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教九流之地师》
掌盘
县城不再放流民进去以后,北门外的破砖窑便住满了人。
先来的人还带着锅,后来的人只背一床破被。有人在官道边讨饭,有人进村替人挑水、劈柴,换半碗掺糠的粥。到了入冬前,连劈柴的活也要三四个人争。城里粮铺每天只开半扇门,卖完二十袋便落闩。门外等不到粮的人不肯走,掌柜只好雇两个持棍的汉子守着。
范大成家里还有六袋粮。
那不是他趁灾年囤下的。前几年替人看坟地,有些主家给不起钱,便用稻谷、麦子抵账。姚氏舍不得卖,年年晒,年年翻,把陈粮压在新粮下面。旱灾头一年,他们靠田里收成过日子;第二年开始动缸里的粮;到了第三年秋后,还剩六袋。省着吃,足够一家三口熬到来年麦熟。
村里人知道范家没有断炊,却不知道还剩多少。姚氏白日从不舂米,总等天黑以后关起院门,才让儿子范小五推磨。磨出来的糠也不倒在门外,掺着榆皮蒸饼,一点不剩。
邓七第一次来时,带了一小袋新米。
他原先替县城当铺跑腿,灾荒以后改替城里的富户收旧物。乡下人把铜镜、银簪、祖传的砚台拿去换粮,十件里有八件先经过他的手。他听说范大成会看山,便请他去鸡笼岭找一座旧墓。
“山下人都说,前朝有个大户埋在那里。”邓七把米放在桌上,“你定地方,我找人挖。无论成不成,给你一斗。真见了墓门,再加一斗。”
范大成问:“墓里的东西卖给谁?”
“自然有人要。”
“外头连饭都吃不上,还有人买死人的东西?”
“越是这个时候,越便宜。”邓七说,“他们为什么不买?”
范大成把米推回去。他替人选过二十多年坟地,知道什么样的山势藏风,什么地方走水,也知道旧墓大概会落在哪一段。可那门本事从前是让死人安稳的,不是替人把死人从土里翻出来。
邓七没有劝,只说想通了去县城找他。
姚氏等人走后问:“一趟就两斗?”
“得先有墓。”
“真有呢?”
范大成抬头看了看墙边的粮袋:“我们还没到那一步。”
他说的是实话。六袋粮吃不到丰年,至少还能吃到春后。他把院门加了一根横木,又在粮房门上换了锁。村外偶尔有人偷鸡、抢菜,范家没有牲口,院墙也高。他觉得只要少露粮,日子总能再往前拖一段。
住在破砖窑里的赵二根也这样拖过。
他从北边逃下来时,妻子已经死在路上,身边只剩一个九岁的女儿。他替人修过沟,埋过两具无人认领的尸体,得来的粮都让孩子先吃。入冬以后地冻了,沟不用修,死人也没人花钱埋。他去县城求活,被守门的人用棍子推出来;又跟人去粮铺卸车,忙了一日,只得半块硬饼。
范小五推磨的那一夜,赵二根正从村西经过。
他先听见石磨转动的声音,停在墙外听了一会儿,又闻见蒸饼的气味。第二天,他来范家问过一次活。姚氏说家里不需要人,拿半块榆皮饼给他。他站在门口吃完,看见范小五从粮房里出来,裤脚上粘着一粒麦子。
当天夜里,赵二根没有回来。他又熬了两日。女儿开始发热以后,他才去找同住砖窑的孙老四。
两人说好只偷一袋。孙老四有一根拆房用的铁撬,赵二根知道范家后墙哪一段矮。他们等到后半夜翻进去,用铁撬别开粮房窗板。第一袋刚拖出来,范小五便醒了。
孩子赤脚跑进院里,大喊了一声。孙老四抬手便打,铁撬擦过范小五的额角,砸在姚氏挡过来的左臂上。姚氏当场跪了下去。范大成提着劈柴斧从屋里冲出来,孙老四丢下粮袋翻墙逃了。赵二根背着另一袋,刚爬到墙头,被范大成扯住一条腿。两人在墙下滚了一阵,那只粮袋从肩上落下来,口子被墙砖刮破。麦粒撒进院角的烂泥里。
赵二根挣脱以后没有回砖窑。天亮前,他背着剩下的半袋粮,带女儿沿官道往南去了。
孙老四也没被抓住。
天亮以后,村里人来帮范家收拾。姚氏的左臂肿得连衣袖都脱不下来,范小五额角裂开一道口子。郎中替两人看过,说孩子的伤不深,姚氏的骨头却断了,要用夹板固定,再吃药静养。药铺不肯赊账,只收粮或现钱。
院角那些沾泥的麦子,姚氏不许扫掉。她坐在门槛上,用还能动的右手一粒粒捡。邻居家的孩子在院门外看了许久,趁大人不注意,也蹲下来捡了几颗塞进嘴里。他母亲发现后,扯着他便走,走到门外又折回来,问姚氏能不能把泥里的麦子卖给她。
范大成站在粮房里重新数了一遍。被背走一袋,撒掉大半袋,剩下的粮还要拿出一部分换药。原本能够撑到麦熟的日子,一夜之间便没有了。
三日后,邓七又来了。
他不是专门来探病的。孙老四拿着一只从范家顺走的铜碗进城换粮,恰好卖到了邓七认识的人手里。邓七问了几句,便知道范家出了事。
这一次他带来的不是一小袋米,而是一整斗麦子,还有两包接骨用的药。
“鸡笼岭还在那里。”他说。
范大成看着药,没有立刻伸手。
邓七也不催:“你若不去,我找别人。只是别人看错了山,挖十日也未必见砖。你娘子的药却不能等十日。”
姚氏在里屋听见,隔着门说:“你自己定。”
范大成在桌边坐了很久。他没有忽然觉得盗墓变成了对的,也没有把邓七的话想出什么大道理。他只把几条路重新算了一遍。卖罗盘,换不回几副药;向亲族借粮,附近几家都已经断炊;带妻儿离开,姚氏的手臂经不起路上的颠簸;守着剩下的粮,等不到麦熟。
最后他把药拿起来,看了看纸包上的铺号。
“我只定地方,不下墓。”
“行。”
“今日这一斗算定钱。找到地方再给一斗。开出墓门,挖土的人每人也要有粮。”
邓七笑了一下:“你还替他们谈?”
“没有人挖,你拿什么卖?”
第二日天没亮,范大成背着罗盘出了门。
邓七带了五个人,其中三个便住在北门外的破砖窑。那些人不知道风水,也不在乎墓里葬过谁,只问见到墓门以后,答应的粮是不是当天就给。邓七说给,他们便扛起铁锹跟着走。
到了鸡笼岭,范大成没有立刻开盘。他先绕山脚看旧水路,又扒开几处浮土,看下面的土色。山下的小河已经干得见底,河床裂出一道道口子。范大成沿着旧河道走到岭西,在一片枯死的酸枣树旁停下,叫人往上挖三处浅坑。
第一处全是黄土,第二处夹着碎炭,第三处挖出一层夯实的白膏泥。他这才取出罗盘,等针停稳,重新校了方向。
“从这里往北,不要直着下。”他说,“先找排水沟。”
五个人挖了整整一日。太阳落山前,铁锹碰到石板。有人欢呼了一声,又立刻问邓七粮在哪里。邓七先给每人量了两升,余下的说见门再付。
范大成背着当日所得的另一斗粮回家。姚氏已经敷过药,左臂吊在胸前。她问找到没有,他说找到了。
“墓开了?”
“还没有。”
“那你做了没有?”
范大成将粮倒进缸里,过了一会儿才说:“地方是我指的。”
第三日,墓门开了。
里面没有成堆的金银,只有几件铜器、两只漆盒和一罐已经烂成黑灰的谷物。几个挖土的人围着那只陶罐看了很久。有人用手捻起黑谷,放在鼻下闻,明知道不能吃,仍舍不得立刻撒掉。
邓七把铜器一件件包好,叫人抬走。范大成站在墓道外,没有进去。可东西从他身边经过时,每个人都问他一句:“掌盘的,这件该不该拿?”
最初那个人只是随口一叫。后来其他人也跟着叫。
邓七卖掉铜器以后,没有告诉他们真正的价钱,只按约定给了粮。挖土的人拿到自己的份,范大成也拿到一袋。他用其中一半换了姚氏后续的药,另一半补进粮缸。家里的饭重新能算到开春。
可鸡笼岭的事没有停在那座墓里。
砖窑里的人知道挖土能够分粮,又听说真正值钱的不是力气,而是有人能够先把墓找出来。会看山的人开始被叫作掌盘的。有人拿着旧罗盘来找范大成,问怎样辨土;也有人根本不会用盘,只凭哪里坟头大便带人去挖。邓七接到的旧物越来越多,城里几户买家甚至派人到县里常住。
范大成第二次出门时,仍然告诉自己只是把前一次损失的粮补回来。第三次,姚氏的手臂已经能够活动,他却没有停。替人看新坟已经换不来多少粮,替邓七看旧山,一趟抵得过去几个月。
他开始规定掌盘人的份额,也规定不碰三十年内的新坟,不散尸骨,不拿墓里已经腐坏的粮冒充能吃的东西。那些规矩在跟着他的队伍里有人听,出了鸡笼岭却未必有人认。
春前,村东一座新坟被人挖开。墓里没有金银,盗墓的人仍拆走了棺材板,又拿走死者身上的夹袄。死者的妻子找到范家,问是不是掌盘的人干的。
范大成说:“我的人不碰新坟。”
女人问:“掌盘的不是从你这里出来的吗?”
“我没有教他们。”
“可从前没人这么叫。”
范大成没有再回答。
女人走后,姚氏把粮缸盖好。她的左手已经能抬起来,阴雨天仍疼。那一年一直没有下雨,她的手臂却常常先疼。
“今年还去吗?”她问。
范大成把罗盘盒放在桌上。盒角留着一道磕痕,是抢粮那夜掉在地上摔出来的。他用拇指摸了摸,没有说只做最后一次,也没有说自己别无选择。
院外已有六个人等着。三个是原来跟邓七挖土的,另外三个刚从北边逃来。其中一个少年背着拆房用的铁撬,铁撬比他还高。
范大成看了那根铁撬一眼,背起罗盘。
“往哪里走?”有人问。
“鸡笼岭后面还有一道旧水。”他说,“先去看水。”
众人跟在他身后出了村。村口晒着几副新做的木棍,是各家准备夜里守粮用的。再往前,官道旁的破砖窑还在冒烟,又有一批流民刚刚住进去。
范大成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