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教九流之乳娘》两个孩子
孙氏第一次抱起顾家的孩子时,先看了看他的嘴。
孩子生得白净,头发又黑又密,嘴巴却小,含不住乳头,急起来便哭。顾家已经换过两个乳娘,一个奶水不够,一个喂了三日,孩子腹泻,主母不敢再用。
孙氏把孩子抱稳,解开衣襟,试着喂了喂。
孩子哭了几声,终于含住了。
屋里几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顾夫人坐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直到孩子咽了几口,她才转头问牙婆:“她自己的孩子多大?”
“四个月。”
“男孩女孩?”
“女孩。”
“家里还有谁?”
“丈夫、婆母。”
顾夫人点点头。
“留下吧。”
牙婆笑得合不拢嘴。
孙氏没有立刻答应。
“夫人,我每隔几日,想回去看看闺女。”
顾夫人脸上的笑淡了些。
牙婆赶紧扯她袖子。
“不是早说好了?顾家请的是住家的乳娘,孩子夜里也得喂,哪有三天两头往外跑的?”
孙氏低下头。
孩子还在吃奶。
顾夫人看了她一会儿,说:“每月准你回去一次。孩子若有病,须等病好了再走。”
孙氏问:“一日?”
“一日。”
“当天回来?”
“自然。”
孙氏没再说什么。
她丈夫前几日已经把家里的两亩薄田抵了出去,换来六两银子,给婆母治病,又还了些债。剩下的钱不够一家人过冬。
顾家每月给乳娘一两二钱银,另管吃住,年节有赏。这样的差事,城里不少女人抢着来。
她能够留下,已经算是运气。
牙婆替她签了契。
顾家先给三个月工钱。
三两六钱。
银子是丈夫领走的。
孙氏只带来两套换洗衣裳、一把木梳,还有闺女穿小了的一件布衫。
那布衫她原本不想带。
临走时,闺女在炕上哭,她抱起来喂了一回,奶吃到一半,孩子便睡着了。
婆母说:“走吧,等醒了更舍不得。”
她把孩子放下,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那件布衫从床尾拿走。
顾家的孩子姓顾,乳名团哥儿。
孙氏不管他姓什么,平时只叫团哥儿。
他吃得多,醒得也勤,白日里还好,夜里隔一个多时辰便要醒一回。孙氏住在顾夫人外间,床边放着摇篮,孩子一哭,她就得起来。
头几夜,她睡得很少。
顾家吃得不错,每日有鱼、有肉、有鸡蛋,厨房另给她炖汤。管事婆子说这是规矩,乳娘吃得好,小公子才能吃得好。
孙氏吃不惯那样油腻。
她原先在家里,一日有两顿干饭便不错了,肉只有逢年过节才买。如今每天一碗汤端上来,喝到后来,闻见鸡汤味就有些恶心。
她想吃咸菜。
厨房不给。
她想吃辣的。
也不给。
她问能不能要一碗清粥,厨娘说夫人吩咐过,不能亏了她。
她只好继续喝汤。
团哥儿吃饱以后,常常靠着她睡。
孙氏低头看那张脸,起初总觉得不像自己的孩子。
她闺女头发稀,鼻子小,左边耳朵上有一处浅浅的红印。吃奶时喜欢用手抓她衣襟,抓住了便不放。
团哥儿不同。
他吃饱以后,手脚松开,往旁边一歪就睡。孙氏替他擦嘴,他也不醒。
过了十几日,他渐渐认得孙氏的气味。
旁人抱着哭,她接过来,常常便不哭了。
顾夫人很高兴。
那日赏了她一支银簪。
孙氏拿着簪子,先问:“能带回家吗?”
顾夫人笑了。
“赏你的,自然是你的。”
孙氏道了谢,把簪子收进箱里。
她没有戴。
在顾家做乳娘,头发得收拾干净,衣裳每日要换,身上不能有香粉味。银簪太长,抱孩子时怕戳着,放在箱里倒安全。
一个月后,她第一次回家。
丈夫张有田在城门口等她。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看见她出来,先伸手接包袱。
“拿了多少?”
孙氏说:“这个月的钱,月底才给。”
“我问赏钱。”
她把银簪拿出来。
张有田看了看。
“能值几钱?”
“不知道。”
“那先留着。”
两个人往家走。
孙氏走得快。
张有田跟在后头,问她顾家吃得怎样,睡得怎样,孩子难不难带。她一边答,一边想着闺女。
进了门,婆母正在院里洗衣裳。
“回来了?”
“回来了。妞妞呢?”
“屋里睡着。”
孙氏放下包袱,进屋便去抱孩子。
妞妞比她走的时候胖了些,脸也圆了,只是头发仍然稀。她把孩子抱起来,亲了两口,孩子醒了,睁着眼睛看她。
孙氏笑着叫:“妞妞。”
孩子看着她。
她又叫了一声。
孩子忽然哭了。
孙氏赶紧拍,孩子哭得更厉害,两只手拼命往外推。
婆母听见,擦着手进来。
“怎么了?”
“她不认我了。”
“认得,刚睡醒,闹觉呢。”
婆母伸手接过去。
孩子到了奶奶怀里,哭声渐渐小了。
孙氏站在床边,手里还拎着孩子的一只小袜子。
婆母说:“你歇歇,等她醒透了再抱。”
孙氏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又过去。
这回孩子肯让她抱,却不肯吃奶。
她解开衣襟,孩子把头扭到一边。
她哄了半日,孩子只哭。
婆母端来一碗米糊。
“她如今吃这个。”
孙氏看着那碗米糊。
“我走的时候,她还吃不了。”
“后来慢慢喂的。”
“怎么不等我回来?”
婆母把碗放下。
“等你回来,她吃什么?”
孙氏没说话。
那日她在家待了一整天。
妞妞醒着时,她便抱着,睡着时,她便坐在旁边看。有时孩子肯同她玩,有时又要奶奶,一见奶奶出门,便伸长脖子往门外瞧。
孙氏想替闺女洗澡。
婆母说水别太热。
她想给闺女换衣裳。
婆母说那件袖子短了,穿另一件。
她想哄闺女睡觉。
婆母说孩子如今要听人拍床沿,光抱着不成。
她照着做。
天黑以后,妞妞终于在她怀里睡着了。
孙氏舍不得放。
婆母过来催了两回。
“顾家不是叫你今日回去?”
“还早。”
“天都黑了。”
她低头看了看孩子。
孩子睡得很沉,嘴角有一点口水。
孙氏把她放到炕上,盖好被子,起身穿衣裳。
走到门口,奶忽然涨得疼。
她在家待了一整日,妞妞一口也没吃。
婆母端来一只空碗,叫她挤掉些。
孙氏坐在灶房里,挤了半碗。
婆母把碗端起来。
“倒了?”
孙氏点头。
婆母端到门口,又有些舍不得。
“白花花的。”
孙氏低着头系衣带。
“倒了吧。”
回顾家时,团哥儿已经哭了小半个时辰。
顾夫人抱着孩子,脸色很不好。
孙氏赶紧接过来喂。
孩子吃得急,呛了两口,她又抱起来拍背。顾夫人站在旁边,一直等他缓过来,才松了口气。
“以后早些回来。”
“是。”
“你自己的孩子还好?”
“好。”
“那便好。”
顾夫人出去以后,孙氏抱着团哥儿,在灯下坐了很久。
孩子吃饱了,还抓着她的衣襟。
她轻轻掰开他的手指,把他放回摇篮。
第二个月,顾家没有准她回去。
团哥儿出了疹子。
第三个月,也没回去。
顾夫人说孩子刚好,再养些日子。
孙氏没有争。
顾家按时给钱,顾夫人又赏了两匹布,管事婆子说,夫人是真喜欢她。
她把布收好,想着下次带回去,给妞妞做衣裳。
这期间,张有田来过两回。
第一回是送钱给她看。
他说用三个月的工钱把欠邻居的债还了,余下的一两多银子,买了两只羊。
孙氏问:“买羊做什么?”
“养着。明年生了羊羔,转手就能卖。”
“家里不是还缺粮?”
“粮慢慢买。”
她不懂养羊,也没多问。
第二回,张有田是来借钱的。
羊病死了一只。
另一只也不大肯吃草。
他想再买一只好的,把原先那只卖掉。
孙氏问:“亏了多少?”
张有田不说。
她问了两遍,他才说:“二两多。”
孙氏坐在门房里,许久没出声。
她在顾家住了三个多月,夜里没睡过一个整觉,换来的钱,男人买了羊,羊又病死了。
张有田见她不说话,便道:“你也别觉得我乱花钱。我不是想着,你总不能做一辈子乳娘,家里得有个进项。”
孙氏说:“家里还缺什么?”
“缺什么?什么不缺?娘的药、孩子的饭、冬天的炭,哪一样不要钱?”
她把银簪拿出来。
“这个你先拿去。”
张有田接过来,脸色才好看些。
临走时,他说妞妞已经会扶着炕沿站了。
孙氏猛地抬头。
“会站了?”
“站不稳,扶着能站。”
“什么时候的事?”
“有几日了。”
她又问了几句,张有田都答得含糊。
他白日里出去做工,孩子的事情,知道得不如婆母清楚。
孙氏送他到门口。
“下回把妞妞带来。”
张有田说:“顾家让带进去?”
“不进去,门口让我看看。”
“行。”
他答应得痛快。
下回却没带。
婆母说妞妞前夜受了凉,怕抱出来再病,便留在家里。
孙氏站在门口,等张有田把话说完。
“严重吗?”
“不严重。”
“吃不吃饭?”
“吃。”
“夜里哭不哭?”
“哭两声,娘哄着就睡了。”
她想再问,后头已经有人来叫,说团哥儿醒了。
孙氏只好回去。
团哥儿已经会翻身了。
他翻得勤,稍不留神便从被褥上滚到床沿,顾夫人吩咐把床边垫厚些,又叫人在地上铺毡。
孙氏每日守着他,眼睛不敢离开太久。
有一回,她去取一块尿布,回来便看见团哥儿趴着,脸压在褥子里,手脚乱动。
她赶紧抱起来。
孩子吓得哭。
顾夫人听见,立即赶过来。
问清以后,把她训了一顿。
“叫你看着,你便是这样看的?”
孙氏说:“奴婢就转了个身。”
“转个身,孩子便能掉下去!今日若不是你回来得快,我儿子怎么办?”
孙氏低着头。
顾夫人越说越气,最后扣了她半个月工钱。
孙氏没有辩解。
那日夜里,团哥儿有些闹,她抱着走了半宿。
第二日,顾夫人又赏了她两只鸡。
管事婆子说:“夫人昨日急坏了,你别往心里去。小公子没事,比什么都强。”
孙氏接过鸡。
她不能在屋里养,便请厨房帮着宰了炖汤。
厨娘问:“两只都炖?”
“留一只。”
“留着做什么?”
“下次回家带走。”
厨娘笑道:“活鸡带出去,路上不嫌麻烦?”
“不麻烦。”
她终究没能带走。
鸡养在厨房后头,不到十日便染病死了。厨娘怕不干净,叫人扔掉。
孙氏听说时,正在给团哥儿换尿布。
她问:“死了?”
“死了。”
“那另一只呢?”
“早吃完了。”
孙氏把孩子抱起来。
“知道了。”
第五个月,顾家请先生替团哥儿取了大名。
孩子还不满周岁,顾老爷却很高兴,摆了一桌酒,请几个亲近的朋友来吃饭。
席间有人夸团哥儿长得壮实,问是谁喂养的。
顾夫人叫孙氏抱着孩子出来。
几个妇人围过来,看孩子的脸、胳膊和腿。
有人笑道:“这孩子倒跟乳娘亲。”
顾夫人也笑。
“可不是,夜里离不得她。”
孙氏站在旁边,跟着笑了一下。
席散以后,顾夫人赏了她一两银。
这回银子没有交给张有田。
她自己收了。
那日夜里,团哥儿睡得安稳。
孙氏躺在外间,想着家里那只病死的羊,想着婆母的药,又想着妞妞。
她已经想不起闺女如今有多高了。
上次回去时,孩子还不会站。
如今想来,应该能走几步了。
她盘算着,等下次回家,先给孩子买双鞋。
不买太好的,孩子长得快,穿不了多久便小。
又想着还是买大些的好。
想着想着,天亮了。
第六个月,妞妞病了。
张有田来报信的时候,孙氏正在给团哥儿喂饭。
顾夫人叫人把他拦在二门外。
孙氏听说家里有事,放下碗,赶紧出来。
张有田说:“孩子烧了三日。”
“请郎中了?”
“请了。”
“怎么说?”
“说得吃药。”
“吃了没有?”
“吃了。”
“那你来做什么?”
张有田不说话。
孙氏盯着他。
“妞妞到底怎么了?”
“昨夜抽了一回。”
她脸色一下变了。
“你怎么今日才来?”
“娘原先说不要惊动你。”
“她说不要惊动,你便不来?”
张有田被问得烦了。
“你当我愿意瞒着?家里就那么几个人,娘照看孩子,我出去挣钱,你又不在,哪个不忙?”
孙氏转身便往里走。
她去找顾夫人。
顾夫人听完,先问:“你女儿多大了?”
“十个月。”
“请过郎中?”
“请过。”
“那你回去也未必有用。”
孙氏跪下。
“夫人,求您准我回去看看。”
顾夫人低头看着她。
“团哥儿如今正在长牙,夜里闹得厉害,你又不是不知道。”
“奴婢明日便回来。”
“孩子昨夜哭到三更,你若走了,谁来喂?”
孙氏抬起头。
顾夫人叹了口气。
“你先起来。”
孙氏没有起。
顾夫人看了旁边的婆子一眼。
婆子过来劝她:“你自己的孩子病了,夫人也心疼。可小公子总不能饿着。你先叫丈夫把郎中请好,若缺钱,夫人自然肯赏。”
孙氏说:“我想回去。”
屋里静了一会儿。
顾夫人终于道:“今日不成。明日看团哥儿夜里如何。”
孙氏磕了头。
出去时,张有田还在门房等。
她拿了那一两赏银,又向管事借了二两,交给丈夫。
“你先回去,请郎中守着。”
张有田接过钱。
“那你呢?”
“明日。”
张有田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孙氏回了内院。
团哥儿正坐在床上玩布老虎,见她进来,便伸手要抱。
她过去抱起他。
孩子笑了,拿布老虎往她脸上拍。
她把布老虎接过来,又塞回孩子手里。
傍晚,团哥儿吃饭吃得少,夜里果然闹了起来。
孙氏抱着他,来来回回走。
顾夫人进来看了两回,见孩子一直哭,便问是不是又在长牙。
孙氏说像是。
顾夫人叫厨房炖汤,又让丫鬟取了温水,怕孩子夜里不舒服。
到了后半夜,团哥儿终于睡了。
孙氏把他放回摇篮,自己坐在床沿。
乳房涨得疼。
她已经喂过孩子,却仍觉得胀,便拿布垫着,坐了很久。
天亮时,张有田又来了。
这回是婆母跟着来的。
孙氏一见婆母,便知道事情不好。
她走过去。
婆母先问:“你昨夜没回来?”
孙氏说:“顾家的孩子闹。”
婆母看着她。
“妞妞昨夜也闹。”
孙氏扶着门框。
婆母又说:“后半夜不闹了。”
她没有立刻明白。
张有田站在旁边,眼睛红着。
孙氏问:“郎中呢?”
“来过了。”
“怎么说?”
婆母擦了一把脸。
“说没法子了。”
孙氏看着她。
“什么没法子?”
婆母没有再答。
孙氏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我去拿东西。”
她跑回屋里,打开箱子,翻出给闺女留的两匹布,又把木梳和那件小布衫一齐拿出来。
布太大,箱子口卡住了。
她使劲扯。
扯了两下,把布角扯破了。
丫鬟过来帮忙。
“孙妈妈,您慢些。”
孙氏把东西胡乱抱在怀里,转身出去。
经过顾夫人房门时,丫鬟叫住她。
“夫人说,准您回去三日。”
孙氏点头。
“赏银已经给过了,丧事若还缺钱,叫人来报。”
孙氏又点头。
她走得很快。
婆母跟在后面,几乎追不上。
回到家时,妞妞已经躺在炕上了。
孩子穿着一件干净衣裳,头发梳过,两只小手放在身边。
孙氏走到炕前,把怀里的布放下。
她先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凉的。
又摸手。
也是凉的。
婆母站在门口,低声说:“昨夜刚走时,还热着。”
孙氏没说话。
她把孩子抱起来。
妞妞比她记得的重了许多。
她试着把孩子往怀里托了托,孩子的头却软软地垂着。
孙氏赶紧扶住。
又扶了一次。
她低头看了很久。
“长这么大了。”
婆母哭出了声。
孙氏把妞妞抱回炕上,解开自己的衣襟。
张有田站在门口,看见她的动作,忽然冲过来。
“你做什么!”
孙氏说:“她饿了。”
“孩子已经……”
“她饿了。”
张有田伸手来拦。
孙氏猛地把他推开。
男人撞在桌边,碗掉了一只。
婆母赶紧上前,抱住她。
孙氏拼命挣了几下,终于挣不动了。
她坐在炕上,把孩子抱在怀里。
没有哭。
过了许久,她说:“她已经不认我了。”
婆母哭着说:“认得,怎么会不认得。”
“上回回来,她就不认了。”
“那时候小,孩子小,记性短。”
孙氏看着怀里的闺女。
“这回认得了。”
那三日,孙氏几乎没睡。
她替闺女擦身、换衣裳,守着小小的棺木。
来吊唁的人不多。
邻居知道她在大户人家做乳娘,有几个还劝,说小孩子命薄,大人总得往前过。
有人说,顾家待她不错,丧事都肯给钱。
有人问她还回不回去。
她不答。
第三日,张有田买了两只烧饼回来,放在桌上。
孙氏坐着不动。
他坐到对面。
“顾家来人催了。”
孙氏抬头。
“催什么?”
“叫你明日回去。”
“妞妞还没下葬。”
“明日下葬。午后你便能走。”
孙氏看了他一会儿。
“你去?”
“我去什么?”
“你去喂。”
张有田愣住。
“我一个男人,怎么喂?”
“那你叫他们别催。”
“顾家不是给钱了吗?”
孙氏站起来。
张有田赶紧改口:“我不是这个意思。可咱们家欠着人家的钱,你不去,拿什么还?”
孙氏问:“欠多少?”
“二两。”
“原先的工钱呢?”
张有田不说话。
她又问了一遍。
他才说,余下那只羊也死了。前些日子妞妞看病,又花了些钱。
孙氏坐回去。
第二日,妞妞下葬。
棺木小,两个男人便抬走了。
坟挖在城外一处荒地上,旁边已经有几座小坟。孙氏站在坑边,看着土一锹锹落下去。
张有田想扶她。
她往旁边让了让。
埋完以后,婆母把她拉回家。
午后,顾家的马车来了。
车夫在门口等,没催。
孙氏收拾箱子时,发现那件小布衫还在里面。
她把布衫拿出来,交给婆母。
婆母不肯接。
“你留着。”
“家里放着。”
“你带着吧。”
孙氏想了想,仍然把布衫放在炕上。
箱子里只剩两套换洗衣裳和一把木梳。
她合上箱子,走了。
回顾家以后,团哥儿已经换了个乳娘。
新乳娘姓何,比孙氏年轻两岁,自己的孩子在家中由姐姐照看。她奶水不算多,团哥儿吃惯了孙氏的奶,头两日总闹,如今倒慢慢肯吃了。
顾夫人见孙氏回来,神色有些为难。
“你家里的事,我听说了。孩子已经换了人,你先养几日。”
孙氏问:“还要我吗?”
顾夫人没有立刻答。
管事婆子在旁边说:“孙妈妈,你也知道,孩子不能等。你回去那几日,小公子饿得直哭。”
孙氏低着头。
顾夫人想了想。
“先留下吧。团哥儿若还认你,便仍由你喂。何氏先在旁边帮着。”
孙氏应了。
当夜,团哥儿见了她,果然伸手要抱。
何氏把孩子交过来。
他刚靠进孙氏怀里,便熟门熟路地往她衣襟里钻。
孙氏解开衣裳。
孩子吃了几口。
她低头看着。
何氏站在旁边,神色有些不自在。
“还是认得孙妈妈。”
孙氏没有答。
团哥儿吃饱了,抓着她的衣襟睡着。
那日以后,两个乳娘轮着喂。
何氏的奶水渐渐多了,团哥儿也不再那么挑人。
孙氏的奶却开始少。
她知道原因。
回家的那三日,她没怎么吃,也没怎么睡,胸口一直胀着,到后来又疼又热。回顾家以后,疼倒慢慢轻了,奶却不如以前。
顾夫人叫厨房多给她炖汤。
何氏也劝她好好养着。
孙氏每顿都吃。
汤端来,她喝。
饭端来,她吃。
夜里孩子哭,她起。
没人再说她不用心。
又过了一个月,顾夫人把两个乳娘叫到跟前。
团哥儿已经开始吃软饭,用不了两个人。
何氏年轻,奶水足,又签了一年契。
孙氏的契快到期了。
顾夫人说:“你家里出了事,留在这里,只怕也难安心。如今孩子大了,你不如回家,好好过日子。”
说完,叫人取了三两银子。
算是额外赏钱。
孙氏接了。
何氏在一旁垂着头,没有说话。
孙氏回屋收拾东西。
她原先住的那间外屋,如今已经换了床,何氏的箱子放在墙边。
她把自己的衣裳叠好,木梳收起来。
何氏进来帮忙。
“孙姐姐,这件衣裳是不是你的?”
“是。”
“我前几日洗的时候弄混了。”
“不要紧。”
何氏把衣裳交给她,犹豫了一会儿,问:“你回去以后,还做这个吗?”
孙氏说:“不知道。”
“我姐姐在家里替我带孩子,等明年……”
何氏说到一半,没再往下说。
孙氏把箱子合上。
“你孩子多大?”
“五个月。”
“男孩女孩?”
“男孩。”
“吃什么?”
“姐姐喂米糊。”
孙氏看了她一眼。
何氏低头扯了扯袖口。
“我每月也能回去一次。”
孙氏点点头。
“那你回去看看。”
何氏送她到二门。
团哥儿正在廊下玩,见孙氏抱着箱子出来,便笑着叫了一声。
他还不会喊娘,只会含糊地叫人。
孙氏停下。
孩子张开手,要她抱。
她把箱子放下,过去抱了一会儿。
团哥儿揪着她的领口,咯咯直笑。
何氏在旁边哄:“小公子,孙妈妈要回家了。”
孩子不懂。
孙氏把他交回去。
他又伸手来抓。
她往后退了一步。
何氏抱着孩子进屋。
团哥儿哭了几声,很快被别的东西引开。
孙氏站在门口听了听,才抱起箱子。
回家以后,张有田很高兴。
三两银子,加上她自己留着的一点钱,足够把欠顾家的二两还清,再添些冬衣。
他问孙氏以后怎么打算。
“城西有户人家,也在找乳娘。听说给得比顾家还多。”
孙氏坐在炕边。
“我不去了。”
张有田脸色变了。
“为什么?”
“不去。”
“你如今奶还没断,放着钱不挣,难不成叫我一个人养家?”
孙氏没理他。
张有田说了半日,见她不吭声,便出了门。
婆母在灶房里烧火。
孙氏坐了一会儿,起身出去帮忙。
婆母问:“想吃什么?”
“都成。”
“晚上炖个蛋吧。”
“不用了。”
婆母看着她。
“你在顾家,日日都吃好的,回来倒吃不惯了?”
孙氏说:“吃得惯。”
她拿起柴,往灶里添。
日子就这样过了下去。
张有田去码头做工,收入时多时少。婆母年纪大了,洗衣裳的活做不动,孙氏便接过来,替附近几户人家浆洗。
她的奶渐渐断了。
开始那几日,胸口还会胀痛。
她把布巾折厚些垫着,干活时尽量不碰。
等完全不疼的时候,冬天已经到了。
城西那户人家又托人来问。
这回给一两五钱。
张有田回来,把这事说了。
孙氏正在院里洗衣裳。
她问:“孩子多大?”
“刚满月。”
“自己的娘呢?”
“奶水不够。”
孙氏把衣裳拧干。
“不去。”
张有田气得把门摔了。
第二日,他又来劝。
第三日,婆母也来劝。
孙氏都没答应。
到了腊月,城西那户人家找着了别人。
张有田为此生了她好几日的气。
后来,他又从码头带回一个消息。
城东有个做木器的铺子招人,女工也要,专门给木匠做饭、洗衣裳,一个月给四百文,管一顿午饭。
孙氏去了。
活不轻。
十几个木匠,衣裳上都是木屑、汗泥和胶,洗一遍洗不干净,冬天水冷,手背很快便裂了口。
她拿了一个月工钱。
四百文。
比在顾家少得多。
回家时,张有田看着那串钱,没说什么。
孙氏自己买了一小包糖,又买了两块布。
布带回家以后,她放进箱里。
婆母问买来做什么。
她说:“留着。”
开春以后,顾家又托人来了。
来的不是牙婆,是从前照顾团哥儿的管事婆子。
她在院门口坐了一会儿,喝了碗茶,说顾夫人又有了身孕,估摸着入秋生产。何氏如今正喂着团哥儿,若新生儿也要请乳娘,顾夫人还是想找个知根知底的人。
婆子说,夫人记着孙氏。
张有田听见,赶紧从屋里出来。
“给多少?”
婆子说:“自然不会亏待。”
孙氏正在灶房里切菜。
刀剁在案板上,一下一下。
婆子等了半日,没听见她答话,便又说:“你家里的事,夫人也知道。若是愿意回来,这次准你隔半月回家一趟。”
张有田忙道:“这敢情好!”
孙氏把菜切完,端着盆出来。
她问婆子:“新孩子生了?”
“还没有呢。”
“男孩女孩?”
“这哪知道。”
孙氏点点头。
“等生了再说。”
婆子笑道:“那成,我先回去。夫人那边还等着回话。”
张有田把人送出门。
回来以后,他问孙氏:“你这回总肯去了吧?”
孙氏把菜倒进锅里。
“到时候再说。”
“这么好的差事,你还想什么?”
她拿起锅铲,翻了两下菜。
张有田在旁边站着,越说越烦。
“你是不是还怪我?”
孙氏没答。
“妞妞的事,你怪我有什么用?孩子病了,我没请郎中?娘没照顾?你回来又能怎样?”
孙氏停了锅铲。
张有田说:“人都没了,你总不能一辈子……”
她转身把锅盖盖上。
“出去。”
张有田愣住。
“我说你……”
“出去。”
她声音不高。
张有田看了她一会儿,终于走了。
那晚,孙氏把箱子里的两块布拿出来。
一块青色,一块红色。
她原先打算给妞妞做两套衣裳,冬天一套,春天一套。后来一直没动,布在箱底压出几道深折。
婆母坐在旁边纳鞋底,看见她拿布,便问:“做什么?”
孙氏说:“做衣裳。”
“给谁?”
孙氏没答。
她把布铺开,拿起剪刀,比了比尺寸。
比完,又重新量了一遍。
婆母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孙氏剪下第一块布。
布剪得不太齐,她又修了一刀。
后来,她找出针线,开始缝。
做到半夜,才做完一件。
她把衣裳提起来看了看。
袖子很短。
领口也小。
她在屋里找了找,没有找到可以试穿的人。
第二日,木器铺的管事又来催工。
昨日送去的十几件衣裳,今日午前便要洗好。木匠们明日要替城外一户人家赶制嫁妆,不能穿着满身木屑的脏衣裳去。
孙氏只好把小衣裳收进箱里。
她抱起大盆,去了井边。
井水还冷。
她把衣裳浸进去,搓了两下,手背上的裂口又开了。
血沾到白布上。
她停下来,把布拿远些,看见一道浅红的印子。
这件是东家要穿的,洗不干净要扣钱。
她重新打了水,抹上皂角,慢慢搓那处血印。
搓到看不见了,才继续洗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