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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尺度》第六章 柳堤赴约

美国中部时间 2026-09-17 16:00 发布

陶二娘不肯去柳堤。

鲁有财把一两银子摆在她桌上,她看了一眼,继续替人写信。

“写信的钱已经收了。看热闹不要钱,我没空。”

“这一两就是你的。”

“方才怎么不说?”

“方才忘了。”

陶二娘停下笔:“裴六郎给你的?”

鲁有财没料到她猜得这样快。

“你认识他?”

“不认识。城里肯花半两银子买一封假信,再花一两银子请写信的人去看的闲人,也没有几个。”

“你到底去不去?”

“几时回来?”

“天黑前。”

陶二娘把银子收了:“若耽误我半日生意,晚饭你请。”

后日申时,两人到了城南柳堤。

裴六郎与五六名朋友早已藏在河边茶楼的二层雅间。窗户支开一条缝,正好看见堤边第三棵柳树。桌上除了酒菜,还放着六只小银锭,每只一两。

众人已经下过注。

有人赌姚文柏一定来,有人赌他会带孙家长辈一同来,还有人赌他收到信便会直接送回孙家。裴六郎仍旧最后一个下注。他赌姚文柏会来,而且会穿新衣裳。

“穿不穿新衣也算?”陶二娘问。

裴六郎转头看她:“当然算。人愿意来,与盼着来,不是一回事。”

陶二娘没接他的话,挑了靠门的位置坐下。鲁有财却被这句话提醒,低头往柳堤上看。

姚文柏比约定时辰早到了两刻。

他果真穿了一件簇新的月白长衫,鞋边也很干净。到了第三棵树下,他先朝四周看了一圈,随后低头整理袖口。等了片刻,他像是觉得自己来得太早,沿堤走出十几步,又折回来。

雅间里有人憋不住笑。

裴六郎示意众人别出声。

姚文柏等了小半个时辰。太阳渐渐偏到柳树后面,他脸上的期待也一点点退了。又过了一阵,他从怀里取出那封信,重新看了一遍。

“差不多了。”一名锦衣公子起身,“再等下去,天都黑了。”

裴六郎却说:“急什么?人家约的是申时,又没说申时几刻。”

陶二娘侧头看了他一眼。

雅间里重新添了一壶酒。姚文柏仍站在树下,后来大概腿酸了,便在岸边一块石头上坐下。路过卖花的女孩问他要不要买一枝,他挑了很久,买了一枝还没开全的秋海棠。

屋里这一次没人笑。

锦衣公子觉得没趣,又催着下去。

裴六郎这才带众人出了茶楼。

他们沿着柳堤走过去,装作偶然遇见。姚文柏看见裴六郎,先是一怔,随后站起来行礼。裴六郎看看他手里的花,又看看他的新衣,笑问:“姚兄在等人?”

姚文柏把花藏到身后:“随便走走。”

“一个人走了半个时辰?”

后面已经有人笑起来。

裴六郎从袖中取出一封浅红信笺。不是姚文柏手里那封,而是一张事先抄好的副本。他在众人面前念了约见的两行字,念完又道:“姚兄莫怪,我们几人只是想替孙家试试未来女婿。尚未成亲便私赴女子之约,若真成了亲,不知又有多少人一封信便能约得出来。”

姚文柏脸色先红,随后一点点白下去。

“这不是孙小姐写的?”

“自然不是。”

姚文柏看向周围。裴六郎的朋友们有的笑,有的装作劝和,还有一人拍着他的肩,说男子赴约也算不得什么,只是以后莫再这样轻信女子的信。

鲁有财与陶二娘站在人群最后。

姚文柏认出了鲁有财。他曾在钱庄见过这个常替人介绍生意的牙人。随后,他又看见了陶二娘的手。

她右手中指沾着一点墨,洗过,却没有洗净。

“信是你写的?”姚文柏问。

陶二娘没有否认:“字是我写的。”

“孙小姐让你写的?”

“没有。”

“那是谁?”

陶二娘看了鲁有财一眼。

裴六郎在旁边笑道:“姚兄何必为难一个替人写信的女子?我出的主意。你若心里不痛快,今日这桌酒我赔给你。”

姚文柏没有看他。

“你收了多少钱?”他仍问陶二娘。

“半两。”

姚文柏点了点头,又问鲁有财:“你呢?”

鲁有财道:“一两。”

“原来我比一桌酒还便宜。”

他把手里的花扔进河中,转身走了。

那封假信却没有扔。他一直攥在手里,走出很远还能看见浅红的一角。

裴六郎赢了六两银子,心情很好,当晚请所有人在临江楼吃饭。陶二娘没有去。她沿着河往城里走,鲁有财跟上去,说过柳桥以后有一家羊肉馆子不错。

“你不是说请晚饭?”

陶二娘道:“气饱了。”

“你自己收钱写的,怪谁?”

“我没怪谁。”

“那你摆什么脸色?”

陶二娘停下来:“鲁有财,你找我写信的时候,知不知道是做这个用?”

“起初不知道,后来知道了。”

“什么时候知道?”

“你写完以后。”

“那一两银子也是后来给你的?”

“是。”

陶二娘又往前走。

鲁有财追了几步:“你要觉得这钱脏,把半两退给我,我替你送回去。”

“凭什么退给你?”

“那你还气什么?”

“我气我的,钱归钱。”

鲁有财怔了一下,笑出了声:“你倒分得清。”

“分不清就该饿死。”

她最终还是去了羊肉馆。两人点了一小盆羊杂,一盘炊饼。陶二娘吃到一半,问鲁有财那名姓姚的账房会不会把事情告诉孙家。

“多半不会。”

“为何?”

“说了便要解释他为什么去。裴六郎只是胡闹,他却是真的去了。”

“孙小姐若从别人嘴里听见呢?”

“那也该去问裴六郎。”

陶二娘夹起一块羊肚,在碗里蘸了蘸盐:“裴六郎是哪个孙家的未来女婿?”

鲁有财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没什么。”

吃完饭,两人在街口分开。陶二娘把剩下两块炊饼包走,说夜里饿了还能吃。鲁有财回到自己的小屋,把今日赚的一两银子放进木箱,又取出那本新誊好的薄册。

陶二娘把他的烂字一笔笔抄得很清楚。

许慎言,五两。

田福,二两。

姚文柏三个字下面还没有写数目,因为姚文柏没有收钱。

鲁有财想了想,在后面补了两个字:赴约。

他的字仍旧难看,但这两个字勉强认得出来。

第二日上午,福兴钱庄派人来到丰乐茶棚。

来人不是姚文柏,而是钱庄掌柜身边的老伙计。他问鲁有财近来有没有合适的账房,可以先做三个月,手脚要干净,嘴也要严。

鲁有财问:“你们姚账房呢?”

老伙计端起茶喝了一口。

“孙家昨晚退亲了。”

“退亲与账房有什么关系?”

“他今早没来。”

“只一早没来,就另请人?”

“掌柜说先找着,有备无患。”

老伙计放下茶钱,催他尽快物色。鲁有财把这桩生意记进册子,写到一半,发现姚文柏的名字正好在上一行。

茶棚外有人挑着两筐鲜藕经过,担子压得竹竿嘎吱作响。鲁有财蘸了点墨,在“赴约”后面又画了一道短线。

墨还没有干,裴家的马车已经停在了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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