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旧情人
宋玉娘回到春和楼时,已经过了午时。
楼里刚开门做生意,几个姑娘还没有梳妆完,倚在二楼栏杆旁说话。厨房正把第一笼蒸好的点心往前面送,跑堂抱着两坛酒从后院进来,差点和她撞在一起。
宋玉娘侧身让过。
“酒窖里还有多少?”
跑堂没想到她一回来先问这个,赶紧道:“三十七坛。昨晚开了六坛,刘掌柜又送来十二坛,还没结账。”
“先记着。上个月他的酒掺过水,这回每坛都验。”
“验过了。”
“谁验的?”
“我。”
宋玉娘看了他一眼。
跑堂立刻改口:“我再叫老严验一次。”
宋玉娘进了柜台,从账房手里接过今日送来的几封信。最上面一封来自城北药铺,封口处压着半枚指甲印。她看过以后折好,放进袖中,剩下几封只扫了一眼,便还给账房。
“吴四娘回来没有?”
“还没有。”
“她若回来,让她先来见我。”
账房应了一声,又压低声音道:“楼上有人。”
宋玉娘的手停在账簿上。
“什么人?”
“他说他叫许成。”
柜台里安静了一瞬。
账房不知道这个名字有什么特别,只看见宋玉娘把刚翻开的账簿重新合上。
“他从哪边进来的?”
“正门。”
宋玉娘抬起眼。
“正门?”
“是。还把马交给了门口的人。”
宋玉娘站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这么多年,倒学会走门了。”
她沿楼梯上去。
几个靠着栏杆说话的姑娘看见她,纷纷站直。一个穿浅绿衣裳的年轻女子追上两步,道:“玉娘,昨晚那位孙公子——”
“还欠多少?”
“不是银子的事。他说今晚还来。”
“那便让他来。”
“可他喝了酒便动手动脚。”
宋玉娘脚步没停。
“告诉门口的人,他再碰你一次,先打断一根手指。碰第二次,再断一根。别往脸上打,他家里还要靠那张脸认人。”
年轻女子笑了,站在楼梯边没有再跟。
宋玉娘走到房门外,手刚碰到门,便闻见了里面的酒气。
不是喝多了的气味。
只有一杯。
她推开门。
许成坐在桌边。
他的衣服上沾着灰,袖口有一小块已经干透的血。腰间那把刀连鞘放在腿边,刀柄朝外。桌上的酒杯空了,壶里的酒却没少多少。
宋玉娘站在门边看了他一会儿。
“我这楼里的姑娘要是都像你这样,一杯酒坐半天,春和楼早该关门了。”
许成抬头。
“韩进在哪?”
宋玉娘脸上的笑意没有立刻消失。
她关上门,走到镜台前,把头上的发簪取下来,重新插了一遍。
“你闯进我的房,喝我的酒,见面第一句便问别的男人。”
许成看着她。
宋玉娘从铜镜里也看着他。
许成没有接话。
她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些。
从前许成不是这样。
从前他若先到了她房里,一定会把最好的酒找出来。他喝了酒,还会嫌杯子太小,嫌她藏酒的地方十年不换。她骂他做贼,他便说走门太慢;她让人来赶,他又问春和楼是不是连客人都不留。
那些话算不上多有趣。
只是那时的许成坐在这里,屋里便不会这么冷。
宋玉娘转过身。
“你多久没睡了?”
“韩进在哪?”
“我问你多久没睡了。”
“从昨夜到现在。”
“吃过东西没有?”
许成没回答。
宋玉娘走到门口,拉开门,对外面道:“送一碗面来。加肉,再放两个鸡蛋。”
“我不饿。”
她关上门。
“你不饿,马也该饿。你骑了谁家的马?”
“陈木匠。”
“他知道吗?”
“留了银子。”
“所以不知道。”
许成又不说话了。
宋玉娘回到桌边,在他对面坐下。她伸手去拿酒壶,许成没有阻止。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先闻了闻。
“我藏了七年的酒。”
许成道:“淡了。”
“你还是喝出来了。”
“嗯。”
宋玉娘等了一下。
许成没有再说。
楼下传来一阵笑声,紧接着有人敲门。宋玉娘让人进来。
进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姓何,管着春和楼里十几个姑娘的日常用度。她端着一碗面,后面还跟着一个抱账簿的小丫头。
何嫂把面放在许成面前,没有多看他,只对宋玉娘道:“小莲家里又来人了,说她母亲病重,要二十两。”
“前两个月给过十两。”
“她哥哥赌输了。”
“那便不是她母亲病重。”
何嫂点头:“我也是这么想。”
“给她母亲请个大夫,药钱从楼里出。银子不要交到她哥哥手上。”
“若真要用钱呢?”
“让大夫来报。”
何嫂记下,又翻了一页账。
“西院的瓦漏了。瓦匠说要五两。”
“让他去漏雨的屋里睡一晚。若第二天还敢说五两,便给他。”
何嫂忍着笑,把账簿合上,临走前看了许成一眼。
门重新关好。
许成没有动那碗面。
宋玉娘道:“你若只想坐着,我可以陪你坐到晚上。你若想问韩进,先把面吃了。”
许成拿起筷子。
他吃得很快,却没有狼吞虎咽。面入口以后便咽下,像只是把该做的事做完。宋玉娘看着他吃了几口,才从袖中取出城北药铺送来的那封信。
“郭大年的事,不是韩进临时起意。”
许成停了一下。
“说。”
“韩进这些年一直在找你。半年前,他的人查到郭大年身上。郭大年换过住处,也让人把儿女送走过一阵。后来风声淡了,他以为事情过去了,才把人接回来。”
“谁查到的?”
“崔顺。”
许成记得这个名字。
天亮前,砖窑边那人也说过。
宋玉娘继续道:“去郭家的有韩进、崔顺、彭三。外面还有十来个人。郭福生最先动手,伤了对方两人,后来被彭三杀了。郭大年死在正屋。”
许成握着筷子的手没有变化。
“郭桃呢?”
宋玉娘看着他。
“你收到的信里写了。”
“谁动的手?”
“最先碰她的是彭三。崔顺也在。韩进看见了,没有拦。”
许成把筷子放下。
“彭三在东水门?”
“昨夜在那里。”
“现在呢?”
“盐帮最近调了十几条船,又从几处招募船工。彭三替韩进和他们谈事,不会一直留在一处。你在路上见过他的人?”
“见过。”
“杀了几个?”
“两个。”
宋玉娘看了看他袖口的血。
“那便不是你的血。”
“不是。”
“郭家三个人,路上两个。”她端起酒杯,“你打算一路数过去?”
许成没有回答。
宋玉娘将酒喝下去。
“韩进要的也不只是你。”
“我知道。”
“你知道多少?”
“同顺镖局的路,东水门的船。”
宋玉娘放下酒杯。
“还有曹万春。”
这是许成第一次在听到一个名字以后,眼神稍有变化。
曹万春比许成年长七岁。早年在河上替人撑船,后来带着十几个船工从一条破驳船做起,几十年下来,主府城附近能走大船的几段河道,大半都要经过他的人安排。
他和许成不是结拜兄弟。
当年两人喝多了酒,也曾说过这辈子谁先死,另一个要替他把灵前那坛酒喝完。后来许成离开江湖,曹万春骂了他半年,骂完还是每隔两三年托人送一坛河西的烧酒过去。
许成问:“他怎么了?”
“盐帮想要他的船路,不是一天两天。以前不敢动,是因为河上的船工认曹万春,也因为几个码头的货栈都和漕帮绑在一起。如今韩进拿下同顺镖局,手里有了陆路,又拿钱养了不少人。盐帮觉得时候到了。”
“曹万春在哪?”
“临水庄。”
“为什么不在府城?”
“他自己退过去的。”
宋玉娘把桌上的信推到许成面前。
“府城里有三家货栈已经改了账,两个管船的头目忽然不见。曹万春若还守在城里,连谁会在背后开门都不知道。他把可信的人带回临水庄,是要先看清楚还有多少人肯跟他。”
许成展开信。
信上没有署名,只有几行极小的字。除了几家货栈与码头的名字,还写着盐帮在买粮、买箭、收集空船。
“什么时候的消息?”
“两个时辰前。”
“准不准?”
“一半是我自己的人看见的,一半是从盐帮账房手里买来的。”
“哪一半是买来的?”
宋玉娘用指尖点了点最后三行。
“这些。”
许成看完,把信放回桌上。
“去临水庄怎么走?”
宋玉娘没有立刻回答。
“你去找曹万春,还是去找韩进?”
“都一样。”
“不一样。”宋玉娘道,“你找韩进,路上见谁杀谁便是。你去找曹万春,那里有几百号人,有船工,有货栈掌柜,也有靠水路吃饭的穷人。韩进若真动漕帮,他们争的不是一条命。”
许成抬起眼。
“路。”
宋玉娘看了他片刻,起身走到柜旁,取出一张折起的地图。
她把地图铺开,在上面点了三处。
“从南门出去,走九十里到安河驿。过驿站以后有两条路。官道近,但崔顺的人已经在查过往江湖人。东边山路远二十里,马能走,沿途只有两处补水的地方。”
她又点向一条河。
“若彭三和盐帮已经动手,消息会从这里往临水庄送。你走山路,未必碰得上。”
“官道。”
宋玉娘似乎早知道他会这么选。
她把地图折好,递给他。
许成收进怀里,站起身。
“现在就走?”
“嗯。”
“外面那匹马再跑一日便废了。”
“哪里买马?”
“春和楼没有卖马的。”
许成看着她。
宋玉娘也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
“后院有匹黑马,是我上个月买来代步的。脾气不好,踢过两个马夫。”
“多少钱?”
“你付不起。”
许成从怀里摸出银子,放在桌上。
宋玉娘扫了一眼。
“你开酒馆这些年,就攒下这么一点?”
“还有。”
“留着买酒。”
她把银子推回去,许成没有收。
宋玉娘道:“当年你看不上我做的这些事。如今找消息、借马,倒一样没少。”
“我没看不上你。”
“你只是想让我不做。”
“是。”
“有什么分别?”
许成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宋玉娘原本准备了后面的话。听到这一句,反而没再说。
许成提起刀,走向房门。
“许成。”
他停下。
“你这次来,不是来看我的。”宋玉娘说。
“不是。”
这句话落下来,比争辩更快。
宋玉娘坐在桌边,手指按着酒杯,没有动。
许成拉开门。
她在后面问:“杀了韩进以后呢?”
许成没有转身。
“不知道。”
“你当年走的时候,也说不知道。”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许成站在门口,许久才道:“郭大年在等我回信。”
宋玉娘没有再问。
许成下了楼。
楼里的姑娘已经开始迎客,丝竹声从前厅传来。有人在笑,有人在为一壶酒争价钱。门外一个卖花的小姑娘抱着竹篮,正缠着客人买她最后两枝玉兰。
许成从这些声音里穿过去,没有看任何人。
后院的黑马已经备好。
他把陈木匠的赤马留在春和楼,请人养好以后送回小镇,随后翻身上马,从南门出了城。
宋玉娘仍坐在房里。
许成用过的碗还在桌上,面只吃了一半。她端起那壶七年的酒,给自己添了一杯,喝完以后,叫人把何嫂请了进来。
“城北药铺那条线,先停两日。”
何嫂一怔。
“出了什么事?”
“有人已经在问吴四娘的来路。”
“韩进的人?”
“还不能确定。”
“若吴四娘今晚不回来呢?”
“明日天亮以前还不回来,换联络地点。楼里的旧信全部转走,知道东水门那几个人的伙计先不要出城。”
何嫂一项项记下。
宋玉娘又道:“派人往临水庄送信。告诉曹万春,盐帮在买粮和空船。只写我们亲眼看见的,其他的让他自己判断。”
“许成不是已经去了?”
“他去,是他的事。”
何嫂合上账簿,走到门边。
宋玉娘忽然想起什么。
“后院还有马吗?”
“只剩拉车的两匹。”
“再买一匹。”
“要什么样的?”
宋玉娘看向窗外。
街上人来人往,早已看不见那匹黑马。
“能跑远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