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不做大哥好多年》
第四章 消息
郭家的火烧到天亮才灭。
最先发现起火的是隔壁卖米的人家。男人被烟呛醒时,后院的火已经越过屋脊。他敲锣喊人,附近街坊提着水桶赶来,郭宅的大门却被一根横倒的木梁堵住。有人想翻墙进去,刚爬上墙头,便看见院子里躺着人。
府衙来得不算慢。
总捕头卫同到时,最后一处明火刚被水浇灭。院墙熏得发黑,瓦片在地上碎了一层。那棵老槐树被烧掉半边,剩下的枝叶还在滴水。
卫同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去。
巷中挤满了人。有人说昨夜听见打斗,有人说看见十几匹马停在东街,还有人说凶手足有上百个,个个蒙面,骑的都是黑马。
卫同先让差役把人赶到巷口,又留下几个真正住在附近的,分开询问。
一名老妇说,昨夜三更前后,她听见郭家的狗叫了几声,后来又听见撞门声。她从窗缝里看过,只看见巷子里站着四五个人,左臂都系着灰布。
“看见脸没有?”捕快问。
老妇摇头:“天那么黑,我哪敢多看。”
“听见他们说什么?”
“没听清。”
“一个字都没有?”
老妇犹豫了一会儿:“像是在问一个人。”
“谁?”
“姓许。后面的没听清。”
年轻捕快立刻追问:“是不是许成?”
老妇被问得脸色发白:“我不知道。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
卫同站在几步外,抬头看了年轻捕快一眼。
“她听见的是姓许。”
年轻捕快只能在口供上重新落笔。
卫同这才跨过门槛。
守门的老仆秦伯倒在院门内,胸口中刀。那条黄狗死在墙边,脖子被人拧断。狗嘴里还咬着一小片灰色布料,沾着血和泥。
仵作蒋四平蹲在秦伯身旁,掀开他的衣襟看了看伤口。
“一刀致命。”
“多高的人下的手?”
“比死者高,力气也大。刀从右上方斜着进去。”蒋四平抬头看了一眼门板,“人从外面踹门,他在里面拦,门开以后正面挨了一刀。”
卫同让人将狗嘴里的布料取下,与门外找到的脚印一并记入勘验。
院中脚印很多。
昨夜救火的人进出过,许多痕迹已经踩乱。靠近两侧院墙的地方仍能看出几处落脚印,屋檐边还有箭羽。来人不只从正门进入,也有人事先占住了院墙和屋顶。
郭福生倒在正屋前。
腹部和胸口各有一处刀伤,左臂另有割伤,右腕被重物击断。他倒下前还向父亲爬过一段,手掌和膝下都沾着泥。
郭大年离他不到半尺。
左肩和腰侧各中一箭,右膝粉碎,颈侧有致命刀伤。手里没有刀,旁边只有一根带血的短铁棍。
蒋四平检查完尸体,道:“郭大年至少伤过一个人。铁棍上的血不是他的,也不是郭福生的。”
“能看出对方伤在哪儿?”
“不能。血不多,多半没有伤到要害。”
年轻捕快在一旁道:“他们既然纵火,为什么还留下这么多东西?”
蒋四平没有回答。
卫同道:“因为火没照他们想的烧。”
后院和正屋各找到一处泼过灯油的地方。凶手离开前分别点火,想让两边同时烧起来。昨夜风向却变了,后院的火先烧上屋顶,正屋一侧反而被坍塌的湿木压住,没能完全烧透。
“不是临时放火。”卫同道,“来以前便准备过。”
年轻捕快看着院中的尸体:“灰布、十几匹马,又问许成。还能是谁?”
卫同问:“是谁?”
“韩进的人。”
“证据呢?”
“同顺镖局出事时,那些人也系灰布。”
“灰布在狗嘴里。它能证明昨夜有人穿过这种衣服,不能证明是谁让他们来。”
“郭家与同顺镖局先后出事,哪有这么巧?”
“那便把两件事放在一起查。”
年轻捕快有些不服,却没有再争。
卫同认识许成。
许多年前,两个人还交过手。那时许成在江湖上的名声很响,也确实背着几条人命。死在他手里的大多不是什么好人,可死者是不是好人,与杀人犯不犯法,从来不是同一回事。
后来许成消失了。
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去了关外,也有人说他娶妻生子,再不碰刀。府衙的旧案里还留着他的名字,证据却不足以定罪。
如今郭家出了事,凶手又在问他的下落。
卫同没有急着把这个名字写进案卷,只让人回去调郭大年过去的往来记录,再派人前往同顺镖局,重问拦镖那一日的经过。
后院那间屋子最后才查。
屋门已经被火烧掉一半,断开的门闩落在里面。床边散着女子的衣裳,一只针线篮被踩碎了,几团彩线混在泥灰里。郭桃倒在床脚,身上盖着差役临时找来的白布。
蒋四平让其他人先退出去。
卫同留在门边。
过了一会儿,蒋四平重新盖好白布,走到门外洗手。
卫同问:“怎么死的?”
“颈骨受损,是被人用手勒死的。”
“其他伤呢?”
蒋四平沉默了一下。
“她生前遭人强暴。不是死后。”
院里正在记录的书吏停了笔。
年轻捕快脸色变了:“几个?”
“尸体被火烧过,定不了人数。”
卫同看向屋内。
那件没有做完的嫁衣掉在郭桃身旁,一只袖子已经烧焦,上面的鸳鸯只剩半只。
“照实写。”卫同道。
书吏重新提笔。
强暴,随后被杀。
没有改成“受辱”,也没有只写“女子遇害”。
年轻捕快握紧刀柄:“若真是韩进——”
卫同打断他:“找到人,找到兵器,找到能认出他们的证人。再说这句话。”
“等这些全找齐,他们早跑了。”
“所以你现在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年轻捕快立即带人去查昨夜出城的马匹。
卫同留在院中,看着郭家四具尸体被分别抬走。郭大年、郭福生、郭桃,还有守门的秦伯,一个也没有漏记。
郭宅封门时,已近午后。
卫同最后出来,将那块带血的灰布装进证物袋。巷口仍有人议论,一见官差出来,又全都闭上嘴。
两日后,消息到了另一座府城。
宋玉娘正在春和楼后院看账。
楼里新换了一批酒,送来的十二坛中有两坛掺了水。管事想扣下全部酒钱,送酒的人却说路上落过雨,封泥受潮,与酒坊无关。两边争了半个时辰,谁也不肯退。
宋玉娘让人各倒了一碗。
她尝过以后,将没掺水的十坛留下,另外两坛原路退回。
送酒的人不服:“东家说了,十二坛一起出的窖,不能分着算。”
宋玉娘将湿掉的封泥扔在他面前:“雨下在坛子外面,不会下进酒里。回去告诉你东家,下回若想兑水,先把封泥做得像一点。”
送酒的人还要说话,一名伙计从侧门进来,在管事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管事脸色一变,把一张折起的纸递给宋玉娘。
宋玉娘看完,没有当着外人的面问。
等送酒的人离开,她才带着管事回到内室。
“消息从哪里来?”
“郭家附近的眼线先送了一份。府衙里的人又送来一份,能对上。”
“韩进呢?”
“有人看见他前一日进过那座府城。昨夜城外也发现了他手下的马。但没有人亲眼看见他进郭宅。”
“崔顺和彭三?”
“都不见了。”
宋玉娘把两张纸放在一起。
郭大年、郭福生与秦伯被杀。
郭桃生前遭强暴,随后被勒死。
来人逼问许成下落,离开前纵火。
官府已经开始查韩进近来的行踪,但现有证据还不能将名字写死。
管事问:“要不要把韩进在场这一句也送过去?”
“没有核实的事,不要写成事实。”
“许成看见这些,未必还分得清。”
宋玉娘抬头看他:“所以更不能替他多写。”
她重新拿出一张纸,只写已经确认的部分。写到郭桃时,她的笔停了很久。
最终仍照原话写下:
生前遭人强暴,随后被杀。
管事站在旁边,没有催。
宋玉娘写完,将纸折成很小的一块,装进一只药包。
“吴四娘明早是不是往西边去?”
“她原本要去三个镇子卖药。”
“让她多走一程。”
“最快也要两日。”
“两日便两日。”
宋玉娘把药包递出去,又补了一句:“让她亲手交给许成。”
第三日下午,吴四娘进了小镇。
她五十多岁,背着一只药箱,沿街叫卖膏药和跌打酒。小栓听见声音,先从酒馆里跑出来,问她有没有治鱼汤发苦的药。
吴四娘道:“有。”
“多少钱?”
“把做汤的人换掉,不要钱。”
许成从柜台后面抬头:“进来喝茶。”
吴四娘放下药箱,坐在门边,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她喝得很慢,临走时从箱底拿出一包膏药放在柜台上。
“肩伤。”
许成看了一眼:“我肩膀没伤。”
“留着。江湖人早晚用得上。”
小栓笑道:“许叔现在是掌柜,不是江湖人。”
吴四娘没有接这句话。
她付了茶钱,背起药箱离开。
许成等她走远,才拿起那包膏药。
纸包多折了一层。
他用剪刀沿边缘剪开,将里面那张纸展开。
小栓正在门口招呼客人。两名赶集回来的人坐到窗边,点了一壶酒,一盘花生。后院锅里的水刚刚烧开,壶盖被蒸气顶得轻轻作响。
酒馆里的一切都和平日一样。
许成把纸从头看到尾。
又重新看了一遍。
郭大年死了。
郭福生死了。
郭桃死了。
秦伯也死了。
许成的目光停在郭桃那一行。
她生前遭人强暴,随后被杀。
有人在逼问他的下落。
小栓从门口探头:“许叔,客人要酒。”
许成没有应声。
“许叔?”
锅里的水还在沸腾。
柜台后的酒坛开着,酒提子放在坛口,只需伸手便能取到。
许成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张纸,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