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做大哥好多年》
第五章 取刀
“许叔?”
小栓又叫了一声。
许成抬起头。
窗边两名客人已经等了一会儿。其中一人手里还捏着两枚铜钱,桌上的花生却已经吃了小半盘。
“还要不要酒?”那人问。
许成将信折好,放进怀里。
他走到酒坛旁,提起酒提子。酒液从坛中舀出来,倒进壶里,一滴没有洒。他把酒送到桌上,收下两枚铜钱,又回到柜台后面。
动作和平日没有不同。
小栓却一直看着他。
“谁来的信?”
许成没有回答。
“宋老板?”
许成从墙上取下账本。
小栓又问:“是不是老蔡出事了?”
“去把后院的火灭了。”
“鱼汤还煮着。”
“倒掉。”
小栓站着没动。
许成抬眼看他:“去。”
小栓很少听见他用这种语气说话,立刻往后院跑。没过多久,灶里的柴被抽出来,压进灰堆,锅里的水和鱼汤一起倒掉。
酒馆里的几名客人仍在说话。
有人谈同顺镖局关门以后,附近几趟货没人敢接;有人说韩进的人已经在城外设了堂口,再过几个月,这一带的路都要归他;还有人问许成,明日的肉什么时候送到。
许成翻到账本最后一页。
今日卖出多少酒,收了多少铜钱,谁还欠着两碗面,全都记在那里。他将刚才那两文添上,吹干墨迹,把账本合起。
窗边那两名客人喝完了酒。
其中一人起身时看见许成正在拆门板,便问:“这么早关门?”
“嗯。”
“天还没黑。”
许成没有解释。
另一桌的客人端起酒碗:“我这壶还没喝完。”
“慢慢喝。”
“你不是要关门?”
“喝完再走。”
许成继续拆门板。
他将第一块门板装上,街上的光便少了一截。等最后几名客人喝完离开,门外仍有人经过,却只能从剩下的半扇门看见酒馆里面。
小栓从后院出来,手上还沾着锅灰。
“灶灭了。”
“回家。”
“桌子还没擦。”
“明日不用来。”
小栓脸上的疑惑更重:“为什么?”
“酒馆关几日。”
“你要去哪儿?”
许成看了他一眼。
小栓还在等。
“办事。”
“几日回来?”
“不知道。”
“那我——”
“回家。”
小栓抿了抿嘴,没有再问。他将抹布洗净,搭在水盆边,又把几张长凳推进桌下。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许成已经低下头,继续清点柜台里的钱。
小栓跨过门槛,去了隔壁。
许成装上最后一块门板。
酒馆暗下来。
他点了一盏灯,先把欠下的酒钱和肉钱分别包好,在纸上写明数目。墙上那些赊账没有擦,桌椅也仍摆在原处。他将没开封的酒坛搬入后院,把门口晒着的空坛一个个收回来,最后盖好咸菜缸。
这些事做完时,天已经黑了。
许成从柜台下取出木匣。
里面放着几封旧信、几张酒单,还有下午写好却尚未送出的回信。
他把那张纸展开。
不去。
酒馆离不开人。你若想喝,自己来。酒钱照收。
墨已经干透。
郭大年没能看见。
许成将回信与宋玉娘送来的消息放在一起,重新收进木匣。他没有撕,也没有烧,只把匣子放回原处。
随后,他去酒窖抱出一坛酒。
不是店里最好的酒,也不是埋了多年的陈酿。只是平日卖给过路客人的普通烧酒,泥封上还写着进货的月份。
许成拍开泥封,取来一只碗。
他没有拿菜。
第一碗酒很快喝完。
他重新倒满。
酒馆外还有行人。有人从门前经过,看见已经装上的门板,顺口说了一句许掌柜今日关得早。那人没有停,很快便走远。
第二碗也空了。
许成坐在窗边那张最稳的桌旁。桌面上的“欠”字就在他手边,刻痕里积着洗不干净的污垢。
他继续喝。
夜色一点点深下去。隔壁木匠家先是传来吃饭声,随后是小栓挨骂。大概孩子回去以后说了酒馆要关门,木匠问过两次发生了什么,小栓一句也答不上来。
过了很久,隔壁也安静了。
许成喝酒的速度没有变。
碗空了便倒。
酒下去大半时,他起身去了一趟后院,将装水的木桶提到廊下。明日没人用水,桶却仍摆在原来的地方。
回来以后,他继续坐下。
桌子对面没有人。
他也没有再拿一只碗。
郭大年不是死在一场偶然冲突里。
韩进带人进了郭家,问的是许成的下落。
郭大年没有说。
郭福生死在父亲身边。
郭桃已经定了亲。她本该在明年春天出嫁。
纸上写得很清楚。
她生前遭人强暴,随后被杀。
许成没有重新取信,也没有再看。那几行字已经留在脑子里,不需要第二张纸提醒。
坛里的酒越来越少。
灯芯烧出焦黑的灯花,火光暗下去。许成没有去剪。屋里的桌椅逐渐沉入黑暗,只剩酒坛和他握着酒碗的手还在灯下。
最后一碗酒倒出来时,坛底只剩一点。
许成将碗喝空,又把酒坛提起来,等了片刻。
没有酒再流出来。
他放下酒坛。
从坐下以后,他第一次抬头看向房梁。
那里横着一根用油布包住的长条。油布颜色已经与梁木相近,镇上的客人来来去去,没有人注意过。
许成起身。
他脚下没有借桌椅,只在地面轻轻一踏,身体便直上房梁。一只手抓住横木,另一只手将那件东西取下。落地时,桌上的灯火只晃了一下。
油布上积着一层灰。
许成把它放在桌面,一层层解开。
里面是一把刀。
刀鞘用黑皮包着,没有花纹,鞘口有几道旧伤。柄上的缠绳已经发暗,却没有松。
许成握住刀柄。
刀身离鞘,冷光从昏暗的灯下移过。
多年没有出鞘,刀上没有锈。收起来以前,他擦过油,也知道自己或许不会再用,却没有让它烂在房梁上。
许成看了一遍刀锋。
随后收刀。
刀入鞘的声音很轻。
他熄灭油灯,去后屋换下掌柜平日穿的宽袖旧衣,穿上一件便于赶路的短衫。几张银票、一袋碎银、火折和干粮装进包袱,没有多余的东西。
酒馆前门从里面锁死。
许成走进后院。
院墙另一边就是陈木匠家。墙下堆着几只旧酒坛,他踩上坛沿,翻过墙头,落在陈家的柴棚后面。
马棚里养着一匹枣红马。
陈木匠平日靠它拉木料,马年纪不小,腿脚却还稳。它听见动静,抬起头,看清来人以后没有叫。
许成打开马棚,把马牵出来。
鞍子挂在旁边。他给马装好鞍,又从怀里取出一锭银子和酒馆钥匙,放在马槽边。
屋里没有亮灯。
许成牵马走到后门,打开门闩。
马蹄踏上石板路时,隔壁一扇窗户里传出小栓的声音。
“爹,外面有人。”
木匠似乎翻了个身,含混地应了一句。
小栓又道:“像是马。”
屋里很快亮起一线灯光。
许成已经翻身上马。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等陈家的门打开。枣红马穿过后巷,向镇外走去。
出了最后一排房屋,许成收紧缰绳。
马开始加速。
夜风迎面而来,吹动他背后的刀。
酒馆留在身后。
许成沿着官道,向郭家所在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