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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先生 ★★声望品衔R10★★

《三教九流之风花雪月》第十九章 各有门庭

美国中部时间 2026-09-19 05:45 发布

第十九章 各有门庭

花照影找铺子用了五日。

比她原先想得久。

第一间在南街正中,位置最好,门口就是茶铺和绸缎庄,人来人往,可租金太高,一个月一两八钱。

她进去转了一圈便出来。

牙人还在旁边劝:

“花姑娘,这地方真不贵。”

“一个月一两八,还不贵?”

“您以前一晚上……”

花照影看他一眼。

牙人立刻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她已经离开风月楼。

可别人还没有这么快忘掉她从哪里出来。

第二间便宜。

在一条窄巷里。

院子也大。

只是离主街太远,门前连卖糖人的都不经过。

第三间有前铺。

后面还能住人。

租金一两一钱。

唯一的问题是隔壁开着一家棺材铺。

牙人说:

“清静。”

花照影站在门口看那几口刚刷过漆的棺木。

“是挺清静。”

“姑娘做曲馆,不正好?”

“晚上客人听完曲,一出门先看看这个?”

牙人想了一下。

“也有道理。”

第五日,她终于在南街偏西找到一处。

不是最热闹的地方。

却离主街只有几十步。

前面两间铺面,后面一个小院。

楼上还有一间阁房。

原先是卖字画的。

老板一家搬去府城,屋子空了半年。

租金每月一两二钱。

押三个月。

花照影站在门里看了半天。

前铺不大。

放四五张桌子足够。

靠窗可以摆琴。

墙上原先挂画的钉子还在。

后院有井。

厨房也能用。

最重要的是,后门能单独出去。

她问牙人:

“房契是谁的?”

“陈家的。”

“有没有债?”

“没有。”

“为什么半年没租?”

“嫌偏。”

“以前漏过雨吗?”

牙人愣了一下。

“姑娘还懂这个?”

“你回答。”

“前年修过一次。”

“屋梁呢?”

“没问题。”

花照影抬头看了一遍。

“房东在哪里?”

“就在东街。”

“叫来。”

她没有立即付钱。

先见房东。

又让人把屋梁、井、后门都看了一遍。

最后才签一年。

押三个月。

加第一月租金。

一共四两八钱。

从风月楼带出来的银子,终于第一次真正花在了她自己的日子上。

沈临风晚上过来时,花照影正坐在空铺子里。

没有桌。

只有两把从旧货行买来的椅子。

地上全是灰。

“定了?”

“嗯。”

“多少钱?”

“一两二。”

“这么便宜?”

花照影抬头。

“你现在有钱了?”

“没有。”

“那你还嫌便宜。”

沈临风笑。

他往里面走了一圈。

看见后院时点点头。

“不错。”

“你说不错没用。”

“又来了。”

“我租的。”

“行。”

他重新走回前铺。

“叫什么?”

“还没想。”

“照影馆?”

“俗。”

“花月馆?”

花照影看他。

“你嫌事情不够多?”

沈临风自己也笑了。

“那你想。”

花照影拿了一块抹布开始擦窗台。

沈临风也找了一块。

两个人一边擦一边想。

过了一会儿,她道:

“听风。”

沈临风动作停住。

“什么?”

“听风馆。”

“为什么?”

“听曲要安静。”

“安静才听得见风。”

沈临风看着她。

“就这个?”

“就这个。”

“没别的意思?”

花照影笑。

“你想有什么意思?”

沈临风低头继续擦窗台。

“没有。”

花照影看了他一会儿。

也没揭穿。

听风馆开门那日,没有请很多人。

花照影只请了几个从前熟识、又真正懂曲的客人。

还有两位已经嫁人的旧姐妹。

苏妈妈没来。

让秋鹊送了一面小铜镜。

背面刻了一枝海棠。

秋鹊说:

“妈妈说,铺子里总得有面镜子。”

花照影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她还说什么?”

“没了。”

“真没了?”

秋鹊想了一下。

“她还说,别把曲价定太低。”

花照影笑了。

“这像她。”

沈临风送的是一块匾。

没找名家。

是自己写的。

听风馆。

三个字不算特别端正。

却很松。

花照影看了半天。

“现在你的字很值钱。”

“所以送你。”

“不要钱?”

“记账。”

“多少?”

“十五两。”

花照影抬手就要打。

沈临风已经退开。

屋里几个人都笑。

听风馆最开始没有花照影想得那么顺。

第一天人不少。

第二天少了一半。

第三天更少。

许多原本风月楼里的客人来了一次,发现这里真的只是听曲。

没有陪酒。

没有姑娘挨桌坐。

也没有夜里留人的规矩。

便觉得没什么意思。

有人甚至直接问:

“花姑娘,这里就听曲?”

“嗯。”

“不能喝酒?”

“可以。”

“你陪?”

“不陪。”

那人笑了。

“那和茶楼有什么区别?”

花照影也笑。

“茶楼没有我。”

那人坐了一会儿。

还是走了。

这一走之后,便没再来。

沈临风第四日晚上过去。

馆里只有两桌。

一桌是两个老先生,在听琵琶。

另一桌是三个年轻书生,点了一壶茶,已经坐了很久。

花照影没唱。

她在教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认谱。

沈临风进门也没打扰。

坐到角落。

等她教完。

小姑娘的母亲付了六十文。

两人走后。

花照影才过来。

“今天怎么有空?”

“来看看你亏多少钱。”

花照影坐下。

“已经亏了。”

“多少?”

“前三天算上茶、炭、琴师工钱、租子,一共倒贴一两多。”

沈临风皱眉。

“这么多?”

“还好。”

“好在哪里?”

“比风月楼亏得起。”

沈临风笑了一下。

“那以后呢?”

“改。”

“怎么改?”

花照影把账本拿来。

已经分了几栏。

听曲。

教曲。

识字。

代写书信。

帮姑娘算账。

还有一栏是:

女席。

沈临风指着。

“这是什么?”

“只接女客的席面。”

“谁请?”

“已经有人问。”

“哪家?”

“城南赵家。”

“老太太过寿,不想叫男人进去唱。”

沈临风想了想。

“这个可以。”

“还有。”

花照影翻一页。

“白天教曲,晚上听曲。”

“女孩子来学,可以由母亲或者嫂子陪。”

“认字和算账另外收钱。”

“你真准备教算账?”

“怎么?”

“我只是觉得以后清溪的姑娘可能都比我会算。”

花照影笑。

“那挺好。”

她说完,忽然想起一件事。

“许含月什么时候来?”

沈临风抬头。

“什么?”

“你不是说她想见我?”

“她只是说以后可以见。”

“那就见。”

“你真想?”

花照影看他。

“你怕?”

“有一点。”

“怕什么?”

沈临风认真想了想。

“怕你们聊得比跟我聊得好。”

花照影笑得趴在桌上。

“那你更该怕。”

许含月真正来听风馆,是七月底。

没有提前告诉沈临风。

她只带了芸香。

一辆许家的小车停在南街口。

花照影正坐在柜台后面算账。

抬头看见一个穿月白褙子的年轻女子走进来。

身后跟着个丫鬟。

她第一眼没认出来。

可只看了两眼,就大概知道是谁。

许含月也看着她。

两个人都没问名字。

最后还是花照影先笑。

“许姑娘?”

许含月点头。

“花姑娘。”

芸香站在后面,明显比两位当事人紧张得多。

花照影从柜台后出来。

“坐。”

许含月坐下。

她先看了一圈。

前铺很干净。

墙上挂着几幅字。

窗边一张琴。

角落里还有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几个最简单的字。

人。

月。

山。

水。

“你真教认字?”

许含月问。

“嗯。”

“有人来?”

“现在有六个。”

“多大?”

“最小十一。”

“最大的三十二。”

许含月有些意外。

“这么大还来学?”

“以前没机会。”

“现在想认自己的名字。”

许含月点了一下头。

花照影给她倒茶。

“你不是来查账的吧?”

许含月笑了。

“不是。”

“那我放心了。”

“沈临风说你比他会算。”

“这句是真的。”

两个人都笑。

第一层生疏就这么过去了。

她们没有谈沈临风。

至少一开始没有。

许含月问租金。

问每天来多少人。

问茶叶从哪里进。

花照影问许家庄上的租账。

问粮价。

问一亩田一年大概能出多少。

芸香在旁边越听越奇怪。

她原以为这两个人见面,至少会有点别的。

结果一个问铺租。

一个问田租。

说到后面,花照影甚至拿出账本。

“你帮我看一眼。”

许含月真接了。

“这里为什么记两遍?”

“一个是应收,一个是实收。”

“那你最好分开两本。”

“为什么?”

“以后人多,你自己会乱。”

“你家账房也是这样?”

“嗯。”

花照影立刻拿笔记下。

“行。”

许含月看她一眼。

“你真听?”

“有用为什么不听?”

许含月笑了。

又翻几页。

“你这个教曲的价低了。”

花照影愣住。

“怎么你也这么说?”

“还有谁?”

“苏妈妈。”

“她说多少?”

“至少再加二成。”

“我觉得她说得对。”

花照影盯着她。

“你们怎么这么像?”

许含月也笑。

直到茶换第二壶。

花照影才问:

“婚期定了吗?”

许含月手停了一下。

“还没。”

“秋后?”

“大概。”

“他要去府城。”

“我知道。”

“以后可能还要考乡试。”

“也知道。”

花照影点头。

“那你们慢慢定。”

许含月看她。

“你呢?”

“我?”

“以后准备一直做这个?”

“先做。”

“后面不知道。”

“沈临风呢?”

这句话终于到了。

花照影看着茶。

“他是他。”

“我是我。”

许含月没有立即说话。

花照影笑了一下。

“这句话听着是不是很装?”

“有一点。”

“其实没那么复杂。”

“我喜欢他。”

“以前喜欢。”

“现在也喜欢。”

“以后大概还会喜欢。”

“但我不能因为喜欢他,就把自己从风月楼赎出来,再重新挂到他身上。”

许含月安静听着。

“所以先开馆。”

“先把自己的日子过起来。”

“至于以后。”

花照影看向她。

“以后再说。”

许含月点头。

“挺好。”

花照影反而有些意外。

“你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说喜欢你未婚夫。”

许含月笑了一下。

“这件事我早知道。”

“知道和听我说,不一样。”

“是不一样。”

“那你现在听见了。”

“嗯。”

“然后呢?”

许含月看了看她。

“然后我还是要嫁他。”

花照影愣了一下。

随后笑出声。

“这个好。”

许含月也笑。

“你笑什么?”

“我本来还想看看你会不会说些客气话。”

“不会。”

“那就好。”

沈临风下午才知道这件事。

许含月回家以后,芸香实在忍不住,去找许成安说了。

许成安又正好在街上碰见沈临风。

第一句话就是:

“你完了。”

沈临风一头雾水。

“什么?”

“我妹去见花照影了。”

沈临风站住。

“什么时候?”

“上午。”

“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是刚知道。”

沈临风转身就往南街走。

许成安在后面笑。

“你现在去干什么?”

“看看。”

“人早走了。”

沈临风又停。

“走了?”

“走了。”

“吵了吗?”

许成安看他。

“你很希望她们吵?”

“当然不是。”

“那你怕什么?”

沈临风半天答不上来。

许成安笑得不行。

“沈临风。”

“嗯?”

“你府试第一、院试第二的时候都没见你这样。”

“废话。”

“考试卷子不会自己说话。”

说完他骑马走了。

沈临风站在街中间。

想了想。

还是去了听风馆。

花照影正教人唱一支小令。

见他进门,只抬了抬眼。

没理。

等学生走了。

沈临风才问:

“含月来过?”

“来过。”

“说什么?”

“很多。”

“什么很多?”

“铺租。”

“田租。”

“教曲。”

“算账。”

沈临风等着。

花照影看他。

“没了。”

“真没了?”

“还说了你。”

“说我什么?”

“你想听?”

“想。”

花照影低头整理谱子。

“她说她还是要嫁你。”

沈临风愣住。

“然后呢?”

“我说挺好。”

“就这样?”

“就这样。”

沈临风站了一会儿。

“你们没吵?”

花照影抬头。

“我们为什么要吵?”

“我不知道。”

“那你问什么?”

沈临风发现自己确实回答不了。

花照影看他半天,忽然笑。

“你是不是以为我们一见面就得争你?”

“没有。”

“你脸上写着。”

“真没有。”

“那你松什么气?”

沈临风坐下。

“就是觉得……”

他想了半天。

“事情好像比我想的简单一点。”

花照影摇头。

“不简单。”

沈临风看她。

“哪里不简单?”

“现在没到需要决定的时候。”

“当然简单。”

“等到了再说。”

沈临风安静下来。

这句话是对的。

现在许含月有自己的位置。

花照影也刚刚有了自己的门。

谁都没有被逼到墙角。

所以谁都可以慢慢说。

真正难的时候,还没来。

花照影却没有继续把事情往沉里说。

只把账本推给他。

“看这个。”

“什么?”

“我准备把教曲的价涨两成。”

沈临风笑。

“含月让你涨的?”

“嗯。”

“你真听她的?”

“比听你的有用。”

沈临风没话说。

八月初,沈临风准备再去府城。

这一次不是去考试。

是府学正式请他去做三个月助教。

身份不高。

也没有什么官职。

只是帮几位先生整理讲义、校卷、带低年生员读文。

月给五两。

另有饭补。

消息传回清溪以后,街上又热闹了几天。

有人说严先生真看重他。

也有人说沈临风以后大概会留在府城。

沈家没有这么想。

许家也没有。

大家只当他是出去三个月。

真正临行前,沈临风做了一件以前不会做的事。

他把接下来三个月的钱,先算了一遍。

府学十五两。

书坊若再出一本小集,大概还有十余两。

自己日常要留八两。

家里给五两。

剩下的先不动。

算完以后,他发现桌边还有一本账。

不是银钱。

是事情。

第一行:

父亲旧债,尚余十三两。

第二行:

许含月一两五钱。

第三行:

听风馆后窗漏雨。

第四行:

白映雪文章两篇未还。

写到这里,沈临风自己笑了。

他以前从不写这种东西。

如今事情一多,不写真会忘。

他拿笔在第二行后面画了个圈。

第二日先去许家还钱。

许含月没收。

“说好回来陪我看西庄。”

沈临风道:

“那是利息。”

“本金也一起算。”

“我现在有。”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收?”

许含月看着他。

“你去府城要用钱。”

“我够。”

“多一点总没坏处。”

“可这是你的。”

“放你那里也是我的。”

沈临风愣了。

许含月自己先笑。

“我是不是说得太早?”

“有一点。”

“那就当我没说。”

沈临风把银子重新放下。

“还是收。”

许含月看他一眼。

最后把本金拿了。

又从里面拨出三钱。

推回来。

“这是什么?”

“路上买鞋。”

沈临风低头。

那双青布千层底确实已经磨得差不多。

“你不再做了?”

“没空。”

“以前还有空?”

“以前你穷。”

“现在呢?”

“现在能自己买。”

沈临风笑得半天没说话。

最后还是把三钱收了。

白家的两篇文章也还了。

白映雪拿到手,先看边角。

“没弄坏。”

沈临风道。

“我看看。”

“你还真查。”

“当然。”

她翻完,重新放进木盒。

沈临风看着那只盒子。

“你到底收了我多少东西?”

“现在十九篇。”

“怎么多了?”

“府试和院试。”

“院试卷你也有?”

“书坊出了。”

沈临风叹气。

“以后我自己要找文章,是不是直接来你这里?”

“可以。”

“收钱吗?”

“看心情。”

两个人都笑。

白映雪把木盒放回柜子。

“这次去三个月?”

“嗯。”

“过年之前回来?”

“应该。”

“乡试呢?”

“还早。”

“严先生怎么说?”

“让我先读。”

白映雪点头。

过了一会儿,问:

“听风馆怎么样?”

沈临风看她。

“你也知道名字?”

“全清溪都知道。”

“还行。”

“听说许含月去过。”

沈临风这次彻底不说话。

白映雪笑。

“你现在是不是很怕别人说‘清溪就这么大’?”

“是。”

“那我不说。”

“谢谢。”

她笑了一会儿。

又问:

“我能去吗?”

沈临风抬头。

“去哪?”

“听风馆。”

“当然能。”

“她会不会不想见我?”

沈临风想了一下。

“你自己问她。”

白映雪看着他。

“学会了。”

“什么?”

“不替别人决定。”

沈临风笑。

“被教会的。”

“那我自己去。”

白映雪去听风馆,是沈临风离开清溪后的第三日。

这一次青禾已经没有上次芸香那么紧张。

因为清溪现在关于这三个人的消息太多。

大家反而慢慢习惯了。

花照影见到白映雪时,第一反应是:

比想象中更年轻。

白映雪见到她时,第一反应却是:

比想象中更普通。

不是不好看。

恰恰很好看。

只是没有传闻里那种一眼便能把人魂勾走的样子。

她穿着一件浅青衣裳。

头发只插一支普通银簪。

袖子卷着一点。

正在给学生改字。

白映雪站在门边。

花照影抬头。

两个人看了一会儿。

白映雪先行礼。

“花姑娘。”

花照影笑。

“白小姐。”

她叫得很准。

白映雪也笑。

“你认识我?”

“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

“顾家宴上。”

白映雪想起来。

那次她只远远见过花照影。

根本没想到对方也见过自己。

花照影道:

“坐吧。”

白映雪坐下。

桌上还摆着学生写的大字。

一个“月”。

歪歪扭扭。

白映雪看了一会儿。

“谁写的?”

“一个卖菜家的女儿。”

“多大?”

“十三。”

“以前没识过字?”

“只认钱。”

白映雪笑。

“那也很重要。”

花照影抬头。

“许含月也是这么说。”

白映雪手停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她来过。”

“嗯。”

“还帮我涨了价。”

“什么价?”

“教曲。”

白映雪听完也笑。

她忽然觉得沈临风说得对。

这两个人都比他会算账。

白映雪没有问花照影为什么喜欢沈临风。

花照影也没有问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

她们谈书。

谈曲。

谈那些来认字的女人。

白映雪很快发现,听风馆里真正缺的不是曲师。

是字。

很多来学曲的人,并不是完全不识字。

只是识得太少。

谱上的词看不全。

客人点曲时不会记。

自己挣多少,也常常只能靠别人帮算。

白映雪翻了几本花照影买来的启蒙册。

“这个太难。”

“哪里难?”

“第一篇就是天地玄黄。”

“她们学这个没用。”

花照影看她。

“那学什么?”

白映雪拿起笔。

在纸上写:

我。

你。

钱。

欠。

收。

还。

花照影看了一会儿。

笑了。

“这个好。”

“还有名字。”

白映雪道。

“先让她们会写自己的名字。”

“再会看账。”

“再往后才学别的。”

花照影点头。

“你来教?”

白映雪愣住。

“我?”

“嗯。”

“你不是会吗?”

“会一点。”

“那就够。”

这句话很像严先生。

白映雪忍不住笑。

“我得问家里。”

“问。”

“未必肯。”

“那就不勉强。”

“若肯呢?”

“每旬来两次。”

“我付你钱。”

白映雪立刻道:

“不用。”

花照影看她。

白映雪意识到自己说快了。

果然。

花照影道:

“为什么不用?”

“因为……”

“你来教,是你的本事。”

“馆里收学生的钱。”

“为什么不给你?”

白映雪一下没话。

花照影笑。

“你们读书人怎么都这样?”

“谁们?”

“沈临风。”

白映雪也笑起来。

“他现在已经会要钱了。”

“被我教的。”

“他也是这么说。”

两个人一起笑。

笑过以后,花照影定下:

“一次二钱。”

白映雪摇头。

“太多。”

“一钱五。”

“一钱。”

“成交。”

定得比沈临风快多了。

白家知道以后,没有立刻答应。

周氏先问:

“那里以前是花照影开的?”

“现在叫听风馆。”

“我知道。”

“母亲不同意?”

周氏没有直接说。

她去问白承礼。

白承礼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教什么?”

“认字。”

“给谁?”

“女孩子。”

“还有一些成年女子。”

“男客呢?”

“白天不接。”

“有青禾跟着?”

“有。”

白承礼又问:

“每旬几次?”

“两次。”

“给钱?”

“一次一钱。”

他这次真笑了。

“她还给你钱?”

“花姑娘说,做事就该给。”

白承礼想了一会儿。

“那去吧。”

白映雪反而愣住。

“父亲真让我去?”

“不是你自己要去?”

“是。”

“那还问。”

她站了一会儿。

“别人可能会说。”

白承礼抬头。

“说什么?”

“说我去花照影的馆里。”

“你去的是听风馆。”

“教的是字。”

他重新低头看书。

“别人若连这都分不清。”

“那是他们的事。”

白映雪站在门口。

很久才笑了一下。

“谢谢父亲。”

于是沈临风离开清溪不到半个月。

听风馆里多了一位女先生。

白映雪第一次去教课那天。

花照影特意在墙上挂了一块小木板。

上面写:

识字课。

四个十三四岁的女孩。

两个年轻妇人。

还有一个已经三十多岁的绣娘。

七个人。

白映雪第一次站在前面时,比参加浴佛会见沈临风还紧张。

她准备了一夜。

最后第一天只教三件事。

写自己的名字。

认“收”。

认“欠”。

课结束以后。

一个做针线的妇人留到最后。

她拿出一张皱得很厉害的纸。

“白先生。”

白映雪还不习惯别人这样叫她。

“怎么?”

“你帮我看看。”

那是一张欠条。

她丈夫以前替人做工。

对方欠了三百二十文。

欠条一直在她手里。

她只知道这是欠钱的纸。

却不知道上面到底写了多少。

白映雪给她念了一遍。

妇人听完。

把那几个数字认了很久。

“原来是三百二十。”

“嗯。”

“我一直以为是二百。”

白映雪没说话。

妇人把纸小心收起来。

“下次我要学这个。”

“哪个?”

“三百二十。”

白映雪点头。

“好。”

人走后。

她坐在那里很久。

花照影从后面出来。

把一钱银子放在桌上。

白映雪抬头。

“今天也算?”

“为什么不算?”

她拿起那一钱银子。

第一次没有推。

“好。”

九月。

沈临风从府城寄回来三封信。

第一封给父母。

第二封给许家。

第三封却不是一个人的。

信封上写:

听风馆收。

花照影拆开。

里面三张纸。

第一张是给她的。

只写了几件府城的小事。

说东华巷的枇杷已经落完。

说孟知白教学生,把自己先教急了。

还问听风馆漏雨的窗修好没有。

第二张是给白映雪的。

写的是:

听说白先生已经开课。

学生若比孟知白聪明,替我贺他。

白映雪看完笑了半天。

第三张最短。

给许含月。

只有一句:

西庄的利息我还记得。

花照影看完。

把三张纸摆在桌上。

白映雪也看着。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花照影道:

“这个人越来越懒。”

白映雪笑。

“为什么?”

“三封信装一个信封。”

“省邮钱。”

“他现在这么穷?”

“可能又在算账。”

两个人都笑。

许含月那一张,第二日由听风馆的人送去许家。

许含月看完以后,也笑。

然后把那张纸夹进了庄上的账本里。

没有回信。

只让送信的人带一句话:

“叫他记着就行。”

府城那边。

沈临风收到的回话只有这一句。

听完以后。

他把正在整理的书重新放回架上。

孟知白在旁边问:

“谁的?”

“含月。”

“说什么?”

“让我记着。”

“什么?”

“利息。”

孟知白完全听不懂。

沈临风也没解释。

他走到窗边。

府学里正响晚钟。

一群年轻生员抱着书从院子里走过。

东华巷离这里不远。

清溪却已经在三日路外。

父母。

许家。

听风馆。

白家。

都不在眼前。

可奇怪的是。

他第一次离开清溪时,身后只有一些没有处理完的东西。

这一次再来府城。

那些东西没有变少。

反而更多。

却不再全是负担。

有些已经自己长出了门。

花照影有听风馆。

白映雪有她的识字课。

许含月有许家的庄田和账。

他也开始有自己的府学。

谁都没有停下来等谁。

可几条路。

又仍旧往同一个地方牵着。

沈临风站了一会儿。

钟声停了。

他回到桌边。

继续改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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