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 三路
韩进练剑时,不喜欢有人说话。
院中立着六根木桩,每根相隔三步。木桩顶上各放一只盛水的粗瓷碗。韩进从第一根木桩前起步,左手持剑,剑尖斜垂,走到第三步时忽然转身。
剑锋从第一只碗上掠过。
碗没有碎,只少了半边。
里面的水沿着切口泼下来,还没有落地,韩进已到了第二根木桩前。左剑向上斜挑,瓷碗飞起,翻过一圈,落回原处。
他的右手始终停在肩侧,食指与中指并在一起,随左剑的进退变化方向。有时指向对手本该站立的位置,有时贴近耳后。
他背上另有一柄剑。
剑鞘很窄,比左手所持的长剑短了半尺。剑柄从右肩后露出,随着他转身,轻轻擦过衣领。
六只碗只碎了三只。
另外三只仍在木桩上,只是碗里的水都已空了。
韩进收剑。
守在廊下的人这才上前。
“帮主,砖窑那边回来一个。”
韩进把剑递给他。
“谁?”
“梁二。”
“其他人呢?”
“死了两个,伤了三个。还有几个没回来。”
韩进接过布巾,擦了擦左手。
“谁做的?”
“梁二说,那人没有报名。他用刀,四十来岁,问了彭三爷和崔爷的去处。”
廊下几个人都没说话。
韩进把布巾扔回木盆。
“许成。”
来人低声道:“梁二也只是猜。”
“他不必猜。”
韩进走进厅里。
崔顺和彭三已经等在里面。
崔顺面前放着一张图,几条通往临水庄的路都用朱砂标了出来。他坐得很直,右手握着一支没有蘸墨的笔,正把几个小瓷片逐一放在图上。
彭三则靠在椅子里吃花生。
花生壳吐了一地。
见韩进进来,他把最后一颗花生扔进嘴里。
“真出来了?”
韩进坐下。
“出来了。”
彭三笑了。
“郭大年一家没白死。”
韩进看了他一眼。
彭三并不害怕,反而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我早说过,杀一个不够。许成这种人,退得再远,也总有几根线拴在外面。郭大年断一根,曹万春再断一根,我不信他还能躲回酒馆卖酒。”
韩进道:“你若在东水门少喝两顿花酒,船已经到手了。”
彭三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盐帮自己的人不肯先上。姓邓的嘴上说得硬,真要死人,他便躲在后面算银子。”
崔顺道:“邓广要的是船,不是替我们死。”
“所以才得我们替他干?”
“他出船、出人、出码头。死人自然也有,只是没死到你眼前。”
彭三把一颗花生捏碎。
“你管你的路,我管我的河。”
崔顺没再理他。
韩进看着桌上的图。
“曹万春回临水庄了?”
“昨日回的。”崔顺道,“府城里还有四处货栈没撤干净。他已让人收船、搬账,能看出来他不准备让东水门。”
“庄里多少人?”
“原来有七十多人。今早又回去四十几个。往后还会有人进庄。”
“官府呢?”
“府衙只在问死了多少人,还没派大队人马。”
彭三冷笑:“等他们问明白,河里的尸首都泡烂了。”
韩进伸手,将代表临水庄的瓷片挪到图中央。
“曹万春会召人。”
崔顺道:“已经在写信。”
彭三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
“邹保田昨日买了纸。临水庄里六个脚程快的人,今日都没有下码头。曹万春若只想守庄,用不着他们。”
彭三道:“那便把信全截了。外面的人进不去,庄里那百来号人,还不够咱们吃。”
崔顺把手中的笔放下。
“全截了,曹万春等不到人,就会带着现有的人走。他手里还有船,真要分散进芦苇荡,一时未必找得干净。”
“那便围庄。”
“你有多少人可以围?”
彭三道:“盐帮有三百。”
“盐帮那三百人里,两百是船工。让他们站在码头上压人可以,叫他们进林子守路,第二日便会跑一半。”
彭三盯着他。
“照你的意思,还得替曹万春把信送出去?”
“送一部分。”
崔顺用笔杆在图上点了三处。
“临水庄往府城的官道,南面的石桥,东边的旧驿路。这三处好拦。其他小路不必全看。信使死两个,伤几个,马再倒几匹。剩下的人能到,就让他们到。”
彭三道:“你不怕进去的人太多?”
“怕,所以要知道进去的是谁。”
崔顺拿起一枚小瓷片,放在临水庄北边。
“田茂山若去,让他去。他的镖局已经散了,带不出多少人。那些被我们夺过生意的人,也可以放进去。他们恨得越深,越不肯走。”
“有本事的呢?”
“路上先杀一批。”
“你认得?”
“总有人认得。”
崔顺看向韩进。
“庄里若一直有人到,曹万春便会继续等。等的人越多,吃的粮越多,意见也越多。想报仇的要打,想保生意的想谈,不想死的想走。我们不用把每条路都堵死,只要让他们不知道下一批人还能不能到。”
彭三听了片刻,忽然笑起来。
“你这人打架没多大本事,坏心眼倒不少。”
崔顺道:“郭大年活着的时候,也说过这句话。”
彭三脸上的笑更深。
两个人提到郭家,没有谁露出半点不安。
韩进道:“就这么办。”
彭三把桌上的花生壳扫到地上。
“我何时动水路?”
“今日。”
“邓广还想再谈一次船价。”
“让他谈。”韩进道,“他在前面谈,你从下游上船。先拿空船,再拿装货的。船工肯留下便留下,不肯留就扔下水。”
“漕帮的人呢?”
“一样。”
彭三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问:“若许成先到东水门?”
韩进的右手抬起,仍是方才练剑时的剑诀,停在肩侧。
“你拖住他。”
彭三脸色沉下去。
“只拖?”
“你若能杀,便杀。”
彭三这才满意。
“郭家那一夜,他不在。若他真有本事,便来看看还能不能救下第二家。”
彭三离开后,院外很快响起马蹄声。
崔顺仍坐在图前。
“帮主要去春和楼?”
“今日动身。”
“宋玉娘不会交。”
“她不交,我的人便永远看不见许成去了哪里,也看不见曹万春把信送给了谁。”
“她未必知道全部。”
“我不需要全部。”
韩进从桌上拿起一只瓷片。瓷片背面写着几个小字,是春和楼所在的另一座府城。
“她手里的线比任何一家镖局都多。药铺、车马店、青楼、赌坊,甚至官府里替人誊文书的小吏,都有人替她看事。她若肯低头,往后谁进府城,谁出府城,我都会比别人先知道。”
“她若不肯?”
韩进将瓷片放下。
“那便让她明白,她守着的不是一座楼,是一块人人都想咬的肉。”
崔顺道:“那座府城不是我们的地方。她若提前报官,帮主不便动手。”
“我去谈,不是去杀人。”
崔顺抬眼看他。
韩进道:“她若觉得官府站在身后便能保她,我也想看看,那里的官府肯替她保到哪一步。”
外面有人牵来马。
韩进站起身,将左手剑系好。随从把另一柄剑递来,他反手接过,背在肩后。右手落下时,顺势理了一下剑柄旁被压住的衣领。
动作很平常。
崔顺将桌上的图重新卷好。
“许成若往临水庄去,我的人可能会碰见他。”
“不要用普通人拦他。”
“那便放他进去?”
韩进看向门外。
“他出来,就是来找我的。”
他跨出门槛。
“山庄留到最后。”
韩进带着十几个人离开府城时,曹万春的第一批信使也出了临水庄。
六路信使中,走得最快的是何九。
他三十出头,在漕帮里跑了七年腿,熟悉府城附近每条能过马的小路。曹万春交给他三封信,一封送给城西的田茂山,另外两封要继续往南。
何九没有走官道。
出了临水庄十余里,他便拐进一条穿林小路。路面狭窄,左侧是缓坡,右侧长满半人高的灌木。他走到林子最深处,前面的树上忽然飞起一群鸟。
何九立刻勒马。
第一支箭射中马颈。
马嘶叫着人立起来,将何九从鞍上掀了下去。他落地时滚了两圈,刚要起身,第二支箭钉在他手边。
林中走出七个人。
最前面的人没有蒙脸。
何九认得他。
崔顺。
何九扶着树站起来,右腿摔得不轻,仍把手伸向腰间。
崔顺道:“信拿出来。”
“没有信。”
“曹万春派你出来,总不会是请田茂山吃面。”
何九拔出短刀。
林中两张弓同时拉开。
他看了看中箭倒地的马,又看向崔顺。
“你要信,自己来拿。”
崔顺走近两步。
何九突然扑上去。
短刀刺向崔顺腹部。崔顺侧身让过,右手扣住他的手腕,膝盖猛撞在他伤腿上。何九跪下的同时,后颈挨了一刀。
刀锋从颈侧切入。
血喷在树干上。
崔顺蹲下,从何九怀里搜出三封信。他逐一拆开,看完以后,将写给田茂山的那封留在手里,另外两封递给身旁的人。
“记下名字。”
那人取出小册子。
崔顺站起来。
“尸体拖进林里。马留下,让路过的人看见。”
同一时刻,南面石桥也拦住了一名信使。
那人叫周达,背上中了一箭,仍抱着装信的布袋跳进河里。他在下游爬上岸时,已经被水冲出半里。埋伏的人追到岸边,没有继续放箭。
有人问:“要不要下去找?”
领头的人看着周达一瘸一拐地钻进芦苇。
“不用。”
“他身上有信。”
“崔爷说了,要留几个活口。”
“若他把有人截信的事带回去呢?”
“就是让他带回去。”
旧驿路上,另有两匹马从崔顺布置的人眼前过去。
没人动手。
骑马的人一老一少,穿着寻常商贩的衣服,马背两侧挂满干货。等他们走远,藏在坡后的探子才在木牌上记下时辰和方向。
两条沿河而行的小船,也只有一条遭到拦截。
另一条从暮色中顺流而下,船头的人戴着斗笠,怀里的信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天黑以后,临水庄收到了第一封送达的回信。
田茂山没有来。
他让人带回一句话:腿废了,旗没了,人还没死。等能上车,便到临水庄。
曹万春看完,把回信放在桌上。
庄外,受伤的周达也终于被巡夜的人抬了回来。他背上还插着半截箭,手里却紧紧攥着两封已经泡湿的英雄帖。
六路信使,有人到了。
有人死在路上。
还有人仍在往更远的地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