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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先生 ★★声望品衔R10★★

《三教九流之风花雪月》第二十一章 秋榜

美国中部时间 2026-09-20 23:14 发布

第二十一章 秋榜

乡试放榜那日,府城从天没亮便开始下小雨。

雨不大。

细细密密地落在贡院外的青石路上,把街边店铺挂出来的幌子都打湿了。

沈临风没有去得太早。

前几次看榜,他已经知道人挤在人堆里并不能让名字早一点出来。

孟知白却等不住。

天刚亮便跑到东华巷来敲门。

“走不走?”

沈临风正在吃粥。

“榜又不会跑。”

“榜不会跑,人会挤满。”

“那你先去。”

孟知白站在门口看了他半天。

“你真不急?”

“急。”

“那还吃?”

“急也得吃。”

孟知白骂了一句,自己先走了。

沈临风把最后半碗粥吃完,换了衣裳,才撑伞出门。

到了贡院外,榜墙前果然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在人群里喊名字。

有人往外挤。

有人站在街边笑。

也有人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往回走。

沈临风没有往最里面挤。

他站在后面听。

前面忽然有人喊:

“清溪县!”

又有人接着往下念。

一个。

两个。

到第七个的时候,声音忽然高了一点。

“清溪县,沈临风!”

沈临风站在雨里,没有动。

旁边有人回头。

“哪个沈临风?”

又有人道:

“府试第一那个。”

“哦,是他。”

声音很快又被下一串名字盖过去。

沈临风这才往前走。

人群给他让开一点地方。

榜上墨迹还新。

第七名。

沈临风。

三个字写得端正。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退出来。

孟知白不知道从哪里挤过来,一把抓住他袖子。

“第七!”

“看见了。”

“我也中了!”

“第几?”

“四十三。”

沈临风笑起来。

“不错。”

孟知白抹了一把脸上的雨。

“你怎么还是这副样子?”

“什么样?”

“跟中了个县试似的。”

沈临风撑开伞。

“县试我没中。”

孟知白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差点蹲下去。

消息传回清溪,比沈临风的信还快。

许家当天就知道了。

白家也知道了。

听风馆门前甚至有人特意跑过来问:

“花老板,听说沈公子中了举人?”

花照影正在里面核一张女席的账。

头也没抬。

“听说了。”

来人笑道:

“第七呢。”

花照影这才抬头。

“那挺好。”

“你不高兴?”

“高兴。”

“看不出来。”

花照影把账往旁边一放。

“难道我要站门口放炮仗?”

那人笑着走了。

秋鹊从后面出来。

“真第七?”

“嗯。”

“那以后是不是要叫沈老爷了?”

花照影看她。

“你要是当面这么叫,他估计会转身走。”

秋鹊想了想。

“那还是叫沈公子。”

花照影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却把刚才那张已经算完的账重新拿过来,又从第一行看了一遍。

看了两行。

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沈临风原本准备第二日回清溪。

严先生却让人来了一趟,只带一句话:

“先别走。”

沈临风去了文馆。

严先生桌上放着几份这次乡试的誊卷。

其中一份摊开。

正是他的策论。

题目问的是灾后赈济。

前半题并不新。

无非仓储、转运、吏治、民生。

沈临风写的时候也没有想着出奇。

只是写到后面,落了一段:

仓中有粮,未为赈也。

粮出仓门,未为赈也。

县册有名,亦未为赈也。

必使粮至其人,其人才为赈之所终。

故治赈之法,不当只问开仓几何,当问路通否、役足否、册实否、受粮者果得否。

再往下,他又写:

法令自上而下,层层皆有其职。

若一处只以“已发”为尽责,则下处必以“已收”为尽责。

至百姓之手,或已无可问者。

故政不可只验其发,当验其至。

严先生用手指在最后两句上敲了敲。

“这篇有人看上了。”

沈临风道:

“主考?”

“不是。”

严先生把卷子合上。

“府台。”

沈临风抬眼。

严先生道:

“昨日榜才放,今天早上府里就让人来取了你的履历。”

“为什么?”

“你问我?”

“嗯。”

严先生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写的东西,自己不知道?”

沈临风想了想。

“只是答题。”

“你以为人人都这样答?”

严先生站起来,把窗推开一点。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文章写得好,府城一年总能见到几个。”

“知道事情怎么往下落的人,少一点。”

沈临风没说话。

严先生又道:

“下午府里叫你过去。”

“什么事?”

“去了就知道。”

府衙沈临风不是第一次来。

以前替文馆送过卷册,也替严先生拿过东西。

但这一次进去,走的不是从前那条路。

有人在二门等他。

先带他进了一间偏厅。

茶已经摆好。

等了不到一刻钟,一个四十多岁的官员进来。

沈临风认得,是府里的通判。

姓周。

周通判坐下以后没有绕弯。

“沈临风?”

“学生在。”

“坐。”

沈临风坐下。

周通判把桌上一张纸推过来。

是他乡试策论里那几段话。

“你写的?”

“是。”

“西庄做过事?”

沈临风微微一怔。

“跟着家里人去过。”

“管过粮?”

“没有。”

“管过仓?”

“也没有。”

周通判看他。

“那你怎么知道粮出了仓不算完?”

沈临风想了一下。

“因为东西从一个人手里交出去,不等于到了该到的人手里。”

周通判没有说话。

沈临风继续道:

“银子如此,粮也是如此。”

“田租也一样。”

“账上写清了,只能说明账上清了。”

“事情未必清。”

周通判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笑了。

“府台说得没错。”

沈临风问:

“府台说什么?”

“说你这篇文章不像在考场里想出来的。”

“像在外头吃过亏。”

沈临风也笑了。

“确实吃过一些。”

周通判没有继续问他的旧事。

而是从旁边抽出一份文书。

“府里现在缺一个人。”

沈临风没有接。

“什么人?”

“先看文牍。”

“州县送上来的东西,钱粮、仓储、河道、赈济、学务,都有。”

“不是叫你做主。”

“你也做不了主。”

“先看。”

“先理。”

“有些东西,帮着核。”

沈临风听得很认真。

周通判道:

“每月六两。”

这个数比他在府学帮忙时高得多。

沈临风还是没说话。

周通判继续:

“另有一处住处。”

“东城永宁巷。”

“一座小院。”

“府里的公廨。”

“你在这里任事,就给你住。”

沈临风这才抬眼。

“为什么给我?”

周通判笑了一下。

“府里也不是没有空院子。”

“我问的不是院子。”

周通判看他。

沈临风道:

“学生只是新科举人。”

“府里要找能看文书的人,不难。”

周通判沉默片刻。

然后道:

“你想听明话?”

“想。”

“府台觉得你以后还能往上考。”

沈临风没动。

“如果我要继续会试?”

“就去。”

“任上的事?”

“给你假。”

“若要提前进京?”

“提前去。”

“若不中呢?”

周通判反而笑了。

“不中你就回来。”

沈临风也笑了。

“职位还在?”

“只要你没把事做砸,就在。”

这一下,沈临风没有马上接话。

周通判端起茶。

“听懂了?”

“差不多。”

“说说。”

沈临风想了一会儿。

“府里想先看看我能不能用。”

周通判点头。

“还有呢?”

“若能用,以后中了,自然好。”

“若不中——”

他顿了一下。

“也还能用。”

周通判终于笑出声。

“这就对了。”

府台本人是在傍晚见他的。

没有在正堂。

只是在后衙一处不大的书房里。

府台姓梁。

五十来岁。

沈临风进去时,他正在看一份州县送来的秋粮册。

他让沈临风坐。

第一句话却不是说乡试。

“你写赈粮,为什么先写路?”

沈临风道:

“粮不能自己走。”

梁府台抬头看他。

“若路坏了呢?”

“先修能过车的那一段。”

“若来不及?”

“换小车。”

“还不行?”

“人挑。”

“人也不够呢?”

沈临风想了想。

“那就不能再按原来的分法。”

梁府台放下册子。

“怎么分?”

“先保最远、最难自己出来的人。”

“近的地方可以缓一日。”

“为什么不是先近后远?”

“近处容易补。”

“远处一旦断,后面更难补。”

梁府台没再问。

他低头在那份秋粮册上做了一个记号。

过了一会儿才道:

“你在考场里写得比现在漂亮。”

沈临风道:

“考场要写得像文章。”

“这里呢?”

“这里是问怎么办。”

梁府台点了点头。

“还行。”

就这两个字。

临走时,梁府台才提到那份差事。

“先做一年。”

“会试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去。”

“书不能停。”

“府里的卷宗也要看。”

“有些事情,书上没有。”

沈临风起身行礼。

梁府台忽然又道:

“院子去看了吗?”

“还没有。”

“去看看。”

“若缺桌椅,让人补。”

“别自己花钱买府里的东西。”

沈临风应了一声。

走到门口时,又听见后面一句:

“沈临风。”

他回头。

梁府台仍低着头看那份粮册。

“中了举,也只是有资格往前走。”

“别把自己当回事。”

沈临风道:

“学生知道。”

梁府台摆摆手。

“去吧。”

永宁巷离府衙不远。

走路不到两刻钟。

院门不大。

门漆已经旧了。

带他来的差役开门以后,把钥匙交给他。

“以前住的是府里一个校理。”

“去年调走了。”

院里有三间正房,两间小厢房。

后面一块不大的空地。

墙角有一口井。

井旁长着一株石榴。

今年已经结过果,只剩几片叶子。

屋里的东西不多。

床。

桌。

几把旧椅子。

厨房里还有一只缺口的水缸。

差役问:

“沈举人看看,还缺什么?”

沈临风站在院子中间。

“先不用。”

“府里说可以补。”

“我住几天再看。”

“行。”

差役把钥匙留下便走了。

院门重新关上。

一下安静下来。

沈临风一个人在里面走了一圈。

正房朝南。

东厢小一些。

西边那间窗户不错。

后面的空地如果收拾一下,可以晒衣,也能种点菜。

他走到井边。

低头看了一眼。

水很清。

沈临风把钥匙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很轻。

却和他以前拿过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

晚上,他去了严先生那里。

严先生正在灯下改文章。

沈临风把府里的文书放到桌上。

严先生看完。

“答应了?”

“答应了。”

“好。”

沈临风坐了一会儿。

忽然问:

“先生早知道?”

“知道一点。”

“为什么不告诉我?”

“榜还没出。”

“若我没中呢?”

严先生抬头。

“没中,府台大概也会让人找你。”

沈临风一怔。

严先生低下头继续改字。

“只是给的东西不会这么多。”

沈临风笑起来。

“原来举人还是值一座院子的。”

严先生笔没有停。

“举人不值。”

沈临风看他。

严先生道:

“府台觉得你值,才给你。”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临风问:

“他是在栽培我?”

严先生终于停笔。

“你可以这么想。”

“也可以想得更简单。”

“他手里需要会做事的人。”

“你以后中了进士,他今日算识人。”

“你以后不中,他手里多一个能用的人。”

“怎么算都不亏。”

沈临风道:

“官场都这么算?”

严先生看了他一眼。

“好官也要算。”

“不会算的人,手里养不起人。”

沈临风点点头。

第二天,他没有回清溪。

先去府衙认了位置。

桌子不大。

就在文案房偏里。

第一天没人让他做什么大事。

只给了三份县里报上来的秋粮册。

让他核数。

沈临风从早看到下午。

最后在其中一份边上写了一行:

本县报仓粮已足,然北三乡运脚数较去年减半,粮既增而运反减,其数宜复核。

送进去以后,没有人夸他。

第二天,那份册子又回来了。

旁边多了周通判两个字:

再查。

沈临风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明白严先生为什么让他留下。

这里和考场不一样。

考场里的文章写完,交出去,就结束了。

这里写下两个字,后面可能真有人要重新走一趟路。

第三日下午,他向府里告了几日假。

周通判问:

“回清溪?”

“嗯。”

“几日?”

“七八日。”

“家里有事?”

沈临风想了想。

“有。”

周通判没多问。

“去吧。”

“回来以后,东仓那边还有一批旧卷。”

“好。”

沈临风回永宁巷收东西。

其实没有多少可收。

几件衣裳。

几本书。

府里的文书不能带。

他把钥匙放进随身的钱袋,又拿出来。

最后单独系在腰间。

屋里还是空的。

但这一次,他看这些房间时,和前一天已经不一样。

这里不是客栈。

也不是文馆给他暂住的一间屋。

只要他还在府里做事,这道门就是他的。

有俸银。

有位置。

有地方住。

下一科什么时候来,他就什么时候走。

若中了,路继续往北。

若不中,再回来。

第一次,他往后想的时候,不再只有一个模糊的“以后”。

已经有一处地方可以落脚。

第二日一早,沈临风出府城。

马车向南。

过了城门以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城墙很快被路边的树遮住。

他没有再看。

这次回清溪,要办的事情不少。

父母要说。

含月要说。

花照影那里也要说。

白家更要去一趟。

以前这些事情,他总有一部分只能说到:

“再等等。”

现在不用了。

府城已经给了他一个答案。

剩下的答案,不该由他替别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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