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教九流之六部九卿》吏部郎中
吏部廊下挂着三十七块缺牌。
木牌刷白粉,黑字写官名、品级、地方、缘由。病故的,字旁画一道细墨;丁忧的,挂青绳;革职的,牌底另钉一小片朱木。每日卯时,各司小吏来换牌,旧牌入匣,新牌上墙。风从廊下过去,几十块木牌便一齐轻轻晃。
沈惟慎任文选司郎中第七年,先看的从来不是人名。
他先看牌底。
有朱木的缺,总比别的缺麻烦一些。前任若只是升迁调任,新人去了,接的是一张桌子、一方官印;前任若是革职,留下来的东西就多了。账可能没清,案子可能没结,地方上的人情也未必断得干净。新官去得不合适,过不了多久,文选司便会在别处的奏疏里重新看见这个县名。
三月初九,廊下添了一块朱木牌。
清河县令缺。
缘由只有一行:原任周显忠因河堤失修、仓粮霉坏,被都察院参劾革职,押解进京候审。
沈惟慎站在牌前看了一阵。
身后的主事陆闻抱着册子,等他开口。
“清河今年水势怎么样?”
陆闻翻了两页:“二月已经报涨。河道衙门说桃汛比往年早,清河又在下弯。”
“仓粮呢?”
“周显忠报九成。户部查下来,六成半。”
沈惟慎“嗯”了一声。
廊下有风,清河那块牌撞了墙一下。
声音不大。
清河在三府交界,田多,水路杂,县里几家大户又都经营粮行、船运。这样的地方,找一个不出错的县令不难,找一个出了事以后还能压得住场面的,却不容易。
回到文选司,陆闻从案上抱来三本履历。
“按资序,先推三人。裴宗礼,现任南陵县丞,考满两任,荐语优等。徐伯谦,候补知县,前任教谕,年资足。秦望,原河东县丞,去年考语被压了一级,还在候选。”
沈惟慎伸手,把秦望那本抽了出来。
履历纸已经旧了,边角磨得起毛。秦望三十七岁,进士出身,先授主簿,后迁县丞。三年前河东决堤,他带民夫堵过北口。
再往下,是一行考语。
性拗难驭。
沈惟慎盯着那个“拗”字。
这类字最不好用。
“贪”“酷”“懦”“病”,至少大致知道写的是什么。“拗”却未必。有人不肯听话是拗,有人不肯认错也是拗,有时候得罪了上司,落到纸上还是一个拗。
陆闻在旁边道:“他那一年还有一件事。”
“什么?”
“堵堤的时候,越过知县,开了西仓。”
“粮呢?”
“后来补齐了。户部核过。”
“为什么还压考?”
陆闻往门口看了一眼。
“府台让他去赔个礼。”
“他没去?”
“没去。”
沈惟慎把履历合上。
裴宗礼那本就新得多。
荐书不少。南陵任上,修学宫,理驿道,催科无误,狱讼无滞。几页看下来,没有什么特别扎眼的,也没有什么能挑出的毛病。
最下面一封荐书,是吏部尚书裴晏写的。
裴宗礼是裴晏的族侄。
陆闻道:“尚书昨日问过一句清河。”
沈惟慎翻了一页,没接话。
徐伯谦五十六岁,名声清,做过教谕,履历也稳。沈惟慎看到年岁处,便把册子放到一边。
辰时三刻,文选司议缺。
员外郎蒋怀先看裴宗礼。
“资序合,南陵也有治绩。清河眼下正乱,新官最好稳一点。”
另一名主事道:“徐伯谦呢?”
蒋怀笑了:“五十六了。清河堤上一趟来回,年轻人都未必吃得消。”
众人便没再说徐伯谦。
沈惟慎问:“秦望呢?”
蒋怀抬眼。
“有河工经验。可考语不好。”
“河东那次堵堤,他在。”
“也正因为他在,才留下‘难驭’两个字。”蒋怀道,“清河才革了一任,再放一个不肯听招呼的过去,谁敢担?”
沈惟慎道:“裴宗礼懂水?”
“南陵有堰。”
“我记得那边只有两道小堰。”
蒋怀停了一下。
“沈郎中是觉得不够?”
“我只是问。”
屋里静了静。
蒋怀把手里的册子放下:“尚书既然荐过,自然有尚书的考量。”
沈惟慎没再往下接,只把三本履历收回来。
“我再看看旧档。”
散议以后,陆闻跟进内室。
“先生,清河缺急。”
“知道。”
“秦望那四个字不处理,后头不好过。”
沈惟慎把履历重新摊开。
考语入档以后,不是说改便能改的。
文选司可以核,可以附旧事,可以把不同年月里的考绩摆到一起看,却不能因为自己觉得前任写得不公,便把原来的字抹掉。否则今日替秦望改一个“拗”,明日就会有人拿着十年前的旧案来要求改一个“懦”,后日再有人要求改一个“贪”。
可不改,也不等于只能照着它走。
沈惟慎拿起笔,又放下。
午后,裴尚书那边送来一张便条。
没有写清河。
只一句:
南陵裴县丞,资序清白,可历繁剧。
沈惟慎看完,把便条折起,压进空匣。
没有入档。
他刚起身,门外小吏来报:“秦望求见。”
“候选官不能私见文选司。”
“他说知道。人不进来,只送一张图。”
陆闻皱了眉:“图也不该收。”
沈惟慎问:“什么图?”
“清河旧堤图。”
两人都没说话。
沈惟慎走到窗边。
门外石狮旁站着一个青衫男人,手里抱着竹筒。衣摆有泥,鞋边也是湿的。有人从门前经过,他便往旁边让一步,并不往里面张望。
“让他交门房。”沈惟慎道,“按外投登记。”
不久,竹筒送了进来。
图很旧,纸上有几块水痕。清河几处弯道、民堰和支渠都画在上面,其中北岸一处,被人用小字重新标过。
桃汛若早,北岸旧堤受不住,陈家渠一带尤险。
陆闻盯着图看了一阵。
“河道衙门的官图上没有这条渠。”
“查旧档。”
两人翻到日落。
最后在三年前一份不起眼的民讼里,翻出一张状纸。两个佃户告陈家私引河水灌田,案子后来以证据不足结了。
那条渠是不是仍在,没有人能确定。
秦望图上标得准不准,也没人知道。
可原本只摆着三本履历的桌上,从这一刻开始,多了一样东西。
蒋怀傍晚又过来。
他一眼看见桌上的图。
“秦望送来的?”
“门房外投。”
“他倒会挑时候。”
沈惟慎没说话。
蒋怀拿起来看了两眼:“一张旧图而已。是真是假还不知道。清河总不能为了等河道衙门查一条渠,一直空着县令。”
“所以让河道衙门去核。”
“核到什么时候?”
“那是他们的事。”
蒋怀笑了一下。
“尚书今年要推你补太仆少卿,这件事你知道吧?”
沈惟慎抬头。
“听过。”
“听过就好。”
蒋怀把图放回去。
“秦望不是不能用。以后找个合适的缺,慢慢来。清河眼下太急,他那个性子放过去,未必是好事。”
沈惟慎道:“裴宗礼去就一定是好事?”
“谁能说一定?”
这句话说完,蒋怀反而不再劝了。
他临走前拍了拍那几本履历。
“选官本来就是这样。你总得先让一个人去。”
门关上以后,沈惟慎坐了许久。
太仆少卿那个位置,他确实等了三年。
妻兄上个月来信,说京中宅价又涨了。两个孩子明年进学,妻子前几日还提过一次,若真能升一步,也许该换个地方住。
这些事平日都不在文选司里想。
今日却一件件冒出来。
第二日清晨,清河急报入京。
北岸一处民渠夜里溃了。
水进了两个村。
急报里没有写陈家,也没有写那条旧渠究竟是不是秦望图上标的那一条。县中没有正官,县丞不敢开仓,几家乡绅各自护堤,县衙前聚了人,还伤了一个典史。
消息送到吏部,裴尚书看完,只问了一句:
“清河拟谁?”
蒋怀道:“裴宗礼。”
沈惟慎在旁边道:“臣拟秦望。”
裴尚书抬眼。
“理由?”
“懂水。”
“就这个?”
“眼下够用了。”
裴尚书看着他。
“他的考语呢?”
“照录。”
“既然照录,你还敢拟?”
沈惟慎把秦望履历、河东堵堤旧案、户部补粮核单和清河那份旧讼卷一起放到桌上。
“臣想在考语后加注。”
裴尚书没有碰那些纸。
“加什么?”
“河东开仓一事的前后。”
“你要替他翻案?”
“不是翻案。”
沈惟慎顿了一下。
“补全。”
裴尚书这才伸手,把秦望那本履历拿过去。
翻了两页,又合上。
“拟票。”
陆闻已经把纸铺好。
沈惟慎提笔。
清河县知县缺,拟补原河东县丞秦望。
写到考语一栏,他照旧写下:
性拗难驭。
停了一会儿,又往后写:
河东水患中曾越制开仓,后补粮有据。熟河工。清河急缺,拟暂用,限期具报河工、仓粮诸事。
票送到裴尚书面前。
裴尚书从头看到尾,拿起朱笔,在秦望名字旁画了一道斜线。
驳。
只批六字:
考语未净,不宜繁剧。
随后让蒋怀另拟裴宗礼。
沈惟慎站在下面,没有再说。
裴宗礼的票很快写好。
尚书画圈。
按例还要两位侍郎会签。左侍郎外出,右侍郎告病,只能先押着,等午后补签。
没到午后,都察院来了人。
不是来问秦望。
是来调清河拟缺档。
急报里出现了“民渠”二字,都察院要看吏部此前掌握过什么。
外投簿当然也在里面。
蒋怀听完,转头看了沈惟慎一眼。
沈惟慎没有看他。
裴尚书让人把相关东西全部封好。
封到一半,他忽然开口:“上午那张驳票呢?”
陆闻道:“还在废匣外,尚未来得及收。”
“拿来。”
朱笔那一道还压在秦望名字旁。
下面的加注也还在。
裴尚书看了一阵。
“谁拟的?”
沈惟慎道:“臣。”
“知道。”
裴尚书把票放下。
“我问的是,谁决定把这张票留到现在?”
陆闻脸色一白。
沈惟慎道:“按流程,尚未归匣。”
裴尚书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午后,吏部、都察院、河道衙门三处重新议清河缺。
河道衙门的人只承认北岸确有几条民渠。
至于昨夜溃的那一处,是不是陈家旧渠,还要当地查过才知道。
都察院的人也没说秦望一定对。
只问了一句:
“眼下谁去,能最快把堤、仓、人都先接住?”
桌上三本履历重新打开。
徐伯谦先被放到一旁。
裴宗礼仍在。
秦望也仍在。
日影快移到窗根时,裴尚书终于拿起笔。
这次圈的是秦望。
票尾添了一句:
性拗难驭,特以水急暂用,限期报效,再越制,严参。
陆闻收票时,手指明显松了一下。
沈惟慎没有。
傍晚,裴尚书把他留了下来。
屋里只剩两个人。
裴尚书道:“你父亲当年也在吏部。”
“是。”
“怎么回去的?”
“考功失慎。”
二十年前,沈惟慎的父亲沈廉在考功司做主事。一个知府原本该列中等,因为修河有功,沈廉在考簿旁添了“有实绩”三字。后来那名知府牵进盐税案,朝中追查,沈廉没有贪墨,最后还是被罢了。
那一年沈惟慎十五岁。
父亲回家时带回一只旧箱子。
里面有两件官袍。
母亲问还留不留。
父亲说:“留着吧。”
后来那箱子一直压在西屋。
沈惟慎已经许多年没有打开过。
裴尚书端起茶,又放下。
“你今日若只是觉得清河该用秦望,可以。”
他看着沈惟慎。
“别把你父亲也带进来。”
沈惟慎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裴尚书没有问第二遍。
过了一阵才道:“太仆少卿的事,先缓一缓。”
沈惟慎的手指在袖中动了一下。
“是。”
出来以后,陆闻正在廊下等。
“先生,秦望的票已经送中书了。”
“嗯。”
“都察院还要一份清河备选档副本。”
“给。”
陆闻低声道:“废票呢?”
沈惟慎停下。
“按例呢?”
“废票不入外查。”
“那就不给。”
陆闻刚要走。
沈惟慎又叫住他。
“备选档里补一行。”
“怎么写?”
“曾拟秦望,因考语驳回;清河急报后复议。”
陆闻看着他。
“这样写,尚书那边……”
“照写。”
陆闻没再说什么,抱着册子走了。
傍晚封印以前,秦望来领任凭。
候选官都在吏部门外候名。
小吏点到一个,便上前一个,核姓名、籍贯、出身、前任、补缺。
轮到秦望时,外头有人高声念:
“秦望,江州人,原河东县丞,补清河县知县。”
声音平平的。
秦望接过木匣,朝文选司方向行了一礼。
沈惟慎没有出去。
没过多久,裴宗礼也来取回自己的候选文书。
他进来谢过诸人,说清河繁剧,自己资历尚浅,日后若有别缺,再听吏部安排。
说得很周到。
转身的时候,袖中掉出一张折起来的小纸。
陆闻替他捡起。
上面记着南陵几处水塘的名字,旁边还有清淤银数。
裴宗礼脸上有些不自在。
“昨日临时找人问的。”
陆闻把纸递还给他。
裴宗礼接过来,站了一下。
“其实真让我去,我也有点怕。”
说完,他行了一礼,走了。
沈惟慎一直没有说话。
夜里,文选司只剩他一个人。
清河那一摞东西还没有完全归档。
秦望履历、河东旧案、清河河图、旧讼卷、裴宗礼荐书、徐伯谦年资册,全在桌上。
最下面,是上午那张被朱笔驳回的票。
沈惟慎把它抽出来。
朱线还压在秦望名字上。
他翻到背面,写了一行:
清河急,考语未净,仍用。后验。
墨干得慢。
他等了一会儿,才把票收入司内另册。
伸手去端茶时,茶已经凉透。
他喝了一口。
放了一下午,涩得厉害。
沈惟慎坐了一阵,才起身吹灯。
廊下已经暗了。
清河县令那块缺牌下午便摘了,只剩墙上一颗空钉。
第二日卯时,小吏照例来换牌。
新牌刷过白粉,还带着一点石灰味。
小吏蘸墨写了几行,写到缘由处停下来。
“沈郎中。”
“嗯?”
“这个写什么?”
沈惟慎抬头。
牌上是:
南陵县丞缺。
他看了一眼牌底。
没有朱木。
“迁补。”
小吏应了一声,低头写上。
墨还湿,他吹了两下,把木牌挂回廊下。
风从院口进来。
新牌碰了一下墙。
沈惟慎正在翻下一本履历,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