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篇 相遇
周敏第一次见到陈建华的时候,险些没认出他来。
她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个小时,便在房子附近走了走,看看街道和周边环境。眼看快到时间,卖方经纪人还没来,她给陈建华打了个电话,对方却说已经看见她了。周敏转头找了一圈,才发现路边那个穿运动装的男人正拿着手机冲她招手。
“我还以为你是出来跑步的。”
陈建华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说:“我今天已经穿得挺像经纪人了。”
“那你平时什么样?”
“比今天还随便。”
后来两个人再约看房,他偶尔会问要不要穿西装,省得她又认错人。周敏说不必,穿成这样认熟了,再换衣服反而麻烦。
最初看中的房子没有买成。周敏嫌厨房小,楼上的房间也不合适。陈建华便照着她的要求继续找。她看房子不喜欢只凭照片决定,有些网上看着不错的,到了现场便不想要;有些照片平平,实际走进去却觉得舒服。陈建华做这行多年,知道她不是那种听见“最近市场不错”便急着掏钱的人,索性不催,挑到合适的再带她去看。
有个星期六,他们一口气看了三套。第一套院子好,周敏却嫌楼上的房间太小,弟弟以后来美国,连个像样的客房都没有。第二套厨房旧,她拉开一只抽屉,发现推不回去,怕自己把人家的东西弄坏了。陈建华过去抬了一下,顺着轨道推回原位,她便笑他不只会卖房,还会修抽屉。他说旧房子看多了,这点事情总会碰上。到了第三套,厨房和采光都合适,她看了许久,却没有当场决定,只请他再找些附近的成交资料来比较。
那天下午几套房子相隔不近,周敏把车留在第一处,后来坐陈建华的车过去。路上她接了弟弟的电话,国内一批备好的货临时要改数量,两个人谈了几句,她让弟弟先别发,等自己查完美国这边的库存再定。
电话挂断,陈建华问她是不是自己做生意。周敏说与弟弟合伙,弟弟在国内管工厂、货源和发货,她负责美国的销售,平台上做一部分,也有别的客户。陈建华问起汽配零件的型号,她讲了一会儿,见他听得认真,便笑他买房的事情还没讲完,倒先研究起汽车零件来了。
“我以前没做过这个,问问怎么了?”
“你要问细了,三天都讲不完。”
“那先讲十分钟的。”
周敏平时接触的人不少,肯认真听她讲汽配的人却不算多。陈建华也不是事事都懂,听不明白便问,有些问题问得她一愣,回去还真找过资料。换成谈房地产,她也一样问得仔细。一个人熟悉的事情,另一个人未必知道,两个人的话便常常说不完。
她还发现陈建华不大像自己想象中的房地产经纪人。她原先以为这行主要靠嘴会说,见了面总要催客户下决定。陈建华当然会说,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推进交易,但她问起房子不满意的地方,他并不急着替房主解释。有些事情他能判断,有些便让她留到验房时交给专业的人确认。周敏问他,陪客户看了这么多房子,最后不买怎么办。他说还能怎么办,继续找下一个客户。
“那人以后买了呢?”
“最好找我。”
“没找你呢?”
“那我也不能追到人家家里去。”
有时看完房已到了饭点,他们便顺路吃些东西。开始还有房源资料摊在桌上,后来谈生意、谈美国的生活,也谈各自年轻时候做过的工作。周敏做贸易有自己的经验;陈建华做房地产十几二十年,客户见得多,许多事情都有他的看法。意见不同的时候,两个人也争,争完了各自回去忙事,下次见面又能接着谈。
周敏第一次到陈建华公司,是为了当面看几份资料。那天办公室里有不少人,陈建华正与同事说事,见她来了,便叫她先坐一会儿。她在墙上的业绩榜看见他的名字,才知道他长期排在公司前列。陈建华忙完过来,她指着榜单问:“陈先生,你以前是不是没跟我说实话?”
“什么实话?”
“你这么会卖房,我还以为你天天等我一个客户。”
陈建华笑道:“你看房那天,我不是正好有空吗?”
后来一位同事过来寒暄,听说周敏做汽配贸易,顺口问她有没有仓储方面的需要。周敏说现在的地方暂时够用,将来扩大经营,可能还真得换。这位同事主要做商业租赁,便递给她一张名片,说需要时可以联系。周敏收好名片,回去以后便继续忙自己的事,没有因为认识了做商业租赁的人,就急着给公司换仓库。
房子最终买下来,已经是几个月以后的事。
周敏选的不是最贵的,也不是最便宜的。她喜欢那套房子的厨房和采光,楼上有间房适合摆电脑和书柜,车也好停。陈建华帮她谈过价格,介绍了贷款方面的人,房屋检查时该核实的地方也提醒过。周敏自己拿主意,办完手续,才算松了口气。
交易结束后,她请陈建华吃饭。
“以后不用每个周末跑出去看房了。”她说。
“你不用了,我还得继续。”
“那你赶紧找下一个客户。”
“我这顿饭还没吃完呢。”
周敏笑着说,至少让他把这一顿吃完。那天两个人没有再翻房源,倒是谈了很久别的事情。陈建华说起公司以后可能开拓新市场的打算,周敏也说自己的生意再大些,恐怕得换仓库。两个人听完彼此的计划,又各自替对方出了些主意,谈到餐馆快收拾桌子才离开。
周敏搬进新家后,忙着买家具、整理东西。猫到了陌生地方,头几天总躲在沙发底下,等夜里安静了才肯出来。弟弟看过房子的照片,叫她给自己留个房间,她说房间有,床得他自己买。李志成也看过照片,问她钱够不够,周敏说够,两个人又谈了些家里的事。
陈建华把最后几项与交易有关的事情交代完,便去忙别的客户了。
买房的那几个月里,周敏几乎每周都与他联系。如今房子买成,两个人反倒有一阵没怎么说话。周敏照常上班、见客户、与弟弟吵几句发货的事情,陈建华也照常跑社区、带人看房,晚上回家吃饭。
过了些日子,周敏去看一处仓库,地方离陈建华的公司不远。事情办完,时间还早,她拿起手机问他在不在办公室。
陈建华说在,问她是不是房子有什么问题。
周敏回:“房子没问题。你有空吗?请你喝杯咖啡。”
他过了一会儿回道:“有空。多大杯?”
周敏看着消息笑起来,收起手机,开车去了他公司。
那杯咖啡以后,两个人又慢慢熟悉起来。
有时周敏办事经过陈建华公司附近,便问他有没有空吃饭;有时陈建华在她家那一带带客户,忙完也会发条消息。起初总有顺路的缘故,后来谁也不大在意了。约不上就改天,各自有事仍然去办,见了面便找个地方坐坐。
他们谈的话越来越杂。周敏做生意遇上有意思的客户,会讲给陈建华听;陈建华在工作中听到些新鲜事,也喜欢拿来问她。有一回两人为一个市场问题争了半顿饭,谁也没说服谁,第二天却又把查到的资料发给对方。周敏说他这人真较劲,陈建华说她也不遑多让。
“我好歹是做这行的。”周敏说。
“那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也不用。你可以先听,再决定。”
陈建华喜欢这样的谈话。他对新东西有兴趣,周敏又肯接着说。有些她知道的事,他从前没有接触过;有些她不熟悉的,他也能谈出自己的经验。两个人并不是每次都聊得高深,有时也只是说说一顿饭好不好吃、一家店怎么忽然关了门,或者周敏那只猫最近又干了什么。
陈建华妻子知道他有个做汽配生意的老客户,也听他提过这位周小姐已经买了房。妻子有时在他与周敏通话时问晚上几点回来,他便说在外面,晚饭不用等。周敏也知道陈建华有妻子,谈话到了某个时间,他说该回家了,她便让他走。她自己也有安排,并不天天有空见他。
周敏那段时间偶尔会和朋友出去,有空还会开车到周边走走。她不是没有人陪,只是遇到某件有趣的事时,渐渐会想,陈建华听了大概会怎么说。陈建华也是一样。有时公司忙得脚不沾地,他晚上看见周敏发来的消息,便拨个电话过去。原本只问几句,后来常常聊到妻子喊他吃饭,他才说下次接着谈。
房子买成时,周敏还一直叫他陈先生。后来偶尔在外面遇上,朋友问这位是谁,她说是个做房地产的朋友。再后来,两个人单独说话时,“陈先生”便只剩下开玩笑才会叫了。
有个星期六,陈建华约周敏去看一场展览。周敏问是不是又有哪位客户的房子要看,他说这回不卖房子,只是自己想去。她答应了,回来以后向朋友说起这件事,朋友问跟谁去的,她说跟一个朋友。朋友又问是不是那个房地产经纪人,她说是,随即把展览里一件有意思的东西讲给朋友听。
后来他们又一起去过几处地方。周敏对新的经营方式有兴趣,陈建华便陪她看过一次行业活动;陈建华有时听到附近哪里有不错的餐馆,会问她想不想试试。吃饭不必总等谁做成生意,见面也不必总带着资料。有时两个人只是想聊聊天,便约着坐上一个晚上。
陈建华渐渐发现,自己开始盼着周敏有空。
他原本工作就忙,临时改约是常有的事,周敏开始并不在意。有一回他连续改了两次时间,第三次终于见面,周敏一坐下便问:“陈先生最近业务太好了,吃顿饭是不是得提前一个月预约?”
陈建华说:“那我现在先约下个月的。”
“下个月我说不定出差。”
“去哪儿?”
“还没定。”
“没定你就拿来吓我?”
“准你改时间,不准我出差?”
陈建华笑着替她倒水。两人吃完饭,又坐了很久,谈到服务员过来收杯子,才发觉店里的人已经不多了。
陈建华在家里的生活仍然照旧。妻子喜欢看直播,也常约朋友出去买东西;夫妻两个有空便一起吃饭,周末买菜、逛商场,遇到熟人仍然说说笑笑。他偶尔给妻子讲工作上的新想法,讲多了,妻子便嫌他在家里还上班。他也不再勉强她听,有些话留着下次见到周敏再说。
有一天夜里,周敏发来一张猫的照片,猫把一袋零食咬破了,正蹲在旁边装作什么也没发生。陈建华笑出声,妻子在一旁问他看什么,他说周敏家的猫又闯祸了。妻子凑过来看了一眼,也笑,说猫哪有不贪嘴的,顺便问周敏是不是上回那个买房子的。他说是。
妻子没有再问,继续看自己的手机。
陈建华却又与周敏聊了一阵,直到她说要睡了,两人才停下来。
两个人都没有特意提出,要把关系变成别的什么。周敏知道陈建华是已婚男人,自己也仍然有丈夫。她和李志成隔着两国,家里的事情照旧联系,有时还会为了生意上的事听听对方的意见。陈建华妻子则与他同住一处,等他回家吃饭,和他商量这个周末去哪里。两人的婚姻不同,但都不是不存在。
只是随着交往增多,周敏越来越愿意见陈建华。有时明明那天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大事,她也会问他要不要出来吃饭。陈建华有时见完客户,原本已经准备回家,见手机里有她的消息,便问妻子晚饭能不能迟一点。妻子说饭菜可以留着,让他忙完再回来。他说好,转头又给周敏回消息。
那年秋天,两个人一起吃过一顿晚饭。餐馆离一处公园不远,出来时天还没全黑,周敏说刚才吃得有些多,想走走再回去。陈建华看了看时间,说自己也不急,便陪她过去。
公园里还有不少人。有人沿着湖边慢跑,有人牵着狗从草地那头过来,几个孩子围着卖冰激凌的小车,家长站在旁边等。两个人慢慢往前走,先谈周敏最近的一批货,后来不知怎么说起了各自年轻时候的事。陈建华讲自己刚做房地产那几年,带客户跑上一整天,最后一套也卖不出去。周敏说,她与弟弟刚做汽配的时候,也有过差点被一批发错型号的零件折腾关门的日子。
陈建华问:“后来怎么处理的?”
“还能怎么处理?货都进来了,总不能看着它们自己长腿跑出去。”
“你弟弟没跟你吵?”
“吵啊。吵完还得一起想办法。”
陈建华说自己以前做事也差不多,年轻时钱没挣多少,折腾的事情倒不少。周敏问他如今还愿不愿意重来,他想了想,说若真回到当年,知道后来要受那些累,未必还有那个胆子。周敏笑他现在有钱了,胆子反倒小了。他说不是胆子小,是终于知道自己当年有多少事根本没想明白。
两个人边走边说,绕到湖的另一边,才发现天已经暗了。周敏看了眼手机,说明天还要见客户,该回去了。陈建华应了一声,与她沿原路往停车场走。
走到一处岔路时,周敏说自己最近忙得很,原本还想找个周末出去走走,看来又得往后推。陈建华说她至少能自己安排时间,哪天想走,做完手里的事便能出去;他有时明明说好休息,一个客户的电话打来,又得去上班。
“你可以不接啊。”周敏说。
“那你弟弟打电话催货,你接不接?”
“接。”她笑了,“所以我也没你想的那么自由。”
陈建华说她已经很不错了,自己住,工作是自己的,想吃什么、做什么都能安排。周敏却说,一个人决定所有事情,也不全是好事。前些天她忙到晚上才回家,开门进去,猫倒是立刻跑来要吃的,可她忽然想到,陈建华不管多晚回去,至少还有人在家。
“你太太还会等你吃饭。”她说,“这不挺好吗?”
陈建华笑了笑,说妻子确实经常留饭。他们一起过了二十年,许多事不用商量,谁喜欢吃什么、什么东西放在哪儿,彼此都知道。只是两个人如今能谈的事越来越少,有时候他讲起工作里新遇见的人和事,妻子听上几句便叫他歇歇,别回家还惦记着卖房子。
周敏说:“你跟我讲得不是挺起劲?”
“所以我才爱找你说话。”
她看了他一眼,笑着继续往前走。
说起各自的婚姻,周敏这才告诉他,丈夫在国内另有女人,她知道这件事已经很久了。他们仍然是夫妻,家里的事照样联系,只是各自在不同的地方生活,许多事情已经不再一起做。陈建华问她难不难受,她说刚知道时当然难受,后来生意上的事一天接一天,日子总要过,不能每天都围着那件事转。
“你呢?”她问,“你和太太一直住一起,应该比我们好些吧?”
陈建华走了一阵才说,他和妻子已经有半年没有夫妻生活了。
周敏有些意外,转头看他。陈建华说,这也不是哪一天吵了架以后突然变成的,两个人还是照常吃饭、过日子,只是慢慢成了现在这样。他从来没想过因此离婚。年轻时候决定结婚,一起从没什么钱过到今天,妻子把许多年都放在这个家里,他不能因为自己如今想过另一种日子,就叫她一个人承担那个决定的后果。
“那你想过另一种什么日子?”周敏问。
陈建华没有马上回答。
两个人沿着湖边又走了一段。周敏说起自己刚才那句话,其实有个人在家等着固然好,可如果两个人一天到晚没有话说,也未必像旁人看着那么好。陈建华问她是不是就喜欢自己一个人住,她说不是喜欢不喜欢,住久了便习惯了。她想出去时可以出去,想回家时也能回家,只是偶尔碰上一件有意思的事,会希望身边有人能立刻听她讲。
“比如今天?”陈建华问。
“今天你不是在听吗?”
他笑了。周敏也笑,继续讲起白天客户弄错一批货的事。讲到一半,陈建华忽然牵住了她的手。
周敏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
“建华?”
“我喜欢你。”他说。
周敏没有立即回答。她早已察觉两个人的关系与刚认识时不同,只是听见他这样说,仍然有些发怔。陈建华见她没说话,伸手抱住了她。她在他怀里站了一会儿,轻轻将两人拉开些,看着他。
“我也很喜欢跟你在一起。这样聊天,偶尔吃个饭,我真的挺开心的。”
“我知道。”
“可是你再往前一步,后面的事情就全变了。”周敏说,“不是今晚过去了,明天我们还能当什么都没发生。”
陈建华看着她。
“我知道。”
她没有再说什么。陈建华再次靠近,吻了她。周敏起初怔了一下,随后伸手抱住了他。
两个人后来慢慢走回停车场,到了车旁,谁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说再见。周敏把车钥匙拿出来,问他要不要去自己那里坐一会儿。陈建华说好。她上车前提醒他,跟着她开,别又走错出口。
他笑着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