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教九流》系列之世界观
最早写《三教九流》,其实没有现在这么多想法。
那时候只是想建立一批IP角色。
我不想用几张人物卡,写上性格、爱好、缺点和口头禅,就算创造了一个人物。一个角色是不是真的成立,还是要把他放进生活里,看他怎么挣钱,怎么花钱,怎样跟家里人说话,遇到麻烦的时候先保什么,又会为了什么跟人翻脸。
所以我开始写不同职业的人。写地师、镖师、牙人,写官员,也写那些不大容易成为传统小说主角的人。职业只是入口,真正要看的,仍然是这个人在自己的生活里怎么把日子过下去。
写得多了以后,我才慢慢发现,《三教九流》的日常篇和《活着》的根越来越接近。
这里说的不是苦难,也不是要把每一个人都写得像福贵一样悲惨。《活着》真正吸引我的,一直是人在世界里面生活的感觉。外面的时代怎么变,家里的日子还是要继续。人会失去东西,会做错事,也会在一件大事过去以后照常吃饭、做活、照顾身边的人。
《三教九流》的角色也是这样。他们不是为了完成一条剧情才出现,也不是为了证明作者的某个观点。他们都有自己想过的生活,只不过碰巧做着不同的职业,活在不同的时代。
于是,《三教九流》慢慢往《活着》的这个根上偏移了。它开始不只是替我生产IP角色,而是在写这些人怎样活着。
不过,日常篇越写越多,我又回到了一个最初没有解决的问题:这些职业到底是怎么形成的?
今天看起来很自然的职业,最开始未必存在。货物在路上丢了,为什么后来会有人收钱押送,还答应失货赔偿?陌生人到一座城市做买卖,为什么不能自己谈,非要经过一个牙人?地师原本替人选择坟地,他的本事在什么条件下会被人拿去寻找旧墓?一项临时的本事,又是怎样慢慢有了名称、价钱、规矩和固定的位置?
而我这个人还有一个不太省事的爱好,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
问题一旦冒出来,就很难假装没看见。如果只写一个牙人每天怎样做生意,我会继续想,为什么市场里需要牙人;如果写一个镖师怎样押镖,我又会去追,最早替人护送货物的人凭什么取得货主的信任,他收的究竟是卖力气的钱,还是替货主承担风险的钱。
追着追着,《三教九流》便在中途和《活着》分道扬镳了。
一条路继续写生活。职业已经存在,人物进入某一个时代,在已有的规则里挣钱、吃饭、养家、占便宜或者吃亏。另一条路则往前追,追到职业还没有形成的时候,看最初的需要从哪里出现,第一个承接它的人付出了什么,临时办法怎样经过重复,最后变成后来人眼里理所当然的职业。
所以现在,《三教九流》里的每一个职业,原则上都会有两篇。
一篇是职业起源母本。
它要回答这个职业为什么会出现。在它出现以前,世界里缺了什么;原本的风险由谁承担;第一次有人接手以后发生了什么;方法怎样变成规矩;规矩怎样进入市场、官府或者同行;这个职业解决了什么,又制造了什么新的问题。
起源母本不一定追求一个适合公开发表的故事结构。它更像职业的底层世界,先把这一行为什么能够存在、靠什么运行、会把代价交给谁弄清楚。现在这些母本暂时不公开,它们主要留在后台,作为以后所有日常故事的世界依据。
另一篇是职业日常。
到了日常篇里,职业已经形成,人物也不会站出来向读者介绍本行历史。他只是在其中生活。
同样是牙人,放进商路刚刚兴盛的城市,可能首先面对陌生人之间的信用;放进牙行已经控制市场的时代,他也可能成为挡在小商贩面前的一道门。同样是地师,太平年间可能替富户争一块好坟地,灾荒里却可能因为一袋粮被人请去寻找旧墓。
时代不是给人物换一套衣服。粮价、交通、制度、战争、商业、人口流动和地方关系都会改变一个职业怎样挣钱,也会改变人物有哪些路可以选。
日常篇要写的不是“这个职业有什么特点”,而是“做这个职业的人今天怎样生活”。他可能很有本事,也可能只是勉强混口饭吃;可能疼爱自己的家人,同时利用职业位置伤害别人;也可能做了一件很坏的事,却并不因此失去吃饭、聊天和睡觉的日常。人物的苦衷可以存在,但不能替他抵消后果。
目前公开发布的,主要是这些职业日常。读者看到的是一个具体的人,在一个具体时代里过一段具体的生活。至于这项职业最早怎样出现,它的规矩从哪里来,暂时留在母本里。
这两篇并不是同一个故事的上下集,也不一定使用同一批人物。
起源母本里的人,处在道路还没有形成的时候。他的每一步都可能改变后来职业的样子。日常篇里的人则出生在道路已经存在的世界,他面对的是前人留下来的规矩、机会和限制。前一个人把路走出来,后一个人想办法在这条路上过自己的生活。
两篇合起来以后,一个职业才算真正有了前后。
人为了生活创造职业,职业稳定下来以后,又成为后来人的生活条件。过去的人解决了一个问题,也可能给未来留下新的问题。职业保护一些人,也可能排斥另一些人;让一部分事情变得容易,也可能让没有资格进入规则的人更加艰难。
这就是《三教九流》现在逐渐形成的世界观。
它不是同一个朝代里发生的一百个故事,也不是一部由某个主角贯穿到底的长篇。它可以跨过很多时代。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生活条件,同一个职业进去以后,也会产生不同的选择和后果。
《活着》写一个特殊年代里,一个人怎样把一生过下去。《三教九流》要写的范围更散:许多时代,许多职业,许多互不相同的人,各自怎样把自己的日子过下去。
两者其实没有太多可以直接比较的地方。一个是一块压得很深的时代切片,一个想慢慢拼出更大的生活世界。范围更广并不等于写得更深,人物更多也不等于人物更真。真正能够拿来比较的,只是每一篇日常故事里的那个人有没有活起来。
他是不是只有职业,没有生活;是不是作者需要他受苦,他就突然受苦;需要他明白,他就立刻想通;需要一句主题,他便替作者说出来。还是说,他原本就有想过的日子,世界只是不断改变他过日子的条件,他再按照自己的性格和能力作出选择。
最早我只是想多造一些IP角色。现在写着写着,角色背后有了职业,职业背后又有了时代、制度、市场和许多早已发生过的生活。以后究竟能写到多大,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一百多篇,也可能写到中途又冒出新的问题,再往别的方向长。
反正写着也是写着,既然写了,总得写一套能够自己立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