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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先生 ★★声望品衔R10★★

《我不做大哥好多年》第八章 英雄帖

美国中部时间 2026-09-24 05:51 发布
引用自
《我不做大哥好多年》第七章 旧情人
路先生 · 2026-09-22 06:46

第八章 英雄帖

临水庄建在河湾里。

庄子背靠一片不高的土岭,前面便是水。早年这里没有庄墙,只有三间漏雨的木屋和一座装卸粮袋的小码头。后来船多了,人也多了,曹万春才让人沿着土岭修墙,又将码头扩了两次。

如今河上往来的船只,只要从庄前经过,大多会放慢一些。

并不是每条船都归漕帮。

只是撑船的人里,有不少曾在曹万春手下吃过饭,或者欠过他一笔未必需要归还的银子。

天刚亮,曹万春已经蹲在码头边吃面。

他五十七岁,头发白了一半,身上穿着件旧布衫,裤腿卷到膝下,鞋放在一旁。一大碗面搁在木桩上,他一只手端碗,另一只手拿筷子,从碗底翻出几片肉来。

身旁站着三个刚从府城回来的船工。

三个人一路都没吃东西,却没人敢先说饿。

曹万春把最后一口面吃完,端起碗喝净面汤,才问:“几条船?”

站在最前面的冯宽道:“五条。”

“我问你丢了几条?”

“两条被他们扣住,三条还在码头。人没能靠近。”

“船上是什么?”

“两船米,一船麻,一船桐油,还有一船是周记货栈的瓷器。”

曹万春把空碗放下。

“人呢?”

“死了两个,伤了七个。还有四个没回来。”

“没回来是什么意思?”

冯宽脸上有一道新伤,从眉骨一直划到耳边,血已经凝住。

“有人说被盐帮带走了,也有人说跳了河。昨晚水急,没找到。”

曹万春穿上鞋。

“名字。”

冯宽说了六个人的名字。

曹万春听完,问:“哪两个死了?”

“孙旺,吴老五。”

“孙旺家里有几口人?”

“老娘、媳妇,两个孩子。”

“吴老五呢?”

“没成家。他哥哥在西码头扛包。”

曹万春转头,对候在后面的邹保田道:“孙旺家先送三十两。以后每月从帮里领粮,领到他两个孩子能自己挣钱。吴老五的银子给他哥哥。怎么花,我们不管。”

邹保田已在账簿上记下。

他四十多岁,瘦得厉害,常年把算盘挂在腰后。漕帮里许多人怕曹万春发火,却更怕邹保田拿着账簿来问钱花去了哪里。

“失踪的四个呢?”他问。

“活要见人。”

“若找不到?”

“先按活人算。家里的钱照发。”

邹保田皱眉:“四家一起发,眼下账上——”

曹万春看着他。

邹保田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我去安排。”

厨房里又端出一碗面。曹万春拿筷子挑了两下,问:“怎么没肉?”

送面的小伙计道:“今日送肉的人没来。”

“昨天也没来。”

“他说城里的铺子不肯赊账。”

曹万春转头看向邹保田。

邹保田道:“不是没银子。是原先替庄里送肉的马三换了人,新来的只收现钱。我让账房月底一起结,他不肯。”

“为何不肯?”

“听说韩进的人找过他。”

曹万春把筷子放进碗里。

“给现钱。”

“若所有人都要现钱呢?”

“那便给所有人现钱。”

“账上的银子撑不了多久。”

“能撑几日?”

“按现在的人数,十二日。若府城里的人全撤回来,最多七日。”

曹万春把那碗没肉的面推给冯宽。

“吃。”

冯宽确实饿了,接过碗便站在码头边吃。其余两个船工看着他,曹万春朝厨房指了指。

“自己去盛。锅里没有,便让他们煮。”

两个人这才走。

曹万春沿码头往上走。

庄中已经忙了起来。有人往库房搬粮,有人在墙头检查弓箭,昨夜从城里撤回来的几家管事聚在院里,彼此都在打听消息。几个受伤的船工躺在西厢房,大夫刚替他们换过药,屋外摆着一盆血水。

曹万春进屋看了一遍。

有人见他进来,挣扎着要起身。

“躺着。”曹万春道。

那人没有再动。

靠窗的年轻船工左腿中了一箭,箭头已经取出,脸上却没有多少血色。他问:“帮主,船还能拿回来吗?”

“能。”

“什么时候?”

曹万春看了看他缠着布的腿。

“等你能下床的时候。”

屋里有人笑了一声。

笑完以后,那人又问:“若拿不回来呢?”

“那便造新的。”

“路也丢了呢?”

曹万春没有立刻回答。

大夫正在替另一名伤者剪开衣袖,闻言也抬起头。

曹万春道:“河还在那里。”

年轻船工咬着牙:“可盐帮的人说,往后咱们的船过东水门,每船要交三成。”

“他们说了不算。”

“谁说了算?”

“现在还不知道。”

曹万春出了西厢房。

等在外面的几名管事立刻围过来。说话最快的是马守仓。他管着两处货栈,一夜没睡,眼底全是血丝。

“帮主,不能再等了。昨夜被扣五条,今日就会是十条。盐帮既然敢动船,便不会只动东水门。咱们现在召齐人,先把码头抢回来。”

另一个管事摇头。

“城里还有四处货栈,货都没来得及转。现在打,里面的人怎么办?”

马守仓道:“不打,他们便能把人放回来?”

“至少先报官。”

“报官?”马守仓冷笑,“你让官府去问,盐帮只会说是船工争码头。死了的人往河里一扔,谁能证明是他们杀的?”

“那也比带人进城拼命强。”

“你的货栈没被砸,你当然不急。”

“我家两条船也被扣了!”

“船是你的,船上死的人不是你的!”

两个人越说越近,几乎撞在一起。

曹万春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正厅说。”

众人跟着他进了正厅。

厅里没有摆香案,也没有挂兵器,正面墙上只有一幅很大的水路图。图上标着渡口、浅滩、码头和一年四季水位不同的地方。边角已经发黄,有些河道后来改了,便在旧线上面重新画。

曹万春站在图前。

“从昨天开始,东水门进出多少条盐船?”

邹保田翻开账簿。

“十九条。比平日多七条。”

“空船呢?”

“看见六条。可能还有没记到的。”

“运粮的船有多少?”

“四条。”

曹万春伸手,在图上点了几个地方。

“盐帮自己的船吃不下这么多粮。他们在养人。”

马守仓道:“韩进的人。”

“多少还不知道。”

“还用知道多少?”马守仓道,“同顺镖局已经让他们打散了。田茂山的人连旗都没保住。韩进先拿镖路,再帮盐帮抢水路,摆明了要把府城内外的生意全吞下去。”

坐在末尾的老船头石贵开口:“盐帮不是今日才想要船路。”

他年近六十,一只眼睛年轻时被缆绳抽坏,只剩一层发白的翳。

“以前他们的盐船过河,要等咱们排泊位,装卸也得用咱们的人。他们嫌抽成重,吵过多少次。如今有韩进替他们出刀,他们自然敢翻脸。”

马守仓看着他:“你的意思,还是咱们逼的?”

石贵道:“我只说他们为什么动手。”

“知道为什么,死人便能活?”

“不能。”

“那还说什么?”

“知道他们要什么,才知道这一仗会打到哪里。”

马守仓还想再说,曹万春抬了抬手。

厅里安静下来。

“石贵说得没错。盐帮要的不只是五条船。他们要自己排泊位,自己定船价,往后所有盐货都不经咱们的手。韩进要的也不只是替他们杀几个人。他拿了陆路,再拿水路,城里的货栈、赌坊、酒楼,以后想做什么生意,都得先问他。”

一个年轻管事道:“帮主,若把东水门让给盐帮呢?”

马守仓猛地转头。

“你说什么?”

年轻管事脸色发白,却还是把话说完:“只让东水门。咱们还有上游两个码头。把船收回来,人也能少死一些。”

“今日让东水门,明日便让上游。等什么都让完,我们替谁撑船?”

“总比全死强。”

“你怕死便回家。”

“你不怕死,你先把自己的儿子叫回来!”

马守仓一掌拍在桌上。

桌上的茶碗跳了一下。

他儿子三日前去了外县收账,此时确实不在庄里。

马守仓脸涨得通红,伸手便要抓那年轻管事。曹万春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他没有用多大力气。

马守仓却挣不开。

“有力气,留着去河上使。”曹万春道。

他松开手,环顾众人。

“东水门不能让。不是为了面子。那是府城三处水路的交会口,让出去以后,上游的船要运货,仍得从他们手里过。”

年轻管事问:“那便打?”

“要打,也不是现在带着庄里这些人冲进城。”

曹万春转身看向水路图。

“先把还在外面的船收回来。粮船不要再进东水门,改从北汊靠岸。两处货栈能搬多少搬多少,搬不走的把账带回来。城里留下的人只管看消息,不许单独动手。”

马守仓道:“被扣的人呢?”

“继续找。”

“彭三若不放呢?”

“找到他的位置再说。”

曹万春在图上点了一处。

“冯宽带四十个人去北汊。石贵管庄前码头。马守仓,你回城接应货栈里的人。天黑以前必须回来。”

马守仓还想争。

曹万春道:“你若死在城里,我不会让你儿子替你接货栈。”

马守仓看了他一会儿。

“为何?”

“因为他不会管。”

厅里有人低下头,忍住了笑。

马守仓脸上挂不住,却也没再顶嘴。

各项事情分下去以后,众人陆续离开。曹万春叫住邹保田。

“取纸。”

邹保田早有准备,从桌下拿出一叠裁好的硬纸。

“写多少封?”

“先写二十四封。”

“给谁?”

“田茂山一封。铁算盘郑同一封。府城南面的罗家兄弟一封。过去在河上和我们一起做过事的,只要如今还能叫得动人,都送。”

邹保田提起笔,又问:“只叫旧人?”

曹万春想了想。

“被韩进夺过生意、杀过人的,也送。信里写清楚,愿来便来,不愿来不强求。不是叫他们替漕帮卖命,是各自手里的事已经到了门前。”

“官府那边呢?”

“照常报。”

“若官府让我们散人?”

“等他们来人再说。”

邹保田低头写了几行,忽然道:“这样的信送出去,外面会叫英雄帖。”

“他们爱叫什么叫什么。”

“既是英雄帖,落款不能太轻。”

曹万春拉开椅子坐下。

“我还不够重?”

邹保田笑了笑。

“够。就是怕人家看见你的名字,先想起欠你的船钱。”

“那更该来。”

两人一封封写下去。

曹万春写字不好看,年轻时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后来为了看船契和账目,才慢慢认全常用的字。他不让邹保田替自己落款。每封信写完,他都亲手签上“曹万春”三个字,再按下漕帮的印。

写到田茂山那封时,他停了一下。

“同顺镖局还剩多少人?”

“散了一半。田茂山右腿废了,人在城西养伤。”

“信送给他本人。”

“他未必肯来。”

“那是他的事。”

午后,二十四封信分成六路。

送信的不是一批人。有骑马的,有坐船的,也有挑着货担、看上去和寻常行脚商没有分别的。每人只带几封,彼此不知道其他人去哪里。

临出庄前,曹万春站在门内,看着他们逐个离开。

邹保田道:“若韩进真想围临水庄,这些信一出去,便等于告诉他,人会往这里聚。”

“他已经知道。”

“人多未必有用。”

“人少更没用。”

“来的若都各有打算呢?”

曹万春看着最后一匹马消失在河岸的弯道后。

“谁活到这把年纪,还能没有自己的打算?”

庄门慢慢关上。

门外,六路送信人已经走向不同的路。

有人沿官道往府城去,有人绕向东边山路,还有两条小船顺流而下,很快混进了河上的货船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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