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 各有门庭
花照影找铺子用了五日。
比她原先想得久。
第一间在南街正中,位置最好,门口就是茶铺和绸缎庄,人来人往,可租金太高,一个月一两八钱。
她进去转了一圈便出来。
牙人还在旁边劝:
“花姑娘,这地方真不贵。”
“一个月一两八,还不贵?”
“您以前一晚上……”
花照影看他一眼。
牙人立刻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她已经离开风月楼。
可别人还没有这么快忘掉她从哪里出来。
第二间便宜。
在一条窄巷里。
院子也大。
只是离主街太远,门前连卖糖人的都不经过。
第三间有前铺。
后面还能住人。
租金一两一钱。
唯一的问题是隔壁开着一家棺材铺。
牙人说:
“清静。”
花照影站在门口看那几口刚刷过漆的棺木。
“是挺清静。”
“姑娘做曲馆,不正好?”
“晚上客人听完曲,一出门先看看这个?”
牙人想了一下。
“也有道理。”
第五日,她终于在南街偏西找到一处。
不是最热闹的地方。
却离主街只有几十步。
前面两间铺面,后面一个小院。
楼上还有一间阁房。
原先是卖字画的。
老板一家搬去府城,屋子空了半年。
租金每月一两二钱。
押三个月。
花照影站在门里看了半天。
前铺不大。
放四五张桌子足够。
靠窗可以摆琴。
墙上原先挂画的钉子还在。
后院有井。
厨房也能用。
最重要的是,后门能单独出去。
她问牙人:
“房契是谁的?”
“陈家的。”
“有没有债?”
“没有。”
“为什么半年没租?”
“嫌偏。”
“以前漏过雨吗?”
牙人愣了一下。
“姑娘还懂这个?”
“你回答。”
“前年修过一次。”
“屋梁呢?”
“没问题。”
花照影抬头看了一遍。
“房东在哪里?”
“就在东街。”
“叫来。”
她没有立即付钱。
先见房东。
又让人把屋梁、井、后门都看了一遍。
最后才签一年。
押三个月。
加第一月租金。
一共四两八钱。
从风月楼带出来的银子,终于第一次真正花在了她自己的日子上。
沈临风晚上过来时,花照影正坐在空铺子里。
没有桌。
只有两把从旧货行买来的椅子。
地上全是灰。
“定了?”
“嗯。”
“多少钱?”
“一两二。”
“这么便宜?”
花照影抬头。
“你现在有钱了?”
“没有。”
“那你还嫌便宜。”
沈临风笑。
他往里面走了一圈。
看见后院时点点头。
“不错。”
“你说不错没用。”
“又来了。”
“我租的。”
“行。”
他重新走回前铺。
“叫什么?”
“还没想。”
“照影馆?”
“俗。”
“花月馆?”
花照影看他。
“你嫌事情不够多?”
沈临风自己也笑了。
“那你想。”
花照影拿了一块抹布开始擦窗台。
沈临风也找了一块。
两个人一边擦一边想。
过了一会儿,她道:
“听风。”
沈临风动作停住。
“什么?”
“听风馆。”
“为什么?”
“听曲要安静。”
“安静才听得见风。”
沈临风看着她。
“就这个?”
“就这个。”
“没别的意思?”
花照影笑。
“你想有什么意思?”
沈临风低头继续擦窗台。
“没有。”
花照影看了他一会儿。
也没揭穿。
听风馆开门那日,没有请很多人。
花照影只请了几个从前熟识、又真正懂曲的客人。
还有两位已经嫁人的旧姐妹。
苏妈妈没来。
让秋鹊送了一面小铜镜。
背面刻了一枝海棠。
秋鹊说:
“妈妈说,铺子里总得有面镜子。”
花照影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她还说什么?”
“没了。”
“真没了?”
秋鹊想了一下。
“她还说,别把曲价定太低。”
花照影笑了。
“这像她。”
沈临风送的是一块匾。
没找名家。
是自己写的。
听风馆。
三个字不算特别端正。
却很松。
花照影看了半天。
“现在你的字很值钱。”
“所以送你。”
“不要钱?”
“记账。”
“多少?”
“十五两。”
花照影抬手就要打。
沈临风已经退开。
屋里几个人都笑。
听风馆最开始没有花照影想得那么顺。
第一天人不少。
第二天少了一半。
第三天更少。
许多原本风月楼里的客人来了一次,发现这里真的只是听曲。
没有陪酒。
没有姑娘挨桌坐。
也没有夜里留人的规矩。
便觉得没什么意思。
有人甚至直接问:
“花姑娘,这里就听曲?”
“嗯。”
“不能喝酒?”
“可以。”
“你陪?”
“不陪。”
那人笑了。
“那和茶楼有什么区别?”
花照影也笑。
“茶楼没有我。”
那人坐了一会儿。
还是走了。
这一走之后,便没再来。
沈临风第四日晚上过去。
馆里只有两桌。
一桌是两个老先生,在听琵琶。
另一桌是三个年轻书生,点了一壶茶,已经坐了很久。
花照影没唱。
她在教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认谱。
沈临风进门也没打扰。
坐到角落。
等她教完。
小姑娘的母亲付了六十文。
两人走后。
花照影才过来。
“今天怎么有空?”
“来看看你亏多少钱。”
花照影坐下。
“已经亏了。”
“多少?”
“前三天算上茶、炭、琴师工钱、租子,一共倒贴一两多。”
沈临风皱眉。
“这么多?”
“还好。”
“好在哪里?”
“比风月楼亏得起。”
沈临风笑了一下。
“那以后呢?”
“改。”
“怎么改?”
花照影把账本拿来。
已经分了几栏。
听曲。
教曲。
识字。
代写书信。
帮姑娘算账。
还有一栏是:
女席。
沈临风指着。
“这是什么?”
“只接女客的席面。”
“谁请?”
“已经有人问。”
“哪家?”
“城南赵家。”
“老太太过寿,不想叫男人进去唱。”
沈临风想了想。
“这个可以。”
“还有。”
花照影翻一页。
“白天教曲,晚上听曲。”
“女孩子来学,可以由母亲或者嫂子陪。”
“认字和算账另外收钱。”
“你真准备教算账?”
“怎么?”
“我只是觉得以后清溪的姑娘可能都比我会算。”
花照影笑。
“那挺好。”
她说完,忽然想起一件事。
“许含月什么时候来?”
沈临风抬头。
“什么?”
“你不是说她想见我?”
“她只是说以后可以见。”
“那就见。”
“你真想?”
花照影看他。
“你怕?”
“有一点。”
“怕什么?”
沈临风认真想了想。
“怕你们聊得比跟我聊得好。”
花照影笑得趴在桌上。
“那你更该怕。”
许含月真正来听风馆,是七月底。
没有提前告诉沈临风。
她只带了芸香。
一辆许家的小车停在南街口。
花照影正坐在柜台后面算账。
抬头看见一个穿月白褙子的年轻女子走进来。
身后跟着个丫鬟。
她第一眼没认出来。
可只看了两眼,就大概知道是谁。
许含月也看着她。
两个人都没问名字。
最后还是花照影先笑。
“许姑娘?”
许含月点头。
“花姑娘。”
芸香站在后面,明显比两位当事人紧张得多。
花照影从柜台后出来。
“坐。”
许含月坐下。
她先看了一圈。
前铺很干净。
墙上挂着几幅字。
窗边一张琴。
角落里还有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几个最简单的字。
人。
月。
山。
水。
“你真教认字?”
许含月问。
“嗯。”
“有人来?”
“现在有六个。”
“多大?”
“最小十一。”
“最大的三十二。”
许含月有些意外。
“这么大还来学?”
“以前没机会。”
“现在想认自己的名字。”
许含月点了一下头。
花照影给她倒茶。
“你不是来查账的吧?”
许含月笑了。
“不是。”
“那我放心了。”
“沈临风说你比他会算。”
“这句是真的。”
两个人都笑。
第一层生疏就这么过去了。
她们没有谈沈临风。
至少一开始没有。
许含月问租金。
问每天来多少人。
问茶叶从哪里进。
花照影问许家庄上的租账。
问粮价。
问一亩田一年大概能出多少。
芸香在旁边越听越奇怪。
她原以为这两个人见面,至少会有点别的。
结果一个问铺租。
一个问田租。
说到后面,花照影甚至拿出账本。
“你帮我看一眼。”
许含月真接了。
“这里为什么记两遍?”
“一个是应收,一个是实收。”
“那你最好分开两本。”
“为什么?”
“以后人多,你自己会乱。”
“你家账房也是这样?”
“嗯。”
花照影立刻拿笔记下。
“行。”
许含月看她一眼。
“你真听?”
“有用为什么不听?”
许含月笑了。
又翻几页。
“你这个教曲的价低了。”
花照影愣住。
“怎么你也这么说?”
“还有谁?”
“苏妈妈。”
“她说多少?”
“至少再加二成。”
“我觉得她说得对。”
花照影盯着她。
“你们怎么这么像?”
许含月也笑。
直到茶换第二壶。
花照影才问:
“婚期定了吗?”
许含月手停了一下。
“还没。”
“秋后?”
“大概。”
“他要去府城。”
“我知道。”
“以后可能还要考乡试。”
“也知道。”
花照影点头。
“那你们慢慢定。”
许含月看她。
“你呢?”
“我?”
“以后准备一直做这个?”
“先做。”
“后面不知道。”
“沈临风呢?”
这句话终于到了。
花照影看着茶。
“他是他。”
“我是我。”
许含月没有立即说话。
花照影笑了一下。
“这句话听着是不是很装?”
“有一点。”
“其实没那么复杂。”
“我喜欢他。”
“以前喜欢。”
“现在也喜欢。”
“以后大概还会喜欢。”
“但我不能因为喜欢他,就把自己从风月楼赎出来,再重新挂到他身上。”
许含月安静听着。
“所以先开馆。”
“先把自己的日子过起来。”
“至于以后。”
花照影看向她。
“以后再说。”
许含月点头。
“挺好。”
花照影反而有些意外。
“你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说喜欢你未婚夫。”
许含月笑了一下。
“这件事我早知道。”
“知道和听我说,不一样。”
“是不一样。”
“那你现在听见了。”
“嗯。”
“然后呢?”
许含月看了看她。
“然后我还是要嫁他。”
花照影愣了一下。
随后笑出声。
“这个好。”
许含月也笑。
“你笑什么?”
“我本来还想看看你会不会说些客气话。”
“不会。”
“那就好。”
沈临风下午才知道这件事。
许含月回家以后,芸香实在忍不住,去找许成安说了。
许成安又正好在街上碰见沈临风。
第一句话就是:
“你完了。”
沈临风一头雾水。
“什么?”
“我妹去见花照影了。”
沈临风站住。
“什么时候?”
“上午。”
“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是刚知道。”
沈临风转身就往南街走。
许成安在后面笑。
“你现在去干什么?”
“看看。”
“人早走了。”
沈临风又停。
“走了?”
“走了。”
“吵了吗?”
许成安看他。
“你很希望她们吵?”
“当然不是。”
“那你怕什么?”
沈临风半天答不上来。
许成安笑得不行。
“沈临风。”
“嗯?”
“你府试第一、院试第二的时候都没见你这样。”
“废话。”
“考试卷子不会自己说话。”
说完他骑马走了。
沈临风站在街中间。
想了想。
还是去了听风馆。
花照影正教人唱一支小令。
见他进门,只抬了抬眼。
没理。
等学生走了。
沈临风才问:
“含月来过?”
“来过。”
“说什么?”
“很多。”
“什么很多?”
“铺租。”
“田租。”
“教曲。”
“算账。”
沈临风等着。
花照影看他。
“没了。”
“真没了?”
“还说了你。”
“说我什么?”
“你想听?”
“想。”
花照影低头整理谱子。
“她说她还是要嫁你。”
沈临风愣住。
“然后呢?”
“我说挺好。”
“就这样?”
“就这样。”
沈临风站了一会儿。
“你们没吵?”
花照影抬头。
“我们为什么要吵?”
“我不知道。”
“那你问什么?”
沈临风发现自己确实回答不了。
花照影看他半天,忽然笑。
“你是不是以为我们一见面就得争你?”
“没有。”
“你脸上写着。”
“真没有。”
“那你松什么气?”
沈临风坐下。
“就是觉得……”
他想了半天。
“事情好像比我想的简单一点。”
花照影摇头。
“不简单。”
沈临风看她。
“哪里不简单?”
“现在没到需要决定的时候。”
“当然简单。”
“等到了再说。”
沈临风安静下来。
这句话是对的。
现在许含月有自己的位置。
花照影也刚刚有了自己的门。
谁都没有被逼到墙角。
所以谁都可以慢慢说。
真正难的时候,还没来。
花照影却没有继续把事情往沉里说。
只把账本推给他。
“看这个。”
“什么?”
“我准备把教曲的价涨两成。”
沈临风笑。
“含月让你涨的?”
“嗯。”
“你真听她的?”
“比听你的有用。”
沈临风没话说。
八月初,沈临风准备再去府城。
这一次不是去考试。
是府学正式请他去做三个月助教。
身份不高。
也没有什么官职。
只是帮几位先生整理讲义、校卷、带低年生员读文。
月给五两。
另有饭补。
消息传回清溪以后,街上又热闹了几天。
有人说严先生真看重他。
也有人说沈临风以后大概会留在府城。
沈家没有这么想。
许家也没有。
大家只当他是出去三个月。
真正临行前,沈临风做了一件以前不会做的事。
他把接下来三个月的钱,先算了一遍。
府学十五两。
书坊若再出一本小集,大概还有十余两。
自己日常要留八两。
家里给五两。
剩下的先不动。
算完以后,他发现桌边还有一本账。
不是银钱。
是事情。
第一行:
父亲旧债,尚余十三两。
第二行:
许含月一两五钱。
第三行:
听风馆后窗漏雨。
第四行:
白映雪文章两篇未还。
写到这里,沈临风自己笑了。
他以前从不写这种东西。
如今事情一多,不写真会忘。
他拿笔在第二行后面画了个圈。
第二日先去许家还钱。
许含月没收。
“说好回来陪我看西庄。”
沈临风道:
“那是利息。”
“本金也一起算。”
“我现在有。”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收?”
许含月看着他。
“你去府城要用钱。”
“我够。”
“多一点总没坏处。”
“可这是你的。”
“放你那里也是我的。”
沈临风愣了。
许含月自己先笑。
“我是不是说得太早?”
“有一点。”
“那就当我没说。”
沈临风把银子重新放下。
“还是收。”
许含月看他一眼。
最后把本金拿了。
又从里面拨出三钱。
推回来。
“这是什么?”
“路上买鞋。”
沈临风低头。
那双青布千层底确实已经磨得差不多。
“你不再做了?”
“没空。”
“以前还有空?”
“以前你穷。”
“现在呢?”
“现在能自己买。”
沈临风笑得半天没说话。
最后还是把三钱收了。
白家的两篇文章也还了。
白映雪拿到手,先看边角。
“没弄坏。”
沈临风道。
“我看看。”
“你还真查。”
“当然。”
她翻完,重新放进木盒。
沈临风看着那只盒子。
“你到底收了我多少东西?”
“现在十九篇。”
“怎么多了?”
“府试和院试。”
“院试卷你也有?”
“书坊出了。”
沈临风叹气。
“以后我自己要找文章,是不是直接来你这里?”
“可以。”
“收钱吗?”
“看心情。”
两个人都笑。
白映雪把木盒放回柜子。
“这次去三个月?”
“嗯。”
“过年之前回来?”
“应该。”
“乡试呢?”
“还早。”
“严先生怎么说?”
“让我先读。”
白映雪点头。
过了一会儿,问:
“听风馆怎么样?”
沈临风看她。
“你也知道名字?”
“全清溪都知道。”
“还行。”
“听说许含月去过。”
沈临风这次彻底不说话。
白映雪笑。
“你现在是不是很怕别人说‘清溪就这么大’?”
“是。”
“那我不说。”
“谢谢。”
她笑了一会儿。
又问:
“我能去吗?”
沈临风抬头。
“去哪?”
“听风馆。”
“当然能。”
“她会不会不想见我?”
沈临风想了一下。
“你自己问她。”
白映雪看着他。
“学会了。”
“什么?”
“不替别人决定。”
沈临风笑。
“被教会的。”
“那我自己去。”
白映雪去听风馆,是沈临风离开清溪后的第三日。
这一次青禾已经没有上次芸香那么紧张。
因为清溪现在关于这三个人的消息太多。
大家反而慢慢习惯了。
花照影见到白映雪时,第一反应是:
比想象中更年轻。
白映雪见到她时,第一反应却是:
比想象中更普通。
不是不好看。
恰恰很好看。
只是没有传闻里那种一眼便能把人魂勾走的样子。
她穿着一件浅青衣裳。
头发只插一支普通银簪。
袖子卷着一点。
正在给学生改字。
白映雪站在门边。
花照影抬头。
两个人看了一会儿。
白映雪先行礼。
“花姑娘。”
花照影笑。
“白小姐。”
她叫得很准。
白映雪也笑。
“你认识我?”
“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
“顾家宴上。”
白映雪想起来。
那次她只远远见过花照影。
根本没想到对方也见过自己。
花照影道:
“坐吧。”
白映雪坐下。
桌上还摆着学生写的大字。
一个“月”。
歪歪扭扭。
白映雪看了一会儿。
“谁写的?”
“一个卖菜家的女儿。”
“多大?”
“十三。”
“以前没识过字?”
“只认钱。”
白映雪笑。
“那也很重要。”
花照影抬头。
“许含月也是这么说。”
白映雪手停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她来过。”
“嗯。”
“还帮我涨了价。”
“什么价?”
“教曲。”
白映雪听完也笑。
她忽然觉得沈临风说得对。
这两个人都比他会算账。
白映雪没有问花照影为什么喜欢沈临风。
花照影也没有问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
她们谈书。
谈曲。
谈那些来认字的女人。
白映雪很快发现,听风馆里真正缺的不是曲师。
是字。
很多来学曲的人,并不是完全不识字。
只是识得太少。
谱上的词看不全。
客人点曲时不会记。
自己挣多少,也常常只能靠别人帮算。
白映雪翻了几本花照影买来的启蒙册。
“这个太难。”
“哪里难?”
“第一篇就是天地玄黄。”
“她们学这个没用。”
花照影看她。
“那学什么?”
白映雪拿起笔。
在纸上写:
我。
你。
钱。
欠。
收。
还。
花照影看了一会儿。
笑了。
“这个好。”
“还有名字。”
白映雪道。
“先让她们会写自己的名字。”
“再会看账。”
“再往后才学别的。”
花照影点头。
“你来教?”
白映雪愣住。
“我?”
“嗯。”
“你不是会吗?”
“会一点。”
“那就够。”
这句话很像严先生。
白映雪忍不住笑。
“我得问家里。”
“问。”
“未必肯。”
“那就不勉强。”
“若肯呢?”
“每旬来两次。”
“我付你钱。”
白映雪立刻道:
“不用。”
花照影看她。
白映雪意识到自己说快了。
果然。
花照影道:
“为什么不用?”
“因为……”
“你来教,是你的本事。”
“馆里收学生的钱。”
“为什么不给你?”
白映雪一下没话。
花照影笑。
“你们读书人怎么都这样?”
“谁们?”
“沈临风。”
白映雪也笑起来。
“他现在已经会要钱了。”
“被我教的。”
“他也是这么说。”
两个人一起笑。
笑过以后,花照影定下:
“一次二钱。”
白映雪摇头。
“太多。”
“一钱五。”
“一钱。”
“成交。”
定得比沈临风快多了。
白家知道以后,没有立刻答应。
周氏先问:
“那里以前是花照影开的?”
“现在叫听风馆。”
“我知道。”
“母亲不同意?”
周氏没有直接说。
她去问白承礼。
白承礼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教什么?”
“认字。”
“给谁?”
“女孩子。”
“还有一些成年女子。”
“男客呢?”
“白天不接。”
“有青禾跟着?”
“有。”
白承礼又问:
“每旬几次?”
“两次。”
“给钱?”
“一次一钱。”
他这次真笑了。
“她还给你钱?”
“花姑娘说,做事就该给。”
白承礼想了一会儿。
“那去吧。”
白映雪反而愣住。
“父亲真让我去?”
“不是你自己要去?”
“是。”
“那还问。”
她站了一会儿。
“别人可能会说。”
白承礼抬头。
“说什么?”
“说我去花照影的馆里。”
“你去的是听风馆。”
“教的是字。”
他重新低头看书。
“别人若连这都分不清。”
“那是他们的事。”
白映雪站在门口。
很久才笑了一下。
“谢谢父亲。”
于是沈临风离开清溪不到半个月。
听风馆里多了一位女先生。
白映雪第一次去教课那天。
花照影特意在墙上挂了一块小木板。
上面写:
识字课。
四个十三四岁的女孩。
两个年轻妇人。
还有一个已经三十多岁的绣娘。
七个人。
白映雪第一次站在前面时,比参加浴佛会见沈临风还紧张。
她准备了一夜。
最后第一天只教三件事。
写自己的名字。
认“收”。
认“欠”。
课结束以后。
一个做针线的妇人留到最后。
她拿出一张皱得很厉害的纸。
“白先生。”
白映雪还不习惯别人这样叫她。
“怎么?”
“你帮我看看。”
那是一张欠条。
她丈夫以前替人做工。
对方欠了三百二十文。
欠条一直在她手里。
她只知道这是欠钱的纸。
却不知道上面到底写了多少。
白映雪给她念了一遍。
妇人听完。
把那几个数字认了很久。
“原来是三百二十。”
“嗯。”
“我一直以为是二百。”
白映雪没说话。
妇人把纸小心收起来。
“下次我要学这个。”
“哪个?”
“三百二十。”
白映雪点头。
“好。”
人走后。
她坐在那里很久。
花照影从后面出来。
把一钱银子放在桌上。
白映雪抬头。
“今天也算?”
“为什么不算?”
她拿起那一钱银子。
第一次没有推。
“好。”
九月。
沈临风从府城寄回来三封信。
第一封给父母。
第二封给许家。
第三封却不是一个人的。
信封上写:
听风馆收。
花照影拆开。
里面三张纸。
第一张是给她的。
只写了几件府城的小事。
说东华巷的枇杷已经落完。
说孟知白教学生,把自己先教急了。
还问听风馆漏雨的窗修好没有。
第二张是给白映雪的。
写的是:
听说白先生已经开课。
学生若比孟知白聪明,替我贺他。
白映雪看完笑了半天。
第三张最短。
给许含月。
只有一句:
西庄的利息我还记得。
花照影看完。
把三张纸摆在桌上。
白映雪也看着。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花照影道:
“这个人越来越懒。”
白映雪笑。
“为什么?”
“三封信装一个信封。”
“省邮钱。”
“他现在这么穷?”
“可能又在算账。”
两个人都笑。
许含月那一张,第二日由听风馆的人送去许家。
许含月看完以后,也笑。
然后把那张纸夹进了庄上的账本里。
没有回信。
只让送信的人带一句话:
“叫他记着就行。”
府城那边。
沈临风收到的回话只有这一句。
听完以后。
他把正在整理的书重新放回架上。
孟知白在旁边问:
“谁的?”
“含月。”
“说什么?”
“让我记着。”
“什么?”
“利息。”
孟知白完全听不懂。
沈临风也没解释。
他走到窗边。
府学里正响晚钟。
一群年轻生员抱着书从院子里走过。
东华巷离这里不远。
清溪却已经在三日路外。
父母。
许家。
听风馆。
白家。
都不在眼前。
可奇怪的是。
他第一次离开清溪时,身后只有一些没有处理完的东西。
这一次再来府城。
那些东西没有变少。
反而更多。
却不再全是负担。
有些已经自己长出了门。
花照影有听风馆。
白映雪有她的识字课。
许含月有许家的庄田和账。
他也开始有自己的府学。
谁都没有停下来等谁。
可几条路。
又仍旧往同一个地方牵着。
沈临风站了一会儿。
钟声停了。
他回到桌边。
继续改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