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教九流之流民》
往南走
韩庆山一家离开石沟村的时候,院里的枣树还活着。
树上没有结枣,叶子也只剩下一半。井已经见底,村东的河滩裂得能伸进一只手。北边的仗打了三年,前两年官军只来征粮,第三年连马料和种子也一并收走。里正挨家挨户说,等秋后打下粮食,县里会把种子补回来。村里人听完都没作声。地里的麦苗早在一个月前便晒死了,谁也不知道秋后拿什么补。
韩庆山原本还想再等几日。他家有一口窖,窖底剩着半袋高粱,省着吃,够一家五口撑到月底。妻子曹桂英却把粮袋提出来,当着他的面倒在簸箕里数过。
“吃到月底,然后呢?”
韩庆山说,也许县里会放粮。
“县里若真有粮,前日就不会把咱家的种子拿走。”
两个人争了半夜,第二日开始收拾东西。他们准备往南走,去临川府找曹桂英的哥哥。她哥哥六年前跟着油坊掌柜去了临川,最初还托人捎过两封信,后来河路断断续续,便再没有消息。曹桂英只知道油坊在城南,门前有一棵歪脖子槐树。
一家五口带走的东西不多。韩庆山推一辆独轮车,车上放着半袋高粱、一床被子、一把锄头和一口铁锅。韩老太坐在被子上,十三岁的秀儿扶车,八岁的虎子背着一只装碗的布包。曹桂英原本想带两只木凳,走出村口,又觉得累赘,回去放在门边。
她锁门时,韩庆山说:“还锁什么?”
“万一回来呢?”
韩庆山便等她锁好,把钥匙塞进腰带里。
开始几日,他们走得并不算慢。官道上的人越来越多,都是拖家带口往南去的。有人赶着羊,有人推着老人,还有一家人把门板卸下来做成车,两个孩子坐在上面,一路轮流哭。晚上大家就在路边生火,彼此不问从哪里来,只问前面有没有水,哪座城还让流民进去。
韩庆山每日天亮前煮一锅高粱粥。曹桂英嫌他水放得少,总要再添一瓢。他说水多了不顶饿,她说至少看起来有一锅。两个人为这件事吵了几回,后来高粱越来越少,粥自然也越来越稀。
韩老太起初还能下车走一段。走到第九日,她的两只脚都肿了,鞋穿不进去,只能用布包着。韩庆山把她重新抱上车,自己低着头推。道路往上坡时,秀儿与曹桂英便一左一右在后面帮他抬。
那晚他们歇在一座废掉的土地庙里。庙顶漏了一半,里面已经住着十几个人。韩老太一直说冷,曹桂英把全家的被子都盖在她身上,半夜又烧了一锅热水。老太太喝了几口,仍然发抖。天快亮时,她叫儿子把被子拿走,说虎子睡在墙边,冻得一直往姐姐怀里钻。
韩庆山说等天亮了去前面找郎中。
“找到了拿什么给人家?”韩老太问。
“还有锅。”
“锅卖了,你们一路吃生的?”
韩庆山叫她别操心。老太太没有再说话,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天亮以后,庙里的人陆续起来赶路。曹桂英过去叫她,摸到的手已经凉了。
韩庆山用锄头在庙后挖坑。土太硬,挖下半尺便全是碎石。一个同行的老人过来帮忙,两个人忙到快晌午,仍只挖出一个浅坑。最后他们把韩老太放进去,四周压满石头,又用那床被子撕下一角,系在旁边的枯树上。
剩下的被子重新卷好,放回独轮车。车轻了许多,韩庆山推起来却比从前慢。
虎子走出很远才问:“奶奶以后还回村吗?”
曹桂英说:“先往南走。”
这句话后来成了一家人最常说的话。什么时候能找到吃的,不知道;临川还有多远,也没人说得准。路走错了,回头又要多吃一顿粮,便只能先往南走。
过了青平县,官道被军队封了。
河西正在打仗,几百辆粮车堵在路边,拉车的牲口死了不少。军士在流民中挑成年男人,说只需帮着把粮车送过前面的长岭,每人给两张饼,最迟三日便放回来。
韩庆山把头低下,想推着车从人群边上过去。一个军士看见他肩膀宽,伸手将他拦住。
曹桂英说他娘刚死,家里还带着两个孩子。军士问死人能不能起来拉车。她不肯松开丈夫的袖子,被旁边的人用刀鞘打在手背上。韩庆山把她的手掰开,将独轮车推到她面前。
“你们在前面的柳树店等我。”他说,“三日就回来。”
虎子问那两张饼什么时候给。军士笑了一声,说到了长岭自然给。
韩庆山跟着粮队走了。走出几十步,他回头看了一次,抬手指了指南边。
曹桂英带着两个孩子在柳树店等了五日。
第一日,他们还有高粱。第二日,曹桂英把锄头卖给一家客店,换了六个杂面饼。第三日,虎子跑到路边看见粮车便追,追了几次,回来的都不是父亲。第四日,有人说河西打得厉害,那批粮车临时改道,已经往西去了。第五日,秀儿开始拉肚子,喝下去的水一会儿便吐出来。
曹桂英又等了半日。
傍晚,她把丈夫换洗的衣裳从车上取下来,用一根布条绑好,挂在客店屋檐下。她告诉掌柜,若有一个姓韩的男人回来,叫他往临川走。
掌柜问:“临川哪里?”
她想了想,只能说城南有一家门前长着歪槐树的油坊。
掌柜说临川那么大,一棵树怎么找人。曹桂英没有别的地址,仍把衣裳留了下来。
从柳树店继续往南时,独轮车换成她来推。秀儿病得没有力气,坐在车上。虎子跟在后面,不断回头,直到客店的屋顶再也看不见。
韩庆山没有追上来。
他们到安州城外时,半袋高粱已经吃完。城门只准本地人和有路引的商旅进入,流民全被拦在护城河外。城墙边搭起许多草棚,白日有人进城找活,晚上再回来。城里的善堂每隔三日施一次粥,每次只煮十锅。
第一次施粥,曹桂英天不亮便带着两个孩子排队。等到太阳升起来,后面已经看不见队尾。粥棚开门时,所有人一起往前挤。维持秩序的差役拿竹竿抽人,前面有人摔倒,后面仍在向前推。
曹桂英一只手拉着秀儿,另一只手原本攥着虎子的手腕。有人从中间撞过来,她的手松了一下。再抓回去时,只抓到一截别人的袖子。
她喊虎子的名字,没有人应。粥棚前全是哭声、骂声和碗摔碎的声音。秀儿被挤倒,她先把女儿从地上拉起来,再转身找儿子。等人群散开,十锅粥已经分完,泥地上只剩几只踩烂的木碗。
她沿着城墙找了一整日。
有人说看见一个穿灰褂子的男孩往东跑,有人说几个孩子被差役带去了城北,还有人说人群里丢孩子太平常,过两日自己就会回来。曹桂英在粥棚外等到天黑,第二日又去城北找。她把虎子的模样告诉每一个守门的人:八岁,右边门牙缺了一角,背着一只装碗的布包。
没有人记得。
她们在安州城外住了十二日。白天曹桂英进附近村子替人割草、洗衣,秀儿便留在粥棚附近等弟弟。每回来一个新队伍,她们都要过去看。后来秀儿不再拉肚子,草棚里的口粮却快没了。
离开那日,曹桂英在城墙上用炭写下几行字:石沟村韩家,往临川城南油坊。她不会写虎子的名字,还是请旁边一个识字的人补上。
那人问孩子叫什么。
曹桂英说:“韩志安。平时叫虎子。”
她以前很少叫儿子的大名,说出口时愣了一下,像是在说另一个人。
母女两人推着车继续往南。车上只剩一床破被、一口锅和三只碗。走出安州以后,秀儿把装碗的布包重新系紧。里面原本有五只碗,韩老太埋在土地庙时留了一只,虎子身上还背走了一只。
一路上又有人病死,也有人留下。曹桂英不再问别人从哪里来,只问前面能不能进城。她替人补衣服,编草鞋,有时一天能换两个馍,有时只能换一把发霉的豆子。秀儿身体好起来以后,也跟着她学编鞋。两个人晚上轮流睡,另一个看着铁锅和独轮车。
第二年开春,她们终于到了临川。
城南确实有过一家油坊,门前也确实有一棵歪槐树。只是油坊在上一年冬天失过火,院墙熏得发黑,门板已经被人拆走。附近卖豆腐的人记得曹桂英的哥哥,说他逃火时伤了腿,后来跟着一批人去了东边,究竟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曹桂英站在那棵槐树下,半天没有说话。
秀儿问:“还往南走吗?”
“南边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
曹桂英也不知道。她们已经走到了别人信里写过的地方,再往前便连一个可以寻找的人都没有了。
她们在临川城外住下来。
秀儿进了一家染坊拣线头,每日管两顿饭,每月还能领三十文。曹桂英在城南编草鞋,开始只摆在路边卖,后来一家脚店见她编得结实,隔几日便来收十双。她们租不起城里的房子,仍住在流民搭起的棚屋中。下雨时屋顶漏水,曹桂英便把铁锅放在漏得最厉害的地方接水。
夏天,临川给住满半年的流民登记户籍。小吏坐在城门旁,一户一户问姓名、籍贯和家中人口。
轮到曹桂英时,她先报了自己,又报秀儿。小吏问还有没有别人,她说丈夫韩庆山,被拉去运过军粮;儿子韩志安,在安州城外走散;哥哥曹大山,从失火的油坊去了东边。
小吏停下笔:“这些人现在与你同住吗?”
“不住。”
“那便不能写在这一户。”
曹桂英问不写的话,以后他们找来怎么办。
小吏说找来了再添。
他在户籍上写下母女二人,将木牌递给她。曹桂英接过来看了看。她不识字,只看见上面有两个用墨圈起来的位置。
回到棚屋,秀儿说那口锅太大,她们两个人用不上,可以换一只小些的,还能剩几文钱。
曹桂英正在锅里煮染坊分来的碎豆。她拿勺子搅了几下,说大锅煮东西不容易扑出来。
秀儿便没有再劝。
晚上两个人各盛了一碗,锅底还剩下一点。曹桂英照旧拿出第三只碗,把剩下的豆子倒进去。放了一会儿,她又端起来,分回自己和女儿碗里。
第二日天没亮,秀儿去染坊,曹桂英背着十双新编的草鞋进城。
南门外又来了一批人。有人推车,有人背着孩子,还有一个男孩走在最后,背影与虎子差不多高。
曹桂英追了几步。男孩回过头,不是他。
她把肩上的草鞋往上提了提,继续往脚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