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 破营
破营不是县令先提的。
是周开山。
第十四日夜里,死伤册刚誊到一半,北营又在南门外修撞木。火把一排排亮着,木声从城外传进来,一下连一下。清溪县里的人听得出那不是临时修补,是准备明日再撞。南门白日已经裂过一回,靠各家借出的木料勉强补住。罗大锤查了三遍,只说能撑,不说撑多久。
能撑这两个字,到了夜里就不够用了。
县衙二堂灯火未灭。
陆景文、薛平、主簿、秦四、顾三、白庆元都在。张半城也来了,坐在左侧,脸色比前几日更沉。南市火后,暗仓被查,商会损了粮,也损了脸。可北营若明日撞破南面,米行、货栈、账房、家眷全在那一片,损的就不只是脸。
薛平原本主张继续守。
“北营粮少,久攻不下,自会退。”
周开山站在堂下,身上还带着壕沟里的泥。他没有立刻反驳,只问:“他们粮少到哪一步?”
无人答。
薛平看向被押在一旁的两个夜锯短褐人。那两人从水门案后一直关着,嘴紧得很。一个是北边军中的探子,另一个是本地带路人。审了几次,只吐出些边角话。粮道在黑石岭后,后队三日未到,营中减粥,民夫怨。至于到底还有多少粮,没人问得准。
周开山道:“粮少,不等于明日不攻。粮越少,越要急攻。若等他们饿到散,先散的未必是兵,可能是被驱到前头的难民,也可能是我们城里的人心。”
陆景文问:“依你呢?”
“破他们器械。”
主簿皱眉:“出城夜袭?”
周开山点头:“不是大开城门厮杀。挑二三十人,从青螺河南浅滩绕旧芦道,摸到南营外,烧撞木,割梯绳,乱他们牛皮车轴。烧粮若能烧则烧,不能贪。天亮前退回。”
薛平道:“太险。”
周开山道:“明日让南门再吃一轮撞木,也险。”
二堂里静了一下。
张半城忽然问:“谁知道旧芦道?”
周开山看向蒋老七。
蒋老七坐在门槛边抽烟,烟锅早灭了。他被临时叫来,本来不想进二堂,说自己只是船夫,不配听官府议事。薛平骂他少废话,他才坐到门槛上。他听见“旧芦道”,把烟杆在鞋底敲了敲。
“旧芦道能走人,不能走多。潮落以后有两刻钟,泥浅。过了时辰,脚会陷。熟人带路还行,不熟,天黑能走进死水湾。”
陆景文问:“能绕到南营后?”
“绕得到。但回来难。烧一起,营里一乱,马、兵、民夫都往水边跑。你们这些拿刀的,一急就只看前头,看不见脚下泥。”
周开山道:“所以要你带。”
蒋老七冷笑:“我带你们去送死?”
周开山道:“带我们去少死一些。”
这句话不漂亮,倒实在。
蒋老七没有再笑。
他想起旧渡外那半张户帖,也想起夜里河对岸传来的短叫。水上人最怕自己知道路,却只能看人死在路外。可他也知道,一旦他带人出城,带错一步,死的不只是这二三十个人。北营若顺着他们退路摸到浅滩,水路也会出事。
他沉默很久,道:“我只带到芦道口。进营,不归我管。”
周开山点头:“够了。”
人选很快定下。
周开山领队。薛平派十名弓手,马伏章出六个熟巷道、会贴地走的人。彭六自请去。郑阿庆也自请。薛平一开始不准,说他肩伤未愈,且家中有事。郑阿庆只说:“正因为家中有事,才要去。”
薛平看着他。
郑阿庆没有解释。
他心里有一股火,若一直憋在城里,迟早烧错地方。他知道自己想杀人,想找昨夜那两个人,想把某些看不见的恶拖出来。可那两个人暂时还没有供,阿兰也还不愿说。若他留在城里,听见一声闲话就可能拔刀。上城守着,他还能把恨压成力气。夜里出营,他也许能把这股力气用在该用的地方。
周开山看出这一点,道:“让他去。我盯着。”
薛平最终点头。
出发前,每个人领一件黑布短衣,一把短刀,两截火绳。长兵不带,甲不穿,铃铛、铜扣、会响的东西全取下。罗大锤给他们每人发一把小铁钩,有的用来攀车,有的用来割绳。他把铁钩递到郑阿庆手里时,看了他的肩一眼。
“别逞。”
郑阿庆道:“知道。”
罗大锤哼了一声:“知道的人最会逞。”
彭六在旁边低头绑腿。他手粗,绳总绑不紧。顾三蹲下替他拉紧,道:“走泥地,绑松了,鞋留在泥里,人还以为自己有脚。”
彭六看了他一眼:“你也懂这个?”
顾三笑了一下:“牙人不只懂说话。货从哪条湿路走,哪家车脚偷懒,哪处桥板松,我都得知道。不然撮合错一趟,赔的是人家的货,砸的是自己的饭碗。”
说完,他又把一枚小木牌塞给彭六。
彭六问:“什么?”
“若回不来,身上留个名。”
彭六想骂晦气,最后没骂。他把木牌收进怀里。木牌上写着他的名,后面还有南市住处。秦四让每个出营的人都带一块。夜里死在外头,尸体未必能当场抬回;若身上没有名,明日又要多一具无主。
郑阿庆也领了一块。
他看着木牌,忽然想到阿兰若收到这块牌,会是什么样子。他把木牌握了一下,塞进贴身处。
阿兰不知道他要出营。
他也没有回去说。
有些告别,说出来只会多一处裂。
二更后,南城内侧小闸开了一线。
这一次,没人高喊,也没有鼓。出去的人一个接一个钻过,像从城的影子里漏出去。蒋老七走在最前,手里一根短篙,不拄地,只探泥。周开山跟在他后面,马伏章的人散在两侧,彭六和郑阿庆居中。夜色厚,水气冷,脚一踩进滩泥,便有一股腥味翻上来。
蒋老七低声道:“照我脚印走。别踩白泥,白泥软。别碰芦苇头,苇头一晃,远处也看得见。”
没人应声。
旧芦道比他们想的窄。
一边是浅水,一边是烂泥。远处北营火光被芦苇割成碎片,看着不远,走起来却总不到。蒋老七每隔几十步就停一下,听水,也听风。周开山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船夫这行的本事,在这种夜里比刀还要紧。刀能杀近前的人,路却决定这些刀能不能活着到该去的地方。
走到半途,前面忽然传来低低哭声。
蒋老七停住。
众人伏低。
哭声在芦苇另一侧,不是营里传来的,像是几个被赶到水边的难民。有人在哄孩子,有人压着声音骂,有人求别出声。北营把一部分抓来的老弱妇孺放在南营后,既做杂役,也做威胁。白日用来压门,夜里就丢在营外湿地边,派两三个兵看着。
马伏章身边一个汉子低声道:“要不要救?”
没人答。
救,是人话。
但一动手,巡兵惊起,夜袭就废。救得了几个,救不了所有。更要命的是,若带上老人孩子,退路立刻慢下来,浅滩时辰一过,全部陷在泥里。
蒋老七握篙的手紧了一下。
他比谁都听不得这种哭。旧渡那晚,他已经听过一次。可他也比谁都知道这条路带不了这么多人。
周开山低声道:“记位置。回来若有余力,再看。”
那汉子咬牙:“若没余力呢?”
周开山看着他:“那就没余力。”
这句话残忍,却不是推脱。
战争里有些选择不是善恶两边摆好,让人挑一边。常常是你伸手救眼前,就会失去摧毁撞木的机会;撞木若明日破城,更多人会落到同样的湿地里。可是说得再清楚,哭声仍在耳边。没人会因为理由正确就不疼。
队伍继续往前。
蒋老七没有回头。
只是脚步比先前更稳。
靠近南营时,周开山接过指挥。
北营外围没有想象中严。不是他们松,而是连日攻城,兵也累。真正严的是通往器械堆和粮车的两处路。撞木停在南营外侧,车轴刚换,旁边有十几名兵守。攻城梯堆在另一边,绳索用湿布盖着。再往里是粮车和锅棚,火头军老田大概就在那一片。难民、民夫、伤兵混在更远处,气味杂,人声低,偶尔有人咳。
周开山分人。
马伏章的人去割梯绳。
薛平的弓手去放火牵制。
彭六、郑阿庆跟他去撞木处。
蒋老七留在芦苇口,看退路时辰。
行动前,周开山低声道:“只烧器械。能避人避人。若遇兵,杀。若遇难民、民夫,不碰。贪东西者,回城也按贼论。”
有人轻轻点头。
郑阿庆没有动。
周开山看他:“听见没有?”
郑阿庆道:“听见。”
“我说的是所有人。”
郑阿庆看着远处火光:“我不会乱杀。”
周开山没有再说。
他们贴着营帐影子摸过去。
第一个哨兵死得很快。不是死在郑阿庆手里,是周开山从背后捂嘴,一刀入颈。哨兵挣了两下,血顺着周开山手腕流下来,没有叫出声。彭六看见这一幕,胃里发冷。白日城头上杀人离得远,夜里刀进肉里,人会在你怀里抖。那抖动很短,却足够让彭六知道,杀一个人不像推梯。
周开山把尸体放下,手势让他们继续。
撞木旁守兵有四个醒着,两个打盹。弓手先从暗处射倒一个,另一个刚张嘴,就被郑阿庆扑上去按倒。他手里短刀抵到对方胸口时,忽然看见那人年纪并不大,眼里全是惊恐。那一瞬,他脑子里闪过阿兰坐在门内的样子,又闪过城下被驱赶的人群。
他手腕用力。
刀进去了。
那人一口气喷在他脸上。
郑阿庆没有停。
他知道这个人未必是昨夜害他家的那一个,也未必碰过任何妇孺。可他站在北营器械旁,明日就会推撞木。阵线给了郑阿庆一个足够的理由,也给了他一个不必细分的黑夜。危险就在这里。人在黑夜里最容易把自己的私恨借给公事。
周开山一把抓住他手腕。
“够了。”
郑阿庆这才发现,那人已经不动了,而自己的刀还压着。
他慢慢松手。
周开山盯着他:“再多一下,你就不是为城。”
郑阿庆喘着气,没有反驳。
彭六和另外两人已经把火绳塞进撞木车下的干草、油布和绳结里。罗大锤给的铁钩派了用场,钩住湿牛皮往外一拉,露出里面较干的木。火一点,先是小蓝光,随后红起来。几处火同时咬住车轴。
另一侧,梯堆也起火了。
马伏章的人没有杀多少人,手却快。他们专割绳,割完把支架推斜。攻城梯堆得高,一处歪,几处连倒。倒下去的声音惊醒半营。有人大喊敌袭,鼓声乱起。弓手趁乱往锅棚方向射火箭,不求烧粮,只求营里分不清火头。
北营乱了。
赵阔从帐中冲出,第一眼看见撞木起火,脸色就变。他没有喊救粮,先喊:“护器械!堵水边!”
这判断很准。
夜袭的人烧完一定走水边。
他提刀带人往芦苇口压。韩畴的亲兵也动了。军纪官一边整兵,一边砍倒一个乱跑的民夫。哭声、喊声、马声、火声全混起来。难民营那边也炸开,有人趁乱往外跑,有人被兵推回去,有孩子哭喊,随即被大人捂住嘴。
彭六听见孩子哭,脚步顿了一下。
不远处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从破帐后冲出来,正撞到他们退路旁。她看见黑衣人,也不知道是哪边,只跪下说:“带孩子走。”
彭六僵住。
孩子瘦小,头发乱,一只鞋没有了。妇人把孩子往他怀里塞,手抖得不成样子。
周开山低声喝:“走!”
彭六没有接,也没有推。
那一瞬他看见自己家孩子发热时的脸。若此刻跪在别人面前的是自己妻子,会不会也这样把孩子塞出去?可队伍正在退,赵阔的人已经压过来。彭六若抱上孩子,跑不快;若停下多问,后面的人都要死。
妇人似乎看懂了。
她没有再求,只把孩子抱回怀里,转身钻进另一片帐影。
彭六追了半步,又被郑阿庆一把拉回。
“走!”
彭六眼睛红了:“那孩子——”
郑阿庆低吼:“你抱一个,后面还有十个!”
这句话像石头一样砸在彭六脸上。
说这话的人,是家里刚出过事的郑阿庆。彭六忽然不知该恨他冷,还是知道他说的是实情。他们烧的是撞木,不是来救全营的人。可正因为知道不是来救人,那些没救的人会在心里留下位置。
退到芦苇口时,蒋老七已经急得脸色铁青。
“快!潮上来了!”
后面追兵将近。赵阔带人追到火光边,看见黑衣人入芦,立刻命弓手放箭。夜里芦苇密,箭大多被挡,仍有一支射中清溪弓手后背。那人闷哼一声,扑进泥里。旁边人要扶,周开山看一眼便道:“拖。”
两个人架起他,继续跑。
泥水开始涨。来时露出的浅脊,回时已经没到脚踝。蒋老七在最前面骂人:“别踩偏!谁踩偏谁自己死,没人捞你!”
话刚落,一个马伏章手下就陷进白泥。白泥没到膝,他越挣越深。阿喜想拉,被蒋老七一篙打在手上。
“先丢刀!”
那人慌忙丢刀,又解腰带。蒋老七把篙横过去,让两个人同时拉,才把人拖出来。后面追兵已到芦苇外,火把一支支晃。箭再飞来,插进水里,溅起小小水花。
彭六背着受伤弓手,脚步越来越慢。
郑阿庆想替他,自己肩伤又使不上力。周开山回头,看见赵阔已经带人绕到较硬的滩边。再拖下去,所有人都要被咬住。
这时,蒋老七忽然停下。
他看向一处低洼水道,道:“走死湾。”
周开山道:“死湾?”
“白日是死湾,潮上来能过。北营不熟,不敢追。”
“你确定?”
蒋老七咬牙:“不确定。你还有别的路?”
周开山只看了他一眼:“走。”
众人跟着蒋老七钻入低水道。水一下没到大腿,寒意刺骨。受伤弓手几次呛水,彭六咬着牙托住。芦苇把火光挡在后面,也挡住了方向。蒋老七用短篙探底,每一步都走得慢。慢就意味着追兵可能赶上,快又会陷。所有人的命,此刻都压在船夫手里那根短篙上。
赵阔追到水道口,停住了。
手下小校道:“追!”
赵阔看着黑沉沉的水。
他不熟这片。夜里潮上,进去未必能出来。清溪人烧了撞木和半数梯,他若再折一队追兵,明日更难攻。可就这么放走,军心又伤。他提刀站了片刻,最终道:“射。”
箭射进芦苇。
没有听见惨叫。
赵阔知道追不上了。
他转身回营,脸色冷得吓人。
清溪夜袭队从水道出来时,已近四更。
小闸开了一线,众人一个个爬回城内。进去以后,没人欢呼。每个人都湿透,身上是泥、血、水草和烟味。受伤弓手还活着,但后背箭入得深,立刻送往伤棚。马伏章手下少了一个,后来才发现不是死在泥里,而是在退路中被箭射倒后没能拖回。众人沉默了一下,秦四便拿出出营册,在他名字旁边写:
“未归。”
未归不是死。
但也不算活。
郑阿庆坐在墙边,手上还沾着那个守兵的血。他洗了两遍,仍觉得掌心发黏。周开山走过来,扔给他一块布。
“记住今夜。”
郑阿庆抬头。
周开山道:“你杀的是敌兵,不是昨夜那个人。别把两笔账写成一笔。”
郑阿庆低头看手。
“我知道。”
“你刚才不知道。”
郑阿庆没有反驳。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若我一直找不到那两个人呢?”
周开山道:“那你就一直别乱杀别人。”
郑阿庆闭上眼,像被这句话按住了伤处。
黎明前,县衙得到消息。
撞木焚毁一架,攻城梯毁半数,北营南侧粮车受惊挪动,营中混乱。清溪夜袭队亡一,重伤一,轻伤七。陆景文听完,没有说大捷,只让主簿记入战册。
主簿拟写:“夜袭破敌营,焚其器械,大振军心。”
陆怀青在旁边看见,轻声道:“不要写大振。”
主簿不悦:“为何?”
陆怀青道:“他们回来时,没有人振。”
主簿皱眉,却没立刻驳。
陆怀青取过草稿,改成:
“夜出芦道,焚南营撞木及梯。归者二十八,未归一,重伤一。”
主簿看着这行,觉得太冷。
陆景文却道:“用这个。”
因为这才像事实。
天亮时,北营南侧仍有黑烟。
清溪县南墙上的人看见烟,心里确实松了一点。至少今日那根撞木不会再来。可参与夜袭的人知道,那烟里不只有器械,也有哨兵的血、没能救出的孩子、陷在泥里的退路、未归同伴的名字,还有一个被郑阿庆差点多刺一刀的敌兵。
破营不是胜利的酒。
破营只是把明日的死往后推了一段。
伤棚里,那个后背中箭的弓手烧起来了。姚郎中守着他,柳云台在册上补名。彭六蹲在院外,一直不说话。有人问他是不是怕了,他摇头。过了很久,他才对柳云台说:
“营里有个妇人,把孩子往我怀里塞。”
柳云台停笔。
“我没接。”
柳云台看着他。
彭六低着头:“我知道不能接。可我没接。”
这两句话不是一样的。
柳云台没有劝他。她只在册边空处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夜袭途中,见难民妇孺,未能带回。”
这行字不会贴告示。
也不会上战功册。
可她觉得该留下。
因为有些没救成的人,若连“未能”二字都没有,就会像从来没有伸过手。
同一日午后,韩畴在北营斩了三个人。
一个守器械时睡着。
一个趁乱抢难民包袱。
一个在火起时想逃。
斩首示众后,营中静了些。赵阔站在人群前,看着地上的血,知道这静只能维持半日。器械烧了,粮更少,怨更重。清溪人夜里来了又走,证明他们不是只能缩在城里等死。可也证明这场仗不能再拖。
韩畴对赵阔道:“明晚以前,若粮队不到,便强攻。”
赵阔问:“南门?”
韩畴摇头:“不只南门。”
赵阔明白。
下一次不会只撞一处。
清溪县这边,也明白。
傍晚,蒋老七回到水门,坐在闸下很久。他带人走了一条活路,也把很多人留在那条路旁。他耳边还留着芦苇里的哭声。有人说他立功,他没有应。功这种东西,站在活人面前好说;站在没救回来的人面前,就薄得像一片芦叶。
老芦端着粥过来,递给他。
蒋老七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来了?”
老芦道:“听说你走水路没死,来看看。”
蒋老七接过粥,喝了一口。
老芦蹲在旁边,问:“外头人多吗?”
蒋老七沉默很久。
“多。”
“能救吗?”
蒋老七看着碗里的粥:“今夜不能。”
老芦没有再问。
水门外,青螺河照旧流。河水不替人分功过,也不替人消掉没做成的事。它只把夜里的芦苇、火灰、血味一点点往下游带。带走以后,城里的人仍要记,记不全,也要记一点。
破营之后,清溪县多撑了一日。
但所有活着回来的人都知道,这一日不是白得的。它是从敌营的器械上烧出来的,也是从那些没有被带回来的哭声里借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