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 价钱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裴六郎那几名朋友看看陶二娘,又看看鲁有财,都以为接下来要吵起来。盆中的两只蝈蝈却没有停,仍在草叶间追咬,翅膀摩擦得一阵乱响。
陶二娘问:“为什么不是三两?”
鲁有财道:“他只肯给两两八钱。”
“二钱银子都谈不下来,你也配做牙人?”
旁边有人先笑了。
鲁有财看着她:“你跑到这里,就是来问这二钱?”
“我想看看一封信能卖多少。”
“现在看到了。”
“不值三两。”
“迟一日不值,若让我拆开再送,兴许值五两。”
陶二娘抬手便给了他一巴掌。
响声不算重,却把围在虫盆边的人全打愣了。
鲁有财偏了偏脸,抬手摸了一下,没有还手。陶二娘也没再说什么,转身便走。
裴六郎在后面叫她:“陶姑娘,那半两写信钱可是我出的。”
陶二娘停步,回身从钱袋里摸出一块碎银,放到廊下石栏上。
“这半两还你。”
裴六郎笑道:“孙家那封又不是我让你写的。”
陶二娘把银子收了回去:“那便不还。”
她走了以后,院里的笑声比方才更大。有人说这一巴掌至少值二两八钱,也有人问裴六郎要不要再出钱,让鲁有财还回去。
鲁有财脸上没有留下印子,坐下继续看斗虫。
“真不生气?”裴六郎问。
“生气。”
“那为何不追?”
“我追上她,也不能把两两八钱打回三两。”
裴六郎笑得靠在了椅背上。
鲁有财当天仍留在园里吃了饭。临走时,他去账房领了两两八钱,又领了先前答应的几笔牙钱。裴家的账房先生把数目一项项念给他听,让他在簿上按手印。
按到最后,鲁有财忽然问:“若有人把这上面的数改了,会不会看得出来?”
账房先生皱眉:“为何要改?”
“随口问问。”
“总账、分账、领银票三处都对得上,改一处有什么用。”
“三处一起改呢?”
“那得三个地方的人都肯替你掉脑袋。”
鲁有财洗掉拇指上的红印,笑着走了。
他有十来日没见到许慎言。经过青石桥时,原来替人写字的位置换成了一名老先生。鲁有财问了一句,才知道许慎言已经不在城南私塾教书。
“为何?”
“听说在望江楼拿别人的烂诗冒充自己的。”老先生道,“教孩子的先生,文章不好尚可,品行不好怎么教?”
“他爹呢?”
“不知道。”
鲁有财站了一会儿,又去了永泰布庄。
布庄门前那批粗布已经收进库里。田福仍在柜上,只是账房和库房的钥匙都换了人保管。他见鲁有财进门,当即沉下脸。
“你还来做什么?”
“看看有没有便宜布。”
“没有。”
“来顺托我问你,他还能不能回来。”
田福脸色变了:“那封信果然是他换的?”
鲁有财没有答,只摸了摸一匹摆在门边的青布:“这个怎么卖?”
“你告诉他,掌柜已经让人去码头问。被抓到,不是打一顿赶走这么简单。”
鲁有财收回手:“你们上次也说钥匙是他动的。”
田福嘴唇动了动。
铺里有客人进来,他立刻换了脸色,迎上去介绍新到的秋布。鲁有财没有再等,出了门。
范来顺已经不在码头。他拿到一两银子后,先还了家里欠的米钱,又给自己买了一双鞋。听说永泰的人四处找他,当晚便跟一支往南走的船队离开了。
鲁有财替他介绍过码头短工,船队的人也因此认得他。到了南边能不能找到活,谁也不知道。
这些事情没有一件找到鲁有财头上。
他照常住自己的小屋,照常在茶棚替人说合生意。陶二娘不再让他送信,见到他也不说话。鲁有财去她摊前买纸,她把纸钱算得比别人贵两文;他嫌贵,转身去别处买,她也不留。
姚文柏倒常来找他。
起初只是问裴六郎何时再设牌局。鲁有财说不知道。过了两日,姚文柏又来,手里提着一壶酒,说上次赢了钱,该回请六公子。
鲁有财替他把话带到。
当晚,几个人又在临江楼坐了一桌。这次裴六郎没有替姚文柏兜底,开局前便说各输各的。姚文柏笑道:“本该如此。上次六公子让着我,赢了也不算本事。”
前半夜,他又赢了四两。
后半夜,桌上的运气慢慢换了方向。四两银子先输回去,随后又把上次赢来的九两输了六两。姚文柏中途起身去洗过一次脸,回来后押得比先前更大。
散席时,他仍剩三两,所以没人觉得他输得很惨。
裴六郎甚至劝他停手:“姚兄今日只是手气不好,改日再来。”
姚文柏把剩下的银子收进袖中:“自然要来。”
第二日,他照常到钱庄上工。午后核账时,有一笔七两银子的出项与票根差了一个数。他很快找出是伙计抄错,将那一竖添上,账目便重新对齐。
掌柜在旁边看着,夸了一句:“还是文柏细心。”
姚文柏笑了笑,把笔搁回笔山。
同一日,裴六郎又把鲁有财叫进园子。
桌上摆着三本样式不同的账簿,一本是粮铺的流水,一本是货栈的出入,一本是裴家账房淘汰下来的旧账。裴六郎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个已经褪色的数字。
“再替我找一个人。”
“什么人?”
“会改账,又不愿让别人知道自己改过的人。”
鲁有财看着那一页。
“改多少?”
“只改一个数。”
“真的账,还是假的?”
“现在还没定。”
裴六郎合上账簿:“先看看这样的人值多少钱。”
鲁有财回到茶棚,摊开新誊的薄册。许慎言、田福、范来顺、姚文柏几个名字从上往下排着,每一个后面都有数目,有的还多了一道短线。
姚文柏那一行,原本只写着“赴约”。
鲁有财蘸了墨,在后面又添了两个字。
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