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秋榜
乡试放榜那日,府城从天没亮便开始下小雨。
雨不大。
细细密密地落在贡院外的青石路上,把街边店铺挂出来的幌子都打湿了。
沈临风没有去得太早。
前几次看榜,他已经知道人挤在人堆里并不能让名字早一点出来。
孟知白却等不住。
天刚亮便跑到东华巷来敲门。
“走不走?”
沈临风正在吃粥。
“榜又不会跑。”
“榜不会跑,人会挤满。”
“那你先去。”
孟知白站在门口看了他半天。
“你真不急?”
“急。”
“那还吃?”
“急也得吃。”
孟知白骂了一句,自己先走了。
沈临风把最后半碗粥吃完,换了衣裳,才撑伞出门。
到了贡院外,榜墙前果然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在人群里喊名字。
有人往外挤。
有人站在街边笑。
也有人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往回走。
沈临风没有往最里面挤。
他站在后面听。
前面忽然有人喊:
“清溪县!”
又有人接着往下念。
一个。
两个。
到第七个的时候,声音忽然高了一点。
“清溪县,沈临风!”
沈临风站在雨里,没有动。
旁边有人回头。
“哪个沈临风?”
又有人道:
“府试第一那个。”
“哦,是他。”
声音很快又被下一串名字盖过去。
沈临风这才往前走。
人群给他让开一点地方。
榜上墨迹还新。
第七名。
沈临风。
三个字写得端正。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退出来。
孟知白不知道从哪里挤过来,一把抓住他袖子。
“第七!”
“看见了。”
“我也中了!”
“第几?”
“四十三。”
沈临风笑起来。
“不错。”
孟知白抹了一把脸上的雨。
“你怎么还是这副样子?”
“什么样?”
“跟中了个县试似的。”
沈临风撑开伞。
“县试我没中。”
孟知白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差点蹲下去。
消息传回清溪,比沈临风的信还快。
许家当天就知道了。
白家也知道了。
听风馆门前甚至有人特意跑过来问:
“花老板,听说沈公子中了举人?”
花照影正在里面核一张女席的账。
头也没抬。
“听说了。”
来人笑道:
“第七呢。”
花照影这才抬头。
“那挺好。”
“你不高兴?”
“高兴。”
“看不出来。”
花照影把账往旁边一放。
“难道我要站门口放炮仗?”
那人笑着走了。
秋鹊从后面出来。
“真第七?”
“嗯。”
“那以后是不是要叫沈老爷了?”
花照影看她。
“你要是当面这么叫,他估计会转身走。”
秋鹊想了想。
“那还是叫沈公子。”
花照影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却把刚才那张已经算完的账重新拿过来,又从第一行看了一遍。
看了两行。
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沈临风原本准备第二日回清溪。
严先生却让人来了一趟,只带一句话:
“先别走。”
沈临风去了文馆。
严先生桌上放着几份这次乡试的誊卷。
其中一份摊开。
正是他的策论。
题目问的是灾后赈济。
前半题并不新。
无非仓储、转运、吏治、民生。
沈临风写的时候也没有想着出奇。
只是写到后面,落了一段:
仓中有粮,未为赈也。
粮出仓门,未为赈也。
县册有名,亦未为赈也。
必使粮至其人,其人才为赈之所终。
故治赈之法,不当只问开仓几何,当问路通否、役足否、册实否、受粮者果得否。
再往下,他又写:
法令自上而下,层层皆有其职。
若一处只以“已发”为尽责,则下处必以“已收”为尽责。
至百姓之手,或已无可问者。
故政不可只验其发,当验其至。
严先生用手指在最后两句上敲了敲。
“这篇有人看上了。”
沈临风道:
“主考?”
“不是。”
严先生把卷子合上。
“府台。”
沈临风抬眼。
严先生道:
“昨日榜才放,今天早上府里就让人来取了你的履历。”
“为什么?”
“你问我?”
“嗯。”
严先生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写的东西,自己不知道?”
沈临风想了想。
“只是答题。”
“你以为人人都这样答?”
严先生站起来,把窗推开一点。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文章写得好,府城一年总能见到几个。”
“知道事情怎么往下落的人,少一点。”
沈临风没说话。
严先生又道:
“下午府里叫你过去。”
“什么事?”
“去了就知道。”
府衙沈临风不是第一次来。
以前替文馆送过卷册,也替严先生拿过东西。
但这一次进去,走的不是从前那条路。
有人在二门等他。
先带他进了一间偏厅。
茶已经摆好。
等了不到一刻钟,一个四十多岁的官员进来。
沈临风认得,是府里的通判。
姓周。
周通判坐下以后没有绕弯。
“沈临风?”
“学生在。”
“坐。”
沈临风坐下。
周通判把桌上一张纸推过来。
是他乡试策论里那几段话。
“你写的?”
“是。”
“西庄做过事?”
沈临风微微一怔。
“跟着家里人去过。”
“管过粮?”
“没有。”
“管过仓?”
“也没有。”
周通判看他。
“那你怎么知道粮出了仓不算完?”
沈临风想了一下。
“因为东西从一个人手里交出去,不等于到了该到的人手里。”
周通判没有说话。
沈临风继续道:
“银子如此,粮也是如此。”
“田租也一样。”
“账上写清了,只能说明账上清了。”
“事情未必清。”
周通判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笑了。
“府台说得没错。”
沈临风问:
“府台说什么?”
“说你这篇文章不像在考场里想出来的。”
“像在外头吃过亏。”
沈临风也笑了。
“确实吃过一些。”
周通判没有继续问他的旧事。
而是从旁边抽出一份文书。
“府里现在缺一个人。”
沈临风没有接。
“什么人?”
“先看文牍。”
“州县送上来的东西,钱粮、仓储、河道、赈济、学务,都有。”
“不是叫你做主。”
“你也做不了主。”
“先看。”
“先理。”
“有些东西,帮着核。”
沈临风听得很认真。
周通判道:
“每月六两。”
这个数比他在府学帮忙时高得多。
沈临风还是没说话。
周通判继续:
“另有一处住处。”
“东城永宁巷。”
“一座小院。”
“府里的公廨。”
“你在这里任事,就给你住。”
沈临风这才抬眼。
“为什么给我?”
周通判笑了一下。
“府里也不是没有空院子。”
“我问的不是院子。”
周通判看他。
沈临风道:
“学生只是新科举人。”
“府里要找能看文书的人,不难。”
周通判沉默片刻。
然后道:
“你想听明话?”
“想。”
“府台觉得你以后还能往上考。”
沈临风没动。
“如果我要继续会试?”
“就去。”
“任上的事?”
“给你假。”
“若要提前进京?”
“提前去。”
“若不中呢?”
周通判反而笑了。
“不中你就回来。”
沈临风也笑了。
“职位还在?”
“只要你没把事做砸,就在。”
这一下,沈临风没有马上接话。
周通判端起茶。
“听懂了?”
“差不多。”
“说说。”
沈临风想了一会儿。
“府里想先看看我能不能用。”
周通判点头。
“还有呢?”
“若能用,以后中了,自然好。”
“若不中——”
他顿了一下。
“也还能用。”
周通判终于笑出声。
“这就对了。”
府台本人是在傍晚见他的。
没有在正堂。
只是在后衙一处不大的书房里。
府台姓梁。
五十来岁。
沈临风进去时,他正在看一份州县送来的秋粮册。
他让沈临风坐。
第一句话却不是说乡试。
“你写赈粮,为什么先写路?”
沈临风道:
“粮不能自己走。”
梁府台抬头看他。
“若路坏了呢?”
“先修能过车的那一段。”
“若来不及?”
“换小车。”
“还不行?”
“人挑。”
“人也不够呢?”
沈临风想了想。
“那就不能再按原来的分法。”
梁府台放下册子。
“怎么分?”
“先保最远、最难自己出来的人。”
“近的地方可以缓一日。”
“为什么不是先近后远?”
“近处容易补。”
“远处一旦断,后面更难补。”
梁府台没再问。
他低头在那份秋粮册上做了一个记号。
过了一会儿才道:
“你在考场里写得比现在漂亮。”
沈临风道:
“考场要写得像文章。”
“这里呢?”
“这里是问怎么办。”
梁府台点了点头。
“还行。”
就这两个字。
临走时,梁府台才提到那份差事。
“先做一年。”
“会试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去。”
“书不能停。”
“府里的卷宗也要看。”
“有些事情,书上没有。”
沈临风起身行礼。
梁府台忽然又道:
“院子去看了吗?”
“还没有。”
“去看看。”
“若缺桌椅,让人补。”
“别自己花钱买府里的东西。”
沈临风应了一声。
走到门口时,又听见后面一句:
“沈临风。”
他回头。
梁府台仍低着头看那份粮册。
“中了举,也只是有资格往前走。”
“别把自己当回事。”
沈临风道:
“学生知道。”
梁府台摆摆手。
“去吧。”
永宁巷离府衙不远。
走路不到两刻钟。
院门不大。
门漆已经旧了。
带他来的差役开门以后,把钥匙交给他。
“以前住的是府里一个校理。”
“去年调走了。”
院里有三间正房,两间小厢房。
后面一块不大的空地。
墙角有一口井。
井旁长着一株石榴。
今年已经结过果,只剩几片叶子。
屋里的东西不多。
床。
桌。
几把旧椅子。
厨房里还有一只缺口的水缸。
差役问:
“沈举人看看,还缺什么?”
沈临风站在院子中间。
“先不用。”
“府里说可以补。”
“我住几天再看。”
“行。”
差役把钥匙留下便走了。
院门重新关上。
一下安静下来。
沈临风一个人在里面走了一圈。
正房朝南。
东厢小一些。
西边那间窗户不错。
后面的空地如果收拾一下,可以晒衣,也能种点菜。
他走到井边。
低头看了一眼。
水很清。
沈临风把钥匙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很轻。
却和他以前拿过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
晚上,他去了严先生那里。
严先生正在灯下改文章。
沈临风把府里的文书放到桌上。
严先生看完。
“答应了?”
“答应了。”
“好。”
沈临风坐了一会儿。
忽然问:
“先生早知道?”
“知道一点。”
“为什么不告诉我?”
“榜还没出。”
“若我没中呢?”
严先生抬头。
“没中,府台大概也会让人找你。”
沈临风一怔。
严先生低下头继续改字。
“只是给的东西不会这么多。”
沈临风笑起来。
“原来举人还是值一座院子的。”
严先生笔没有停。
“举人不值。”
沈临风看他。
严先生道:
“府台觉得你值,才给你。”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临风问:
“他是在栽培我?”
严先生终于停笔。
“你可以这么想。”
“也可以想得更简单。”
“他手里需要会做事的人。”
“你以后中了进士,他今日算识人。”
“你以后不中,他手里多一个能用的人。”
“怎么算都不亏。”
沈临风道:
“官场都这么算?”
严先生看了他一眼。
“好官也要算。”
“不会算的人,手里养不起人。”
沈临风点点头。
第二天,他没有回清溪。
先去府衙认了位置。
桌子不大。
就在文案房偏里。
第一天没人让他做什么大事。
只给了三份县里报上来的秋粮册。
让他核数。
沈临风从早看到下午。
最后在其中一份边上写了一行:
本县报仓粮已足,然北三乡运脚数较去年减半,粮既增而运反减,其数宜复核。
送进去以后,没有人夸他。
第二天,那份册子又回来了。
旁边多了周通判两个字:
再查。
沈临风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明白严先生为什么让他留下。
这里和考场不一样。
考场里的文章写完,交出去,就结束了。
这里写下两个字,后面可能真有人要重新走一趟路。
第三日下午,他向府里告了几日假。
周通判问:
“回清溪?”
“嗯。”
“几日?”
“七八日。”
“家里有事?”
沈临风想了想。
“有。”
周通判没多问。
“去吧。”
“回来以后,东仓那边还有一批旧卷。”
“好。”
沈临风回永宁巷收东西。
其实没有多少可收。
几件衣裳。
几本书。
府里的文书不能带。
他把钥匙放进随身的钱袋,又拿出来。
最后单独系在腰间。
屋里还是空的。
但这一次,他看这些房间时,和前一天已经不一样。
这里不是客栈。
也不是文馆给他暂住的一间屋。
只要他还在府里做事,这道门就是他的。
有俸银。
有位置。
有地方住。
下一科什么时候来,他就什么时候走。
若中了,路继续往北。
若不中,再回来。
第一次,他往后想的时候,不再只有一个模糊的“以后”。
已经有一处地方可以落脚。
第二日一早,沈临风出府城。
马车向南。
过了城门以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城墙很快被路边的树遮住。
他没有再看。
这次回清溪,要办的事情不少。
父母要说。
含月要说。
花照影那里也要说。
白家更要去一趟。
以前这些事情,他总有一部分只能说到:
“再等等。”
现在不用了。
府城已经给了他一个答案。
剩下的答案,不该由他替别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