票。票不能折,不能沾水,最好另外配一只匣子。香炉若碰出一道痕,尚能解释是旧伤;旧票若破了,这件东西的来路便断了一截。
马庆和听得很满意,又让掌眼先生写了一张收物清单,注明:
沈氏三代旧藏宣德炉一座,集古斋乙卯旧票随附。
胡定安在下面签了名字。
人走以后,刘顺关上铺门,开始记当天的账。
“沈氏旧炉,收五十五两,出一百七十两。”他念道,“这样写?”
胡定安说:“写宣德炉。”
刘顺抬起头:“旧账不是说——”
“你看过旧账?”
“没有。”
“没看过的事,不要写进账里。”
刘顺只好重新落笔:
沈氏三代旧藏宣德炉一座,旧票随,收银五十五两,出银一百七十两。
写完以后,他把账推给胡定安过目。
胡定安看了一遍,在旁边盖上集古斋的印。
夜里打烊,他又去了后院,把乙卯年的旧账从木箱里取出来。那页纸仍然夹在原处:
曹四仿宣炉一,右足不平,已锉。
胡定安没有撕,也没有烧。他只是合上账本,重新放回箱底,又把上面的五册账压好。
第二日上午,马家的管事送来一只锦盒,说原来的木匣太旧,请集古斋替香炉换装。刘顺把炉从旧匣中取出,放进新盒,四周垫上绸缎。
右足内侧那道细锉痕,再也看不见了。
管事临走前问:“马老爷想给炉配一张说明。胡掌柜看写‘宣德旧制’,还是写‘沈氏旧藏’?”
胡定安正在给另一位客人看瓷瓶,头也没抬。
“都写。”
管事应了一声,捧着锦盒走了。
刘顺坐回柜台,把昨天的新账翻开。墨已经干透。那只炉从曹四手里出来时,只是一件仿器;进过沈家,带回一张旧票,又从集古斋走了一遍,如今账上已有了两次可查的来路。
门外车声渐远。
胡定安拿起瓷瓶,对面前的客人说:“这件东西没有旧票,价钱要低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