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GM：爱尔兰哨笛《秋天的思念》
秋天一定要住北平。天堂是什么样子，我不晓得，但是从我的生活经验去判断，北平之秋便是天堂。论天气，不冷不热。论吃食，苹果，梨，柿，枣，葡萄，都每样有若干种。至于北平特产的小白梨与大白海棠，恐怕就是乐园中的禁果吧，连亚当与夏娃见了，也必滴下口水来！果子而外，羊肉正肥，高粱红的螃蟹刚好下市，而良乡的栗子也香闻十里。论花草，菊花种类之多，花式之奇，可以甲天下。西山有红叶可见，北海可以划船——虽然荷花已残，荷叶可还有一片清香。衣食住行，在北平的秋天，是没有一项不使人满意的。即使没有余钱买菊吃蟹，一两毛钱还可以爆二两羊肉，弄一小壶佛手露啊！
——摘自老舍《住的梦》
这两天秋色渐浓，又看到老舍先生描述北平秋天的文字，让我想起远离了三十多年北平的秋天。那么清晰，像昨天一样。就如老舍先生所说——天堂是什么样子，我不晓得，但是从我的生活经验去判断，北平之秋便是天堂。因为我以前住在北平。
秋天一定要住北平，也一定要住柏林。
因为我现在住在柏林，而柏林的秋天，也很有几分天堂的意思。只是两个天堂不太一样，一个带着北平的尘土和果香，一个带着柏林的落叶和微凉。
北平的秋天，我最喜欢去钓鱼台国宾馆旁边的银杏大道，很是壮观。因为离家很近。那时候常带着女友一起去。也不为看什么大景致，就是沿着银杏大道慢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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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一到，树叶从绿变黄，先是淡淡的黄，后来越来越浓，最后满树金黄。太阳好的时候，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地上也是一片金色。人走在里面，脚下踩着落叶，沙沙地响，也不说什么，也没有什么正经事，不过是牵着手走走。银杏树一黄，整条大道都是金色的，风一吹，叶子往下落，落在肩膀上，落在头发上。姑娘自然是漂亮的，替她摘掉头上的叶子，姑娘偏头一笑，就是艳阳天。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有个人陪着走路，便觉得这一天充满意义。
有时候觉得，秋天真正好看的地方，不在于它有多壮观，而在于它肯让人慢下来欣赏。
比如五塔寺的那两株六百年银杏，离学校不远，也常去看。树老得很，树干粗壮，枝桠伸向天空，到了秋天，叶子一黄，便有一种历尽人间沧桑而不急着说话的样子。站在树下，会觉得人的几十年实在太短。树见过的人，比我们多得多；春夏秋冬，树看着我们两个人手拉着手不说话，也不知道看过多少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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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的秋天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不跟人较劲。
天高，风清，不冷不热。早晚有一点凉，中午有太阳。穿一件薄外套，走在街上，身上舒坦，心里也舒坦。秋风一来，人自然就想吃点东西。街边卖水果的摊子上，苹果、梨、柿子、枣子、葡萄，一样一样摆着。羊肉也肥了，螃蟹到了膏满的时候，良乡来的栗子炒得满街香，而烤白薯已经等不及吹凉就着急吃上了。
柏林的秋天，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的秋天，吃东西没有北平那么讲究。没有满街的涮羊肉馆子，没有炒栗子的香气扑过来，也没有人拿着一筐筐子小白梨叫卖。
这里没有北平那么多热闹的秋色，却有一种安静。皇家狩猎蒂尔加滕公园一到秋天，树叶慢慢变黄、变红、变褐，草地还保持着绿色。骑自行车进去，路两边全是树。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带着凉意。骑一会儿，停下来看看，觉得城市就在身后，而眼前这一大片草地树木，仿佛把柏林藏了起来。
秋天的皇家狩猎蒂尔加滕公园，特适合一个人走，也适合两个人走，最适合一家人走。
不用赶路，不用看表。树叶掉下来，掉在长椅上，掉在小路上，也掉在自行车旁。偶尔有人牵着狗走过去，偶尔有鸭子从湖面有过，偶尔有孩子在草地上跑。德国人似乎很懂得享受这种季节，天气一凉，公园里照样有人坐着聊天、散步、骑车。自家娃娃在前面跑着，跳着，那么真实，又那么不真实。
北平的秋天是金黄的，柏林的秋天也是金黄的，只是金黄里面的味道不一样。
北平让我想到年轻时候，想到那些年骑车、逛街、约会，想到一个城市里还没有那么多高楼和汽车，秋天的阳光落下来，什么都显得简单；柏林的秋天则让我想到现在，三十年工作生活在这里，许多事情已经习惯了，街道、公园、自行车，还有每年准时到来的秋天。
人到了某个年纪，才知道秋天并不只是一个季节。它还会替你保存一些东西。
一片银杏叶，可以让人想起北平；蒂尔加滕公园的一阵秋风，又会把人带回柏林。一个人在两个城市生活过，两个城市便都有了自己的秋天。北平的秋天留在记忆里，柏林的秋天就在眼前。
所以，秋天住在哪里都好，都是自己的天堂。
不管是否有银杏可看，有树叶可踩，有一点凉风，有时间慢慢走一走，再找个地方吃顿热乎乎的饭——这样的日子，离天堂也就不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