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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先生 ★★声望品衔R10★★

《三教九流之哭丧人》

美国中部时间 2026-09-16 15:34 发布

《三教九流之哭丧人》

宋春娘哭死人,是清河县出了名的。

她哭得好,不只是嗓门大。

嗓门大的人多了,村东头杀猪的高老四一刀没捅准,那头猪能从清早哭到晌午,半个县城都听得见,也没人肯给它一文钱。

宋春娘值钱的地方,是她知道该怎么哭。

死的是七十岁的老太太,她不能一进门就哭得天塌下来。七十岁算喜丧,得先哭老太太养大几个儿女,熬过多少冬天,最后才哭一句“娘啊,这回可真不用等我们回来了”。儿媳妇听见这句,往往先掉眼泪。

死的是年轻男人,就不能这么哭。得哭屋里那张空床,哭门后那双没人再穿的鞋,哭孩子以后在学堂里被人问起爹怎么办。

若死的是孩子,她最少说话。

孩子的丧事,话一多就假。

她只要坐在门槛边,叫两声乳名,屋里的人自己就撑不住了。

所以县里人办白事,稍有些家底的,都愿意请宋春娘。

有人背后说她晦气。

当面却都叫她宋嫂。

宋春娘不在乎。

晦气又不能当饭吃。

哭一场能得三百文,碰上有钱人家,哭得好还能多赏几十文。若是从停灵一直哭到出殡,银钱另算。

她男人赵四以前赶车。

年轻时候肩膀宽,一只手就能把粮袋甩上车。后来有一年冬天去府城送货,车翻在沟里,一条腿被车辕压折。骨头虽然接上了,阴雨天却疼得厉害,再也跑不了长途。

从那以后,家里大半的钱便是宋春娘哭回来的。

赵四第一次知道自己媳妇靠哭死人挣钱时,脸黑了三天。

第四天晚上,宋春娘把挣来的两百六十文倒在炕上,铜钱一个个滚进被褥缝里。

赵四趴着捡了半天。

捡完以后便不再说了。

后来他还学会替宋春娘听行情。

哪家老人病得久了,哪家刚请了郎中,哪户门口忽然停了好几辆车,他坐在门槛上都能看出点意思。

有一次宋春娘嫌他乌鸦嘴。

赵四说:“你哭死人,我等死人,咱俩谁也别嫌谁。”

宋春娘拿笤帚打他。

赵四腿不好,跑不快,被追着打了半个院子。

他们的儿子赵禾那年十二岁,趴在墙头上笑,笑得牙全露出来。

日子也就是这么过。

到了腊月,赵四的咳嗽忽然重了。

起初只是晚上咳。

后来白天也咳。

再后来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晒着晒着,胸口都会像破风箱一样响。

宋春娘请过两回郎中。

头一回开了七副药。

第二回郎中把手从赵四腕子上收回来,低头收药箱,只说:“还是先吃着。”

宋春娘问:“能好吗?”

郎中说:“先吃着。”

她又问了一遍。

郎中还是那句话。

宋春娘做哭丧生意十几年,最知道人什么时候开始不肯把话说明白。

那天送走郎中以后,她站在院门口,把剩下的钱数了一遍。

二百一十七文。

药还得买。

米缸快见底。

赵禾开春要交束脩。

赵四躺在炕上问:“还有多少?”

宋春娘说:“多着呢。”

赵四说:“给我看看。”

“看个屁。”

赵四便笑了一声。

笑完又咳。

腊月二十三那天,城西周家来人了。

周老太爷八十二。

昨夜咽的气。

周家在县里有两家布庄,还有几十亩田。来请宋春娘的人说,老太爷生前最重体面,停灵三日,家里亲戚多,灵堂不能冷。

“三天。”

来人伸出三根手指。

“一吊半。”

宋春娘没说话。

“一天五百文,饭另管。”

宋春娘还是没说话。

来人以为她嫌少,又补了一句:“出殡那日若哭得好,东家另有赏。”

一吊半。

够买半个月的药。

还能把欠米铺的钱还一点。

宋春娘答应了。

周家先给了三百文定钱。

她回家以后,把钱倒在桌上。

赵四靠在炕头看了一眼。

“谁死了?”

“周老太爷。”

“多大?”

“八十二。”

赵四点点头:“值。”

宋春娘骂:“人家死了,你还论值不值。”

赵四说:“八十二才死,一辈子吃够了,当然值。”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给多少?”

“一吊半。”

赵四眼睛亮了一下。

“那更值。”

宋春娘又想拿笤帚。

赵四笑着躲了一下,没躲开,反倒咳起来。

这一次咳了很久。

他把脸埋进袖子里,等手拿出来的时候,袖口有一小片暗红。

两个人都看见了。

赵禾正在灶前烧火,没有回头。

宋春娘过去把赵四的袖子卷起来。

赵四不让。

她硬拽。

赵四说:“一点血。”

宋春娘说:“我有眼睛。”

赵四便不说了。

当天晚上,他吃了半碗粥。

又说冷。

宋春娘给他多压了一床被。

后半夜赵四倒是不咳了。

宋春娘睡到一半醒过来,觉得屋里太静。

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

然后伸手摸了摸旁边。

赵四的肩膀还是温的。

她推了一下。

没动。

再推。

还是没动。

宋春娘坐起来。

黑暗里,她没有叫。

赵禾睡在外屋。

她摸索着把灯点上,灯芯一亮,赵四的脸慢慢从黑里出来。

嘴微微张着。

像是还想咳。

宋春娘伸手,把他的嘴合上。

合不上。

她又去找了一条布,从下巴兜过去,在头顶打了个结。

这些事情她都会。

死人见得多了,就知道人死以后什么地方会变。

她只是没想到有一天这些本事会用在自己家里。

天快亮的时候,赵禾醒了。

他进屋看见爹脸上那条布,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娘。”

宋春娘正在给赵四擦脸。

“烧水。”

赵禾没去。

“你爹身上脏了。”

赵禾这才转身。

水烧开以后,两个人给赵四换了衣服。

家里没有寿衣。

便穿了他以前赶车时那件最厚的青棉袄。

袖口已经磨白了。

赵禾说:“这件旧。”

宋春娘说:“新的留给谁?”

赵禾没说话。

弄完以后,天已经亮了。

周家的人来催。

站在院外喊:“宋嫂!宋嫂!”

赵禾猛地抬起头。

宋春娘还坐在炕边。

外面又喊了一声。

“灵堂都等着呢!”

赵禾问:“娘,你还去?”

宋春娘没回答。

她走到桌边,把昨晚那三百文定钱拿出来。

一串一串看了很久。

若不去,这钱得退。

赵四死了。

棺材还没有。

县城里最薄的杉木棺,也得一吊多钱。

再便宜,就只有薄板钉的。

她把钱重新放回去。

然后站起身。

赵禾看着她。

宋春娘说:“你在家看着你爹。”

“娘。”

“别让猫进屋。”

赵禾眼睛一下红了。

宋春娘已经拿过自己的旧棉袄披上。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晌午回来。”

周家灵堂比她家整整大了三倍。

白布从正厅一直挂到院门口。

地上铺着稻草,来吊唁的人一拨接一拨,门房忙着收帖子,厨房里两口大锅同时炖肉。

宋春娘一进门,周家管事便跑过来。

“怎么这么晚?”

她说:“家里有点事。”

管事看她脸色不好,也没多问,只催:“快进去吧。二房那边嫌方才几个哭得没声势。”

宋春娘点头。

她进了灵堂。

周老太爷躺在棺材里,穿着簇新的寿衣。

寿帽上还嵌了一块玉。

几个儿子跪在前面。

孙辈跪在后面。

宋春娘找了个位置跪下。

开始哭。

第一声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听见嗓子有些哑。

旁边管事皱了皱眉。

她又吸了一口气。

第二声便稳了。

“老爷子啊——”

声音一出来,灵堂里说话的人便都静了些。

她先哭周老太爷八十二年寿数,哭他年轻时候怎么撑起家业,哭几个儿子还没来得及好好孝敬,哭孙辈以后进门再也没人坐在上首。

这些事情有一半是管事早上告诉她的。

另一半是她自己添的。

哭死人这门生意,不能每句话都是真的。

只要活人觉得是真的就行。

哭到第三轮的时候,周家大儿媳妇先撑不住了,趴在蒲团上哭起来。

管事站在门边,冲宋春娘微微点了一下头。

这就是哭对了。

晌午吃饭,周家给几个哭丧人另开了一桌。

有肉。

宋春娘夹了一块。

肉炖得软,筷子一碰便散。

她吃了两口,忽然停住。

赵四以前最爱这种肥肉。

她下意识拿了一块干净的油纸,把那块肉包进去。

包到一半,她手停了。

旁边一个哭丧婆问:“给孩子带?”

宋春娘说:“嗯。”

她把肉收进怀里。

下午继续哭。

到了傍晚,她才回家。

赵禾还坐在炕边。

赵四仍然躺在那里。

屋里比早上更冷了。

宋春娘进门先把怀里的油纸包拿出来,递给赵禾。

“吃。”

赵禾打开看了一眼。

“你呢?”

“吃过了。”

赵禾咬了一口,又不吃了。

宋春娘没问。

她去找棺材铺。

最便宜的一口棺材,一吊三百文。

老板认识她。

见她来,还笑着问:“这回哪家?”

宋春娘说:“我家。”

老板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赵四?”

“嗯。”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说:“给你算一吊二。”

宋春娘说:“一吊。”

老板摇头。

“木头不是我的。”

最后一吊一百八十文。

宋春娘付不起。

她先给了六百文。

老板答应把棺材送过去。

“剩下的什么时候?”

“过几天。”

老板看了她一眼:“你跑不了。”

宋春娘说:“死人才跑不了。”

老板愣了一下。

宋春娘已经走了。

第二天,她又去了周家。

赵禾这次没问。

第三天是出殡。

周家来了更多人。

县里有头有脸的几乎都露了面。

吹鼓手从天没亮就开始吹,纸钱一路撒到街口。

管事特意找到宋春娘。

“今日得哭足。”

他说:“老太爷最后一程,东家说了,不能冷。”

宋春娘点头。

“知道。”

棺材抬起来的时候,她跟在后面。

一开始还是那些话。

老爷子啊。

您这一走。

儿孙舍不得。

家里少了您。

哭到城门口,她嗓子已经快裂了。

管事在旁边急得摆手。

“再起一段!”

宋春娘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她咽了一口唾沫。

又张嘴。

这一次声音出来了,却不是原先那些词。

她说:

“你怎么就走了。”

说完自己停了一下。

抬棺的人还在走。

前面纸钱被风卷起来。

她又哭:

“家里炕还是热的。”

“药还有两包。”

“你怎么就不吃了。”

周围的人一下安静了很多。

宋春娘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谁。

她只知道胸口有什么东西一下破了。

她蹲到地上,哭得整个人往前弯。

没有词。

也没有调。

只是哭。

周家几个女眷本来已经哭累了,听见她这一场,又跟着哭起来。

连旁边看热闹的人都有人抹眼睛。

管事站在人群里,一开始有些愣。

后来脸上慢慢露出满意。

等棺材出了城,他过来塞给宋春娘一串钱。

“今日这段最好。”

比原先说好的,多了八十文。

宋春娘拿着钱。

没有数。

晚上,赵四入棺。

没有吹鼓手。

没有白幡。

院门口挂了一块白布,是赵禾自己撕的。

邻居来了几个。

棺材铺老板也过来看了一眼,主要是怕剩下的钱没人认。

宋春娘把赵四那件青棉袄的领口理好。

棺盖要合的时候,赵禾忽然说:“等等。”

他跑进屋。

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油纸包。

正是前日周家那块肉。

已经冷透了。

赵禾把肉放进棺材。

宋春娘看着,没有拦。

棺盖合上。

钉子一颗一颗敲进去。

邻居家的女人开始哭。

哭得很轻。

赵禾也哭了。

宋春娘站在旁边,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有人看她。

大概都知道她是干什么的。

平日里半个县城的人死了,她都能哭得让整条街听见。

如今自己男人躺在棺材里,她反而不哭。

赵禾抬起通红的眼睛。

“娘。”

宋春娘看他。

“你怎么不哭?”

她张了张嘴。

嗓子像塞了一把砂。

最后只说:

“哑了。”

赵四埋在城北。

坟不大。

土还是新的。

回来的路上,赵禾一直走在后面。

宋春娘前面走。

走到城门口,她忽然停下来等他。

赵禾赶上以后,她什么也没说,只伸手把他衣领往上拉了拉。

风大。

第二天早晨,天还没亮透。

有人敲门。

宋春娘醒了。

赵禾也醒了。

门外的人喊:

“宋嫂在不在?”

没人答。

又敲。

“东街刘家老太太昨夜没了,家里让来问一声,今日有空没有?”

屋里很静。

赵禾躺在炕上,没有动。

宋春娘也躺着。

外面的人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

“宋嫂?”

宋春娘掀开被子。

赵禾转过身看她。

“娘。”

她下了炕,穿鞋。

赵禾说:“爹昨天才埋。”

宋春娘嗯了一声。

她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

外面的人冻得直跺脚,一看见她便说:“刘家问你去不去。”

宋春娘问:

“几天?”

“两天。”

“多少钱?”

“八百文。”

宋春娘想了一会儿。

“饭管不管?”

门外的人愣了愣。

“管。”

宋春娘点头。

“等我换件衣裳。”

她把门重新关上。

天还没亮。

城北的新坟上,土大概还没有冻硬。

东街那边已经有人开始挂白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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