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夜路
出了镇子,路便窄了。
赤马刚从睡梦里被牵出来,起初还有些不情愿,走几步便甩一次头。许成没有催得太狠,只将缰绳收短,让它沿着官道往前跑。
月亮挂在树梢后面。
路两旁的田地收过一茬,地里只剩低矮的断茬。夜风从空田上刮来,吹得衣襟贴在身上。更远处偶尔能看见一点灯火,亮不了多久,转过一道弯便被树林遮住。
许成没有回头。
酒馆钥匙留在陈木匠院里,柜上的零钱分好了,欠下的酒账也压在算盘下面。若他回不来,小栓认得那些字,陈木匠也知道该把哪些酒退给酒坊。
这些事,他在关门前都已做完。
现在没有什么需要回头看的。
马跑了近两个时辰,身上渐渐见汗。许成在一条小河旁停下,让它饮水,自己站在岸边,用冷水洗了把脸。
水里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穿着一件不常穿的深色短衣,腰间悬着刀。多年没握刀,刀鞘贴在身侧,竟没有半点生疏,仿佛这些年它从未被放上房梁,只是一直藏在衣服底下。
赤马饮完水,抬起头。
许成翻身上马。
他没有在河边多留。
天色将亮未亮时,官道前方出现了几匹失散的马。
一匹马鞍已经歪了,拖着半截断缰,在路旁低头啃草。另一匹倒在坡下,腹部还在微微起伏,后腿中了一刀,血将湿土浸成了黑色。
许成勒住马。
风里有血腥味。
前方是一片废弃的砖窑。窑顶塌了大半,窑口长满荒草,平日很少有人来。此刻里面却传出兵刃碰撞的声音,还有人在骂。
“跑啊!”
“平码行不是很有骨气么?怎么不跑了?”
一个人从窑后跌出来,手里握着半截木棍。他左肩全是血,跑出几步便跪了下去。
后面追出两个持刀汉子。
其中一个赶上来,抬脚将他踹翻,刀尖抵住他的后颈,却没有立刻刺下去。
“徐满仓,你再说一遍。”持刀汉子喘着气道,“往后这条路,谁说了算?”
徐满仓趴在泥里,嘴里都是血。他试着撑起身,没能撑起来。
“路是官家的。”
持刀汉子笑了。
“官家若肯替你运货,你便找官家去。”
他双手握刀,朝徐满仓的后颈砍下。
刀没有落下去。
一粒石子从路边飞来,打在他的手腕上。
响声很轻。
他的手却像被铁锤砸中,五指突然松开,刀旋转着落进泥里。那人捂住手腕,转头看见官道旁停着一匹赤马。
马上坐着一个人。
天边已有一线灰白,尚且照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见他腰边挂着一把旧刀。
另一个汉子喝道:“什么人?”
许成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徐满仓。
“谁的人?”
“你问谁?”
“你们。”
那汉子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只有一个人,胆气便壮了些。
“韩帮主的人。识相的赶紧走。”
许成下了马。
两个汉子相互看了一眼。
先前被石子打伤手腕的那人弯腰去捡刀。许成走近时,他突然抓起一把泥沙,朝许成脸上扬去。
同一刻,另一个人已经从侧面劈来。
许成偏过头。
泥沙擦过他的耳边。
他没有拔刀,只向前跨了一步,左手扣住那人的持刀腕,顺着刀势往下一压。那人肩膀撞在他胸前,尚未来得及挣扎,肘关节已经发出一声闷响。
刀落下。
许成接住刀柄,反手将刀掷出。
刀没有飞向人。
它贴着地面穿过,钉住了另一个人的衣袖。那人刚从泥里拾起兵刃,手臂便被带得向下一沉,整个人跪在地上。
窑后的人听见动静,很快冲出五个。
他们衣着不一,兵器也杂,有刀,有短枪,还有一人提着带钩的铁尺。但五个人的腰上都系着灰布,灰布下端缝着一道黑线。
这样的记号,宋玉娘送来的消息里提过一次。
郭家火场外,也有人捡到过一截。
为首的人三十来岁,右眉断了一块,走路时刀尖一直贴着地面。
他看见两名同伴倒下,没有立刻冲上来。
“朋友,管错事了。”
许成看着他。
“彭三在哪?”
断眉汉子的眼神变了变。
“你找彭三爷做什么?”
许成没有回答。
窑里又传出一声惨叫。
断眉汉子忽然抬手。持短枪的两个人一左一右逼近,铁尺从中路直取许成胸口。三件兵器还未碰到他的衣服,断眉汉子自己却退了半步。
他是要让别人先试。
许成拔刀。
刀离鞘时没有很大的声响。
左边的短枪刚刚刺直,许成的刀已贴住枪杆,顺势削过持枪人的四根手指。那人惨叫着松手,许成转腕,刀背撞开铁尺,身体从两件兵器之间穿过。
右边那人只看见他肩膀一晃,枪头便刺了个空。
下一刻,刀柄撞在他的咽喉上。
那人跪倒,双手捂着脖子,嘴巴张开,却吸不进气。
使铁尺的人想往后退。许成已经到了他面前,一刀劈下。那人慌忙横尺去挡,刀锋落在铁尺最靠近手的位置。
虎口裂开。
铁尺落地。
许成的第二刀停在他颈边。
那人僵住了。
许成没看他,只盯着断眉汉子。
“彭三在哪?”
断眉汉子向后退。
“我不知道。”
许成往前走。
断眉汉子突然转身,朝砖窑后面跑。那边拴着一匹马,只要绕过塌墙便能上路。
他刚跑两步,许成手中的刀已经脱手。
刀从他腿边掠过,刺进前方的木桩,刀身没入一半。断眉汉子猛地刹住脚,转头时,许成已经站在他身后。
“昨夜!”断眉汉子立刻道,“昨夜他还在东水门!”
许成没有动。
“后来呢?”
“后来走了。我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断眉汉子喉结动了动,“他跟盐帮的人碰过面,带了好些船上的弟兄。我们只管这条路,不归他调遣。”
“谁管你们?”
“崔顺。”
“韩进在哪?”
“帮主的去处,崔爷不让我们问。”
许成拔出钉在木桩上的刀。
断眉汉子看见他手腕转动,脸色顿时白了,拔腿便跑。
许成没有追。
倒在地上的几个人也开始往后挪。其中一个手指被削断,抱着手蜷在路旁。另一个仍在用力喘气,暂时站不起来。使铁尺的人捡起兵器,刚想退入窑后,许成开口道:“里面的人,放出来。”
那人停住。
“听见没有?”
他看了一眼逃远的断眉汉子,又看看许成,转身跑进砖窑。
里面很快走出七八个人。
有人头破血流,有人腿上中刀,还有两个人相互扶着,身上的短褂沾满砖灰。最后出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矮壮汉子。他右臂已经抬不起来,脸上却还认得出路旁的徐满仓。
他赶紧过去,将徐满仓翻过来。
“老徐。”
徐满仓睁开眼,看见许成还站在那里。
“多谢。”
许成把刀上的血在死人衣服上擦净,收回鞘中。
“为什么打?”
矮壮汉子道:“我们替几家木行运货。这条路走了十几年。前些日子,同顺镖局让人挑了,韩进的人接手镖路,叫我们往后每趟货抽三成。”
“你们不肯。”
“抽三成,我们这些人不用吃饭了。”
徐满仓咳出一口血,仍死死盯着那些系灰布的人。
“他们要路,我们便把路抢回来。只有这两条路,要么他们滚,要么我们死。”
许成没有接这句话。
他蹲下来,看了看徐满仓肩上的伤。刀口很深,却没有伤到颈边的大血脉。
“压住。”
矮壮汉子赶紧扯下一截衣襟,按在伤口上。
“附近哪里有大夫?”许成问。
“往东八里有个镇。”
“先送人去。”
矮壮汉子点头,又问:“恩公尊姓?”
许成已经转身。
“方才那人说,彭三去了东水门。”徐满仓从地上撑起半边身子,“你若找他,最好当心。盐帮这回动的不是几条船。他们从昨日起便在调人,河上只怕要出大事。”
许成停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我们有两个兄弟从东水门逃出来。一个死在昨晚,另一个伤得太重,话没说完。”
“人在哪?”
“送进府城了。”
“哪座府城?”
徐满仓说了地方。
正是宋玉娘所在的那座城。
许成走到赤马旁,解开缰绳。
先前被他钉住衣袖的汉子趁人不备,猛地拔出腰间短刀,扑向徐满仓。
他只跑出一步。
许成转身。
旧刀再次出鞘,从那人肋下刺入。刀锋没有偏,也没有停,直透后背。
许成抽刀。
那人倒在地上。
余下几名韩进的手下不敢再动。许成扫了他们一眼。
“滚。”
几个人扶起伤者,向砖窑后退。没人敢去拖那具尸体。
许成上马。
矮壮汉子还想再问什么,赤马已经冲上官道,很快越过前面的土坡。
天色渐渐亮了。
路上的行人多起来,有挑菜进城的农夫,有推着独轮车的货郎,也有赶早市的妇人。赤马从他们身旁驰过,带起一阵灰尘。有人不满地骂了两句,许成没有听见,也没有回头。
将近午时,府城城墙出现在路尽头。
城门外排着进城的车马。守门兵卒逐个查看货物。许成下马,牵着赤马在人群中缓慢往前。
轮到他时,兵卒看见他腰间的刀,伸手拦住。
“进城做什么?”
“找人。”
“找谁?”
“宋玉娘。”
兵卒抬头看了他一眼。
旁边年长些的守卒扯了扯同伴衣袖,示意放行。
春和楼在城南。
白日里门扇只开了一半,楼里的丝竹还没有响。两个伙计正往门前洒水,见许成牵马过来,其中一人愣了愣。
许成将缰绳递给他。
“宋玉娘呢?”
伙计没有接。
“我们老板娘不见生客。”
许成看着他。
“告诉她,许成来了。”
伙计的神情立即变了。
他显然听过这个名字,却一时不知道该先接缰绳,还是先进去通报。等他回过神来,许成已经把缰绳放进他手里。
“马走了五六个时辰。喂水,别立刻喂料。”
他说完便进了门。
伙计牵着马站在原地。另一个人凑近些,低声问:“他就是那个——”
“闭嘴。”
楼里有人领许成上楼。
到了宋玉娘房外,那人想请他稍等,许成已经推开门。
房里无人。
窗前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有茶,也有酒。铜镜旁放着一支没有插回匣中的簪子,床边衣架上搭着件刚换下来的外衫。
许成在桌边坐下。
他取过酒壶,倒了一杯。
酒很清。
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手边。
随后,他抬起眼,看着紧闭的房门,等宋玉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