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真信
孙家的丫鬟来找陶二娘时,穿的是一身普通布衣。
她在摊前等了很久,等替儿子写家书的老妇人走了,又等旁边卖针线的小贩收拾东西去吃饭,才坐到桌前。
“替我写封信。”
“家书八文,旁的话十二文。若要我替你想,另加。”
“我说,你照写。”
丫鬟往桌上放了二十文。
陶二娘铺开纸:“写给谁?”
“姚文柏。”
她研墨的手停了一下。
丫鬟低声道:“开头不写称呼。你只写,柳堤那封信不是我写的,退亲也不是我的意思。明日午时,我在白云寺后门等你,只等半个时辰。你若不来,此后不必再见。”
陶二娘没有立即落笔:“落谁的名字?”
“静宜。”
“城东孙家的孙静宜?”
丫鬟抬头看她,目光已经带了警惕。
“我只问清楚。”陶二娘道,“同名的人多,写错一字,意思便不同。”
“就是她。”
陶二娘把信写完。丫鬟接过去看了一遍,又让她在“退亲也不是我的意思”后面添了一句:“父亲已定下后日送我去舅家。”
“她自己会写字?”陶二娘问。
“会。”
“为何找我?”
“她房里的纸笔都收走了。府里人的字,老爷认得。”
丫鬟收好信,走出几步,又折回来:“你认不认识可靠的送信人?”
陶二娘望着桌上的二十文钱。
“认识。”
鲁有财午后才来取信。
“送到福兴钱庄,亲手交给姚文柏。”陶二娘道,“今日一定送到。”
“你写信还包送?”
“送信的钱另有二十文。”
“二十文要我跑半座城?”
“你不去,我找别人。”
鲁有财把信抽走,又从她桌上拿了二十文:“什么信?”
“不该问的少问。”
“我得知道犯不犯法。”
“犯法的信会在封面写出来?”
陶二娘低头继续誊一张欠据。鲁有财见她不说,便把信塞进袖中。
他原本准备立刻去福兴钱庄,刚走到街口,裴家的马车却迎面过来。随从掀开车帘,说六公子请他过去一趟。
“我先送封信。”
“不差这一会儿。”
“人家交代今日送到。”
车里传出裴六郎的声音:“给谁?”
鲁有财探头往里看。裴六郎独自坐在车中,膝上放着一只新买的蝈蝈笼。
“姚文柏。”
裴六郎看了他片刻:“什么信?”
“不知道。陶二娘让我送的。”
“拿来看看。”
“封着。”
“我只看封面。”
鲁有财上了车,把信递过去。裴六郎果然没有拆,只看了看纸张和封口,随后将信还给他。
“孙家送来的?”
“我不知道。”
“陶二娘不会无缘无故替人送信。上次的假信是她写的,这次又送给姚文柏,多半是真的来了。”
鲁有财把信收回袖中:“真的便真的,与六公子没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若没有上一次,哪来这一次?”
裴六郎让车夫掉头,车却不是往福兴钱庄去,而是往他的园子走。
“信你照送。”他说,“明日再送。”
“人家说今日一定要到。”
“所以才值钱。”
他从座下的小匣子里取出一块银子,约有二两。
鲁有财看着银子:“我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不必知道。只晚一日,不拆不丢。你连永泰的信都敢换,这封为何不敢?”
“永泰那封不是交给我的。”
“所以你宁肯让范来顺冒险,自己反倒不肯?”
马车经过福兴钱庄所在的街口。鲁有财掀开一角车帘,已经能看见钱庄门前悬着的黑漆招牌。
“三两。”他说。
裴六郎笑了:“你如今涨价很快。”
“我不知道这封信值多少,只能往高了开。”
“两两五钱。”
“三两。”
“两两八钱。”
“成交。”
鲁有财接过银子。马车已经驶过钱庄,他也没有再叫车夫停。
当晚,那封信压在他新屋的枕头下面。
他睡到半夜翻了个身,纸在枕下轻轻响了一声。鲁有财睁开眼,伸手摸了摸,确认封口还在,便又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