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做大哥好多年》
第二章 旧人的信
老蔡进门时,许成正在杀鱼。
鱼是镇南卖布的掌柜送来的,足有三斤多重。那人昨日在酒馆喝多了,硬说自己还能回家,走出门便睡在了路边。许成让小栓去叫他家里人,今日他醒来觉得丢脸,便让伙计送了一条鱼来。
小栓蹲在水盆旁看了半天。
“许叔,它还在动。”
“鱼不动才麻烦。”
“为什么?”
“死久了不值钱。”
许成一刀拍在鱼头上。鱼尾在盆里抽了两下,溅起的水全落在小栓脸上。
小栓抹了一把:“你故意的。”
“离这么近,是你自己的事。”
“那我不看了。”
小栓嘴上说不看,脚下没动。许成剖开鱼腹时,他又往前凑了半步。
老蔡便是在这时走进来的。
他五十多岁,常年赶车,脸和脖子被风吹成一个颜色,身上总带着马汗和尘土味。每隔两三个月,他会从镇上经过一次。有时替人送货,有时接一两名远行的客人,也有几次什么都不拉,只赶着一辆空车从早走到晚。
他每次都来许成这里喝酒。
每次只喝一壶。
许成抬头看见他,把刀放到砧板旁边:“今日来得早。”
老蔡坐到靠门的桌边:“不早,天都快黑了。”
“天黑以前都算早。”
“照你这样说,人死以前都算年轻。”
许成拿布擦了擦手,从柜台后取出一壶酒。
老蔡伸手摸了摸。
“冷的?”
“热酒贵一文。”
“我走了两日,喝壶热的也不过分。”
“走两日的人多了。”
“我还给你带东西。”
“东西算东西,酒算酒。”
老蔡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文钱,拍在桌上。
许成这才将酒倒进小壶,放进热水里温。
小栓已经不看鱼了,站在一旁打量老蔡的靴子。靴面沾着一层黄泥,边缘却有一小片发白的干沙。
“蔡伯,你从南边来的?”
老蔡低头看他:“你怎么看出来的?”
“北边昨日下雨,路上都是黑泥。西边全是山,不会有沙。”
“那我为什么不能从东边来?”
“东边过来的车轮会沾草籽,你的车上没有。”
老蔡转头问许成:“这孩子是谁教的?”
许成正在刮鱼鳞:“自己乱看。”
“再乱看几年,可以去当捕快了。”
小栓有些得意:“捕快一个月多少工钱?”
“不知道。”
“能不能天天吃肉?”
“抓到人的时候能。抓不到人的时候,可能连自己都得卖了。”
小栓想了想,觉得还是在酒馆干活安稳,又蹲回水盆旁边。
热酒送上来以后,老蔡自己倒了一碗。他没有急着喝,先从袖中取出一只扁平的油纸包,压在酒壶下面。
许成看见了,也没有立刻去拿。
“谁的?”
“宋玉娘的。”
“她还活着?”
老蔡端起酒碗:“你若当面问,她多半能比你多活一日。”
“那便好。”
“她让我告诉你,这次的信不能垫桌脚。”
许成看了一眼油纸包:“上回那封太厚,正合适。”
老蔡喝酒的动作停了停。
“你真拿去垫桌脚了?”
“桌子不稳。”
“里面写了十几条江湖消息。”
“垫得很稳。”
老蔡摇头,不再替写信的人心疼。
这时两名熟客进来,要了一壶酒和一盘花生。许成把鱼交给小栓,让他拿去后院洗净,自己进厨房切肉。老蔡坐在门边慢慢喝,既不催他拆信,也不主动说信里有什么。
这本就是他们一直以来的规矩。
该送到的东西送到,带信的人不问收信的人看不看,也不等回话。若有话需要带回去,下一次经过时再说。
老蔡的一壶酒喝了将近半个时辰。
临走时,他把酒钱数在桌面上,一文不少。许成收钱时发现,除了热酒多出的那一文,他还多放了两文。
“多了。”
“鱼汤。”
“还没做好。”
“我下次喝。”
“下次的价钱下次算。”
许成将两文钱还给他。
老蔡收了钱,提起马鞭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油纸包。
“有一封是郭大年的。”
许成正在往钱串上穿铜钱。
“他还会写信?”
“不会。找人代写的。”
“难怪送得出来。”
“他托我带了三次话,你都没去。”
“他腿又没断,可以自己来。”
“他在信里也是这么骂你的。”
许成笑了一下:“那便不用看了。”
老蔡也笑,赶车离开。
酒馆又忙了一个时辰。
小栓把鱼洗得乱七八糟,鱼鳞刮掉一半,鱼胆却弄破了。许成只好重新收拾,最后煮出一锅味道微苦的鱼汤。
几名熟客喝完以后,都说这鱼生前大概吃过药。
许成没有浪费,一人又盛了一碗。
等客人全部离开,小栓提着剩下的半条鱼回家,酒馆才真正安静下来。
许成关上半边门,把宋玉娘送来的油纸包拆开。
里面共有三张纸。
第一张是近几个月的江湖消息。
一家赌坊换了东家,原来的老板卷走银子跑了;一个退出江湖多年的刀客重新给人看家护院,因为他开的茶铺赔得只剩桌椅;北边有个成名不久的年轻人,一夜之间连挑三家寨子,第二日便有人替他送上名号,后来才发现其中两家寨子早已收过他的钱。
宋玉娘在这条消息后面写了一句:
名号比刀快,银子比名号更快。
许成看过便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写的是近来府城附近的生意变化。
韩进的人正在收镖路和码头。同顺镖局已经被打败,田茂山受伤,镖局暂时关门。几家规模较小的镖局已经派人去见韩进,还有两家仍在观望。
盐帮的人与韩进来往频繁。
他们似乎不只想收几份过路钱。
这一段末尾另有一行小字:
韩进可能是韩魁的儿子。
许成将纸移近油灯。
下面还有几句话。
二十年前韩魁死后,妻儿离开原来的住处。妻子后来病故,那个孩子被什么人带走,无人知道去向。近几个月,有人在打听当年杀死韩魁的人,也问过许成是否还活着。
消息尚未核实。
许成看完,把纸放在桌上,给自己倒了一碗今天剩下的酒。
韩魁有儿子,他一直知道。
那孩子后来去了哪里,他不知道,也没有找过。
当年韩魁死后,许成没有进后院。女人抱着孩子从另一道门离开,几个在场的人都看见了,没人追。
二十年过去,一个孩子若还活着,也该是个成年人了。
他想找杀父仇人,并不奇怪。
至于那个仇人是不是许成,现在还只是几个人传来传去的消息。
许成喝了一口酒,将这一页折回去。
第三张纸是郭大年的信。
字写得很工整,不像郭大年的手笔。郭大年年轻时识得几个字,写起来却像拿刀劈出来的。如今找人代写,信里仍是他自己的话。
前面先骂许成没良心。
骂了大半页。
接着说自己身体尚好,儿子已经能够料理家里的事,女儿前些日子刚定下婚事,等明年孝期和时辰都合适,便准备出嫁。
他与许成已经十四年没有见面。
十四年里,郭大年托人带过几次话,许成都说酒馆走不开。郭大年这次不想再听这句话,约他一个月后在家中喝酒。
信的最后仍旧是骂人的话。
若许成不来,郭大年便当这个兄弟已经死了。以后听见他的死讯,也绝不多买一张纸钱。
许成把信看完,又看了一遍前面那段骂人的话。
有几句骂得不够顺。
多半是代笔的人觉得难听,擅自改过。
郭大年真正骂人时,不会用“薄情寡义”这种词。他只会说许成是个王八蛋,年纪大了以后,骂不动了,才会在前面再加一个“老”字。
许成取出一张空纸,磨了墨。
他提笔写下:
不去。
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了一句:
酒馆离不开人。你若想喝,自己来。酒钱照收。
写完后,他将纸折起来,准备等老蔡下一次经过时带走。
一个月很长。
郭大年若真想见他,路也不算远。
许成把来信与回信一起收进柜台下的木匣,又将宋玉娘那张江湖消息压在账本下面。
灯芯烧出一朵灯花。
他拿剪子剪去焦黑的一截,起身去后院看明日要卖的酒。
同顺镖局关了门,韩进可能在找他,郭大年又在信里骂了他半页。
这些事都在几百里外。
明日镇上逢集,酒馆至少要多备两坛酒,一盆花生,还要记得让小栓去买肉。
许成站在酒窖里数了一遍。
酒只够一坛半。
他皱了皱眉。
这才是眼下真正麻烦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