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章 西庄
沈临风从府城回来,是十一月初。
三个月并没有让清溪变多少。
南街那家卖酱菜的铺子换了块招牌,东桥边多了一间修伞摊,县学门口那棵老槐树掉得只剩几片叶子。真正让他觉得有些不同的,是马车刚进城,车夫便指着南街方向说了一句:
“沈相公,听风馆现在挺热闹。”
沈临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几条街,什么也看不见。
他却笑了。
“你去过?”
“我哪听得懂曲。”
车夫道:
“我家闺女去认字。”
沈临风回过头。
“多大?”
“十五。”
“谁教?”
“白家的姑娘。”
车夫说得很自然。
“一个月去六七回。现在自己会认账上的数了。前两日她娘买布,掌柜多算了八文,还是她先看出来。”
沈临风没再问。
马车继续往前。
他靠在车壁上,忽然觉得自己离开清溪不过三个月,有些东西却已经没有等他。
它们自己往下走了。
沈家门前还是那两级旧石阶。
沈母听见车声,先从屋里出来。
沈惟正慢一点。
他腿上的旧伤一到冬天就疼,走路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利索。
沈临风进门第一件事不是拿书箱,而是把父亲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沈惟正皱眉。
“看什么?”
“看你有没有又瘦。”
“你娘天天给我吃。”
“那就是没吃进去。”
沈母在旁边骂:
“刚回来就胡说。”
沈临风笑着把书箱提进去。
府学三个月,他没攒下多少钱。
每月五两,三个月十五两。
替书坊校过两本小集,又得六两。
严先生偶尔让他代写序跋,也有些零碎润笔。
除掉吃住、纸墨和往来,带回来十四两多。
他拿十两放在父亲桌上。
沈惟正没动。
“你自己留着。”
“我有。”
“明年不用考?”
“要。”
“考不要钱?”
“要。”
“那你还给我?”
沈临风把银子往前推了一点。
“旧债十三两。”
沈惟正看他。
“还差三两。”
“过年前补。”
父子两个人对着那十两银子看了一会儿。
沈母没插话。
最后还是沈惟正把银子收了。
“行。”
沈临风笑。
“这次这么痛快?”
“你已经是秀才了。”
“秀才还债可以痛快一点?”
“能挣钱以后,才有资格逞强。”
沈临风听完,觉得这话耳熟。
想了一会儿才发现,花照影大概也说过差不多的意思。
许家第二日便知道他回来了。
许成安下午骑马过来,连门都没下,坐在马上冲院里喊:
“沈临风!”
沈临风正在劈柴。
听见声音抬头。
“干什么?”
“我妹问你,西庄还去不去?”
沈临风把斧头插进木墩。
“去。”
“什么时候?”
“明天。”
许成安笑。
“她说你肯定这么答。”
“那还问。”
“让你亲口说。”
说完拨马便走。
沈临风追到门口。
“你就为这句话跑一趟?”
许成安头也不回。
“不然呢?”
沈临风站在门前,看着马蹄一路远去。
沈母在后面道:
“人家妹妹的事,他不跑谁跑?”
“可以让人带话。”
“带话和自己来一样?”
沈临风回头。
“娘,你现在很向着许家。”
沈母看他一眼。
“婚期都快定了。”
“我不向着我儿媳妇,向着谁?”
这回沈临风没接上话。
西庄在清溪以西十六里。
许家在那里有三百多亩田,还有一片桑地和两个鱼塘。
沈临风以前去过。
但那是小时候。
那时许家和沈家还常常往来,他跟许成安在田埂上追过鸭子,也在鱼塘里掉进去过一次。
第二日再去,已经完全是另一种身份。
许含月坐在前面的车里。
芸香陪着。
沈临风骑一匹许家的青马跟在旁边。
出城以后,许含月掀开帘子。
“你骑那么远做什么?”
“避嫌。”
“谁?”
“你。”
许含月看着他。
“婚帖都换过了。”
“还没成亲。”
“所以呢?”
沈临风想了想。
“所以我坐进去也不太好。”
许含月把帘子放下。
“那你骑着。”
走了两里地,她又把帘子掀开。
“冷不冷?”
“还好。”
“车里有斗篷。”
沈临风笑。
“刚才不是让我骑着?”
“我也没让你冻着。”
芸香在里面忍笑。
沈临风最后还是接了斗篷。
没上车。
西庄今年收成一般。
夏天雨多,有一片低田被淹了半个月。
庄头许福把账本拿出来,先报租粮。
二百六十三石。
比去年少了二十七石。
沈临风原本以为许含月只是来看看。
到了以后才发现,她不是来看。
她是真的管。
哪一户少交多少。
哪块田今年减租。
哪条水沟明年要修。
哪户佃农家里添了人口。
她都记得。
许福翻到账本第三页。
“东坡陈家还欠四斗。”
许含月问:
“为什么?”
“他家老二秋里伤了腿。”
“今年免两斗。”
“剩下两斗过年后补。”
许福点头记下。
又翻一页。
“李寡妇那边少了一石。”
“她家今年不是添了一头牛?”
“牛是借的。”
“谁家的?”
“西河刘家。”
许含月想了想。
“先去看田。”
几个人到了田里。
李家的稻茬确实薄。
水痕还留在田埂上。
许含月蹲下抓了一把土。
又问庄头:
“这块明年还种稻?”
“照旧吧。”
“再淹呢?”
许福没说话。
许含月指着旁边稍高的一片。
“这边换给她。”
“那块是周家的。”
“周家人多,低田给他们,他们能修沟。”
“租额不变。”
“李家这块今年减半石。”
庄头一一记下。
沈临风一直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许含月问:
“你怎么不说?”
“说什么?”
“你跟了一上午。”
“我在学。”
“学会了吗?”
“没有。”
许含月笑。
“这么难?”
“比写文章难。”
“文章写错了可以重写。”
“田分错了,明年有人没饭吃。”
沈临风说得很平常。
许含月却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西庄了?”
“知道一点。”
“不是利息。”
“那是什么?”
“以后你得知道家里靠什么过日子。”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总不能只知道我家有三百亩田。”
沈临风笑。
“我连三百亩都不知道。”
许含月也笑。
“那今天算没白来。”
午饭在庄上的正屋吃。
一锅鸡汤。
两盘腊肉。
几样腌菜。
许含月吃得不多。
沈临风却是真的饿了。
骑了一早上马,又跟着走了几块田,他连吃两碗饭。
许含月看他添第三碗。
“府城没饭?”
“有。”
“那你怎么像饿了三个月?”
“府学饭不好吃。”
“你信里怎么没说?”
“说了有什么用?”
“可以让家里给你送。”
“来回六天。”
“那就不给你送了。”
沈临风抬头。
“这么快?”
“我只是问问。”
芸香在旁边已经习惯了。
连头都没抬。
吃完饭,许福又拿来一叠租契。
许含月看了几张。
忽然抽出一张递给沈临风。
“你看看。”
沈临风接过。
是三年前的旧契。
字没问题。
租额也没问题。
他看了一会儿。
“担保人死了。”
许含月点头。
“还有呢?”
沈临风又看。
“田界写得不清楚。”
“东至老柳,西至沟。”
“老柳要是没了呢?”
许含月笑。
“去年就倒了。”
沈临风把纸重新摊平。
“那以后容易扯皮。”
“怎么办?”
“重写。”
“你写。”
沈临风愣住。
“现在?”
“你不是会写?”
“这不是文章。”
“字不是字?”
沈临风无话可说。
于是一个府试第一、院试第二的秀才,坐在西庄一张油腻腻的木桌前,重新写了一份佃田契。
写完以后,许含月拿过去。
看了一遍。
“这里不好。”
“哪里?”
“‘水沟以北三十七步’。”
“怎么了?”
“明年水沟可能改。”
沈临风沉默。
拿回来重写。
最后改成以两块不易移动的大青石为界。
许含月这才点头。
“可以。”
沈临风看着她。
“许姑娘。”
“嗯?”
“你以后要是让我帮你管庄,我可能会疯。”
“不会。”
“为什么?”
“你慢慢就会了。”
“我不想会。”
许含月笑。
“那也得会一点。”
下午回清溪时,天已经阴了。
快到城门,开始落细雨。
沈临风终于坐进车里。
不是因为不避嫌。
是马背实在太冷。
芸香主动去了后面放东西的小车。
车厢里只剩他们两个。
一开始谁也没说话。
雨点打在车顶。
很轻。
过了一会儿,许含月问:
“婚期你想什么时候?”
沈临风抬头。
这是他们第一次这么直接谈这件事。
“你家怎么想?”
“年前太赶。”
“年后呢?”
“二月。”
沈临风算了一下。
“乡试在秋里。”
“嗯。”
“那二月可以。”
许含月看他。
“你这么快就定?”
“为什么不定?”
“你以前什么事都要想。”
“这个想过了。”
她笑了一下。
“什么时候想的?”
“府城。”
“哪天?”
沈临风认真想。
“很多天。”
“那就是没记。”
“差不多。”
许含月也没追问。
车又走了一段。
她忽然说:
“花照影知道吗?”
“什么?”
“婚期。”
“还没定,她怎么知道。”
“定了以后呢?”
沈临风看她。
“告诉她。”
“白映雪呢?”
“也告诉。”
许含月点头。
“那就行。”
沈临风沉默片刻。
“你不介意?”
许含月看着车帘外的雨。
“介意什么?”
“她们。”
“当然介意。”
这句话来得太直接。
沈临风反而愣了。
许含月转过来。
“我又不是木头。”
“你以前都没说。”
“说了有什么用?”
“还是要嫁你。”
沈临风忍不住笑。
许含月也笑。
“我知道她们喜欢你。”
“我也知道你喜欢她们。”
“这件事不会因为我装作不知道就不存在。”
她停了一下。
“但我和你的婚事,是我和你的事。”
“我不会因为她们退。”
“她们以后怎么选,也是她们的事。”
沈临风没有立刻说话。
雨声越来越密。
最后他问:
“那我呢?”
许含月看着他。
“你最麻烦。”
沈临风笑出声。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三个人都只要管自己。”
“你得管四个人。”
这一次沈临风笑得更久。
“说得有道理。”
“所以你多考几场。”
“考试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你穷的时候,连一个都养不起。”
沈临风彻底没话了。
婚期最后定在次年二月十八。
消息先在两家内部走。
然后才慢慢传出去。
沈家没有办得特别大。
许家也没要求铺张。
两边都知道沈临风还要继续考试,银子不能全花在一场婚礼上。
沈母开始收拾家里。
原本空着的东厢重新刷墙。
旧柜子请木匠修。
窗纸也换了。
沈临风看了两日,发现自己唯一能帮上的事情就是搬东西。
第三天直接去了听风馆。
花照影正坐在窗边调琴。
看见他便问:
“什么时候?”
沈临风一愣。
“你已经知道了?”
“清溪有多大?”
“二月十八。”
花照影手指在弦上停了一下。
“挺好。”
沈临风坐到她对面。
“就这样?”
“还要怎样?”
“我以为……”
“你最近怎么老‘我以为’?”
花照影抬头看他。
“以为我哭?”
“没有。”
“以为我不高兴?”
沈临风没回答。
花照影低头重新拨了一根弦。
“有一点。”
她说得很自然。
“但早就知道的事情,真到了那天,也不会忽然变成另一件事。”
沈临风看着她。
花照影笑了一下。
“再说她挺好。”
“谁?”
“许含月。”
“她最近每个月来两三回。”
沈临风这才真愣住。
“这么多?”
“你不知道?”
“不知道。”
花照影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傻子。
“她庄上的茶现在卖给我。”
“还有炭。”
“纸是白映雪帮我挑的。”
“秋里有两家女席,也是许家介绍的。”
“你在府城干什么?”
沈临风半天才道:
“改卷。”
“难怪。”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花照影想了想。
“也没有很熟。”
“就是有事会找。”
“没事有时候也来坐。”
沈临风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自己离开清溪三个月。
这三个人没有围着他的信过日子。
反而建立了一套他完全没参与的来往。
“白映雪呢?”
“明天下午来。”
“教课?”
“嗯。”
“许含月呢?”
“后天来对茶账。”
沈临风沉默。
花照影笑起来。
“怎么?”
“我突然觉得这个馆没有我也挺好。”
“本来就没有你。”
花照影说完,伸手弹了一个音。
很脆。
“匾留下就行。”
白映雪知道婚期,是第二天下午。
不是沈临风告诉她的。
是花照影。
识字课结束以后,花照影给她倒茶,随口道:
“二月十八。”
白映雪正在收学生写的纸。
动作停了一下。
“定了?”
“嗯。”
“他来过?”
“昨天。”
白映雪把纸重新理齐。
“挺好。”
花照影看着她。
“你也这么说?”
白映雪抬头。
“她也?”
“嗯。”
两个人同时笑了一下。
笑过以后,白映雪没有再说话。
她把最后一叠纸放进木盒。
过了好一会儿才道:
“我知道会有这一天。”
“知道和到了,不一样。”
花照影把她之前说过的话还给她。
白映雪听出来了。
“你故意的。”
“嗯。”
白映雪也没生气。
她靠在椅背上。
“我有一点难受。”
花照影点头。
“正常。”
“你呢?”
“也有一点。”
“许含月知道我们会难受吗?”
花照影想了一下。
“应该知道。”
白映雪忽然笑。
“这样还好。”
“什么好?”
“都不用装。”
花照影也笑。
“本来就不用。”
二月十八来得比所有人想得快。
年一过。
春雨落了两场。
清溪城里的柳枝刚刚见青,许家的迎亲队伍便进了城。
沈临风穿红袍的时候,孟知白特意从府城赶来。
看见他第一句话:
“比你院试第二好看。”
沈临风道:
“你专程来找打?”
“严先生让我带句话。”
“什么?”
“让你成完亲赶紧回来读书。”
沈临风笑骂了一句。
花轿到沈家门前时,街上围了不少人。
有人是来看新娘。
有人是来看沈临风。
更多的人只是爱热闹。
谁也没有再提几年前沈家的官司。
也很少有人记得,当年县试榜上没有沈临风的名字。
今日他们说的是:
沈秀才。
府试第一。
严先生的学生。
明年大概还要往上考。
许含月从轿里出来。
红盖头遮着脸。
沈临风只能看见她鞋尖。
那一瞬间,他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她十一岁。
他十三岁。
两家长辈把一对银雁放在桌上。
谁也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后来沈家败了。
官司拖了。
县试落了。
银雁旧了。
婚帖停在箱底。
很多人都以为这门婚事早晚会没。
它却没有。
今日那对银雁重新摆在喜桌上。
一只颜色稍暗。
一只亮一些。
并排放着。
没有换新的。
婚礼没有出什么意外。
拜堂。
敬茶。
认亲。
摆席。
一直忙到天黑。
沈临风被灌了不少酒。
回房时脚下已经有些飘。
许含月自己掀了盖头。
看他进门,第一句话是:
“你喝了多少?”
“没数。”
“还能走吗?”
“可以。”
他往前走两步。
撞到桌角。
许含月看着他。
“可以?”
沈临风扶住桌子。
“桌子放得不好。”
许含月笑得肩膀都在抖。
沈临风坐下。
看见桌边摆着一个小盒子。
打开。
里面是那对银雁。
他拿起旧的那只。
“你还真带来了。”
“本来就是我的。”
“有一只不是。”
“现在都是。”
沈临风笑。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后悔过吗?”
许含月正在拆头上的簪子。
“什么?”
“这门亲。”
她想了想。
“有。”
沈临风看她。
“什么时候?”
“你县试没中的时候。”
“然后呢?”
“想了一晚上。”
“想什么?”
“是不是我爹和你爹以前把婚事定早了。”
“第二天呢?”
“该吃饭吃饭。”
沈临风笑了。
“就这样?”
“还能怎样?”
许含月把最后一支簪子拿下来。
“后来我慢慢想明白。”
“婚事定得早是真的。”
“以后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也是真的。”
“但我已经长大了。”
“到了要不要继续的时候,就是我的事了。”
沈临风看着她。
“所以继续?”
“嗯。”
她抬头。
“现在你也长大了。”
“以后好不好,也是我们自己的事。”
这句话说完,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面的喜宴还没完全散。
有人喝醉了。
有人在院里笑。
远处还有小孩子追着剩下的炮仗跑。
许含月把那对银雁重新放回盒子。
一只旧。
一只新。
盒盖没有合上。
成亲以后第三日。
许含月去了听风馆。
没有避着。
也没有特意挑人少的时候。
她带了一包新茶。
花照影正在前厅教琴。
白映雪刚好也在。
看见她进来,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许含月先道:
“新茶。”
花照影看着她。
“新婚第三天就来算账?”
“不是。”
“那来干什么?”
许含月把茶放桌上。
“家里太吵。”
白映雪先笑了。
花照影也笑。
“坐。”
许含月坐下。
白映雪给她倒茶。
三个人一时没有谁提婚礼。
过了一会儿,花照影还是没忍住。
“沈临风呢?”
“被我爹叫去西庄了。”
“干什么?”
“重写租契。”
白映雪笑。
“他会?”
许含月低头喝茶。
“正在学。”
花照影摇头。
“好好的秀才,被你们用成账房了。”
许含月抬眼。
“总得会点有用的。”
白映雪终于笑出声。
花照影也跟着笑。
外面有人进来问下午还有没有识字课。
白映雪起身去看。
花照影重新抱琴。
许含月坐在窗边,把带来的庄上新茶拆开。
谁都没有刻意说什么。
那天下午,她在听风馆待了两个时辰。
走的时候,花照影把下个月要的茶量写给她。
白映雪顺手在纸后加了一行:
再带两刀便宜纸。
许含月看完,折起来收进袖里。
“知道了。”
她出了门。
车就在南街口等。
听风馆的门没有关。
里面又响起琴声。
许含月上车以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块“听风馆”的匾挂在檐下。
已经被冬雨洗过几次。
字仍旧很清楚。
她放下车帘。
“回家。”
车夫应了一声。
马车穿过南街。
往沈家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