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灭门
郭大年等了七日,没有等到许成。
这并不奇怪。
过去十几年,他让人带过几次话,许成一次也没来。最早两次还肯回一句“酒馆走不开”,后来连这句话都省了。
郭大年嘴上骂了半个月,日子照过。
他如今已经很少出门。宅子不大,是年轻时买下来的,前后住了二十多年。院里的槐树原本只有碗口粗,如今树荫已经能盖住半个院子。树下摆着一把旧竹椅,天气好时,他坐在那里晒太阳,天气不好时也坐,只是把椅子往屋檐下挪一挪。
他不再经营江湖上的生意,手里还留着两间铺子和几处田产,够一家人吃用。
儿子郭福生三十二岁,已经能管家里的账。女儿郭桃二十岁,去年定了亲,婚期放在明年春天。
郭桃最近正准备嫁衣。
她针线做得不好,绣出来的两只鸳鸯,一只像鸭子,另一只像被人踩过的鸡。郭福生看见后笑了整整一日,第二天便发现自己两双袜子都被妹妹拿走,袜口上各绣了一只更丑的东西。
郭大年坐在灯下辨认半天。
“这是王八?”
郭福生道:“她说是仙鹤。”
“仙鹤有这么短的腿?”
郭桃一把将袜子抢走:“不穿还我。”
郭福生伸手去拿:“我没说不穿。”
“你不是笑吗?”
“笑也能穿。”
兄妹两人隔着桌子争一双袜子,郭大年端着酒碗看热闹。等两人快要把袜子扯破,他才伸出筷子,在郭福生手背上敲了一下。
“让你妹妹。”
“爹,你每次都让我让她。”
“她明年出嫁,以后想让也轮不到你。”
郭桃松开手。
郭福生也不争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郭大年觉得自己说错了话,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又道:“出嫁以后也能回来。女婿要敢拦,老子去拆他的门。”
郭桃低头整理针线:“你现在连家里的门都懒得修。”
正屋那扇门确实已经坏了几个月。下雨时木头发胀,开关总要用肩膀撞一下。郭福生找过木匠,郭大年嫌价钱贵,说自己能修,后来一直没动。
“明日就修。”郭大年道。
郭福生问:“明日是哪一日?”
“明日就是明日。”
“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
郭大年把酒壶藏到身后:“你再说,今日这顿酒便没你的。”
郭福生本来也没打算喝。他起身去灶房端菜,郭桃趁父亲不注意,把酒壶从他身后拿走,只给他留了半碗。
郭大年转头发现酒壶没了:“谁教你的?”
“郎中。”
“郎中没来过家里。”
“上次抓药时问的。”
“我看你不是要嫁人,是要去别人家管酒。”
郭桃没有理他,低头继续绣那两只不太像鸳鸯的鸳鸯。
院外的狗便在这时叫了起来。
一开始只叫了两声。
郭大年没有在意。宅子附近常有晚归的人,狗听见脚步便叫,等人走过也就停了。
第三声却突然断了。
郭大年将酒碗放下。
郭福生端着菜从灶房出来,看见父亲的脸色,也停在门边。
院外没有脚步声。
巷子里很静。
静得连狗倒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郭大年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这些年腿脚已经慢了,起身时习惯先扶一下桌沿。这一次手刚碰到桌子,身体已经站直。
“桃儿,回房。”
郭桃看着他:“怎么了?”
“回去。”
郭大年的声音不重。
郭桃却没有再问。她收起针线,转身往后院走。走到门边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兄长。
郭福生已经从墙上取下了刀。
郭桃穿过小院,回到自己的房间,将门闩扣紧。
郭大年也拿到了自己的兵器。
不是刀。
他的刀收进箱子已有许多年,刀鞘受潮,早就拔不利索。桌下倒放着一根短铁棍,平日用来压酒坛封口。他将铁棍握在手里,走到正屋门前。
院门被人踹了一脚。
门板震动,灰尘从门框上落下来。
郭福生提刀站在父亲身旁:“后门能走。”
“走不了。”
“我护着你和桃儿。”
“外面有人。”
郭福生朝两侧屋檐看了一眼。
月光很淡,只能看见几道伏低的影子。有人早已翻过院墙,占住了两边出口。
第二脚落在门上。
门闩裂开一道缝。
第三脚将两扇门一起踹开。
守在外院的老仆倒在门边,胸前全是血。那条养了多年的黄狗也躺在墙下,腹部还在轻微起伏。
彭三从老仆身上跨过去。
他三十七八岁,身材粗壮,右脸从眼角到嘴边横着一道旧疤。刀握在手里,刀尖还在往下滴血。
崔顺跟在后面,左臂仍系着那条灰布。
最后进门的是韩进。
他腰侧悬着一柄剑,背后还有一柄。两把剑的鞘都很旧,并没有用金银装饰。韩进进门后先看了一眼郭大年,又看了一眼郭福生手里的刀。
“许成在哪儿?”
郭大年没有回答,目光落在彭三的刀上。
“老秦跟了我二十多年。”
彭三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老仆:“他拦门。”
“他六十七了。”
“六十七也是人。是人便能让路。”
郭福生握刀的手收紧,郭大年却横过铁棍,将儿子挡在身后。
“韩进?”
韩进道:“既然认得,便省得我再说一遍。许成在哪儿?”
“我不认识你。”
“你认识我爹。”
郭大年沉默了一下。
“韩魁。”
“许成在哪儿?”
郭大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二十年前,韩魁在三条商路上拦车收钱。他要的不只是银子。遇上不肯交钱的,货留下,人也未必能走。郭大年见过一支被烧掉的商队,十几具尸体埋在山沟里,最小的孩子还没有车轮高。
杀韩魁的人是许成。
当时郭大年也在。
韩魁死后,许成没有进后宅,也没有追逃走的妻儿。
那个孩子被母亲抱在怀中,脸藏在一件旧斗篷里。郭大年只看见过半张脸。
眼前的韩进已经长大。
他来问许成在哪里,腰间带着剑,院外带着人。地上还躺着郭家的老仆和狗。
郭大年道:“你要找他,自己找。”
韩进向前走了一步。
“我找了二十年。”
“那便再找。”
“你知道他在哪儿。”
“不知道。”
韩进盯着他:“你前几日还给他写了信。”
郭大年的眼神动了一下。
对方知道得比他预想的更多。
郭福生忽然道:“我爹说不知道,便是不知道。你们已经杀了人,现在退出去,我可以不追究。”
彭三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你不追究?”
郭福生道:“这里是府城。闹出人命,官府——”
彭三抬手便是一刀。
郭福生早有防备,横刀挡住。两柄刀撞在一起,彭三手臂上的力气猛地压下来,将郭福生逼退两步。
“官府现在没来。”彭三道,“等来了,你再让他们追究。”
郭福生挥刀反击。
郭大年的铁棍也同时砸向彭三肩头。
崔顺拔刀拦住。
韩进退到院中,没有出手。
郭大年年轻时靠一把刀闯过许多地方。如今刀换成了铁棍,腿脚也慢了,第一棍落下时却仍逼得崔顺向旁边让了一步。
第二棍贴着崔顺肋下横扫。
崔顺竖刀抵住,整条手臂都被震得发麻。
“老东西还有力气。”彭三道。
他嘴里说话,刀却没有慢。郭福生接连挡了三次,第四刀从下方挑起,在他左臂上划开一道口子。
郭福生没有退。
他顺势贴近,一脚踢在彭三膝上,长刀直取对方胸口。彭三向后仰身,刀锋擦着衣襟过去,割断了一根腰带。
郭福生正要追,墙上忽然响起弓弦声。
郭大年喊道:“趴下!”
第一支箭擦过郭福生头顶,钉进正屋门板。第二支箭射中郭大年左肩,带得他身体一晃。
崔顺立刻上前,一刀砍向他握棍的手。
郭大年反手将铁棍横过来,挡住刀锋。他肩上还插着箭,左臂已经抬不起来,只靠一只右手将铁棍向前一送,正撞在崔顺胸口。
崔顺退了半步。
第三支箭射进郭大年腰侧。
郭福生舍下彭三,转身去扶父亲。
彭三从后面赶上,一脚踹中他的腿弯。郭福生跪倒在地,立刻翻身挥刀。彭三避开刀锋,抡起刀背,重重砸在他腕骨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很轻。
郭福生手里的刀落了。
他用另一只手去捡,崔顺的刀已经从侧面刺进他的腹部。
郭福生低头看了一眼。
血顺着刀身流下来。
崔顺拔刀。
郭福生仍没有倒,向前走了两步,想去抓父亲的手。彭三从背后又补了一刀,刀尖从胸前穿出。
郭大年看着儿子倒在自己脚边。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韩进站在院中,也在看。
郭大年弯腰想把儿子拉起来。彭三一脚踩住他的腿,刀背砸在膝上。
郭大年听见自己的骨头断了。
他倒在地上,手还在往儿子那边伸。
韩进走到他面前。
“许成在哪儿?”
郭大年没有看他。
“你说了,我让你死得快些。”
郭大年终于抬起头。
“你爹当年也说过这种话。”
韩进的神色冷下来。
郭大年嘴边全是血,却笑了。
“他说完没多久,许成就砍了他的脑袋。”
韩进转过身。
“杀了。”
彭三举刀。
郭大年最后看了一眼郭福生。儿子的眼睛还睁着,手掌摊在离他不到半尺的地方。
刀锋落下。
后院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什么东西从桌上掉了下来。
崔顺抬头:“还有人。”
韩进看向后院。
郭大年已经不动了。
彭三在他衣服上擦了擦刀:“刚才进去一个女的。”
韩进道:“搜。”
几个人立即进入后院。
共有三间房,两间门开着,里面没人。最里面一间从里面上了门闩。
彭三走过去推了一下。
门没有开。
他抬脚踹在门板上。
屋内传来一声压不住的惊叫。
彭三回头看了一眼韩进。
韩进站在院中,月光照着他腰间和背后的两柄剑。他明明听见了屋里的声音,脸上却没有任何变化。
“把人找出来。”他说。
彭三第二脚踹下去。
门闩断了。
两扇门猛地撞开。
郭桃缩在床脚,怀里还抱着那件没有绣完的嫁衣。针从指间扎进去,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只看着门口那些带血的人。
彭三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看见郭桃,停了一下,随即扯开了自己已经断掉一根的腰带。
韩进站在院中看着,没有制止。
“别弄死得太早。”他说,“先问许成在哪儿。”
郭桃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