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教九流之哭丧人》
宋春娘哭死人,是清河县出了名的。
她哭得好,不只是嗓门大。
嗓门大的人多了,村东头杀猪的高老四一刀没捅准,那头猪能从清早哭到晌午,半个县城都听得见,也没人肯给它一文钱。
宋春娘值钱的地方,是她知道该怎么哭。
死的是七十岁的老太太,她不能一进门就哭得天塌下来。七十岁算喜丧,得先哭老太太养大几个儿女,熬过多少冬天,最后才哭一句“娘啊,这回可真不用等我们回来了”。儿媳妇听见这句,往往先掉眼泪。
死的是年轻男人,就不能这么哭。得哭屋里那张空床,哭门后那双没人再穿的鞋,哭孩子以后在学堂里被人问起爹怎么办。
若死的是孩子,她最少说话。
孩子的丧事,话一多就假。
她只要坐在门槛边,叫两声乳名,屋里的人自己就撑不住了。
所以县里人办白事,稍有些家底的,都愿意请宋春娘。
有人背后说她晦气。
当面却都叫她宋嫂。
宋春娘不在乎。
晦气又不能当饭吃。
哭一场能得三百文,碰上有钱人家,哭得好还能多赏几十文。若是从停灵一直哭到出殡,银钱另算。
她男人赵四以前赶车。
年轻时候肩膀宽,一只手就能把粮袋甩上车。后来有一年冬天去府城送货,车翻在沟里,一条腿被车辕压折。骨头虽然接上了,阴雨天却疼得厉害,再也跑不了长途。
从那以后,家里大半的钱便是宋春娘哭回来的。
赵四第一次知道自己媳妇靠哭死人挣钱时,脸黑了三天。
第四天晚上,宋春娘把挣来的两百六十文倒在炕上,铜钱一个个滚进被褥缝里。
赵四趴着捡了半天。
捡完以后便不再说了。
后来他还学会替宋春娘听行情。
哪家老人病得久了,哪家刚请了郎中,哪户门口忽然停了好几辆车,他坐在门槛上都能看出点意思。
有一次宋春娘嫌他乌鸦嘴。
赵四说:“你哭死人,我等死人,咱俩谁也别嫌谁。”
宋春娘拿笤帚打他。
赵四腿不好,跑不快,被追着打了半个院子。
他们的儿子赵禾那年十二岁,趴在墙头上笑,笑得牙全露出来。
日子也就是这么过。
到了腊月,赵四的咳嗽忽然重了。
起初只是晚上咳。
后来白天也咳。
再后来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晒着晒着,胸口都会像破风箱一样响。
宋春娘请过两回郎中。
头一回开了七副药。
第二回郎中把手从赵四腕子上收回来,低头收药箱,只说:“还是先吃着。”
宋春娘问:“能好吗?”
郎中说:“先吃着。”
她又问了一遍。
郎中还是那句话。
宋春娘做哭丧生意十几年,最知道人什么时候开始不肯把话说明白。
那天送走郎中以后,她站在院门口,把剩下的钱数了一遍。
二百一十七文。
药还得买。
米缸快见底。
赵禾开春要交束脩。
赵四躺在炕上问:“还有多少?”
宋春娘说:“多着呢。”
赵四说:“给我看看。”
“看个屁。”
赵四便笑了一声。
笑完又咳。
腊月二十三那天,城西周家来人了。
周老太爷八十二。
昨夜咽的气。
周家在县里有两家布庄,还有几十亩田。来请宋春娘的人说,老太爷生前最重体面,停灵三日,家里亲戚多,灵堂不能冷。
“三天。”
来人伸出三根手指。
“一吊半。”
宋春娘没说话。
“一天五百文,饭另管。”
宋春娘还是没说话。
来人以为她嫌少,又补了一句:“出殡那日若哭得好,东家另有赏。”
一吊半。
够买半个月的药。
还能把欠米铺的钱还一点。
宋春娘答应了。
周家先给了三百文定钱。
她回家以后,把钱倒在桌上。
赵四靠在炕头看了一眼。
“谁死了?”
“周老太爷。”
“多大?”
“八十二。”
赵四点点头:“值。”
宋春娘骂:“人家死了,你还论值不值。”
赵四说:“八十二才死,一辈子吃够了,当然值。”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给多少?”
“一吊半。”
赵四眼睛亮了一下。
“那更值。”
宋春娘又想拿笤帚。
赵四笑着躲了一下,没躲开,反倒咳起来。
这一次咳了很久。
他把脸埋进袖子里,等手拿出来的时候,袖口有一小片暗红。
两个人都看见了。
赵禾正在灶前烧火,没有回头。
宋春娘过去把赵四的袖子卷起来。
赵四不让。
她硬拽。
赵四说:“一点血。”
宋春娘说:“我有眼睛。”
赵四便不说了。
当天晚上,他吃了半碗粥。
又说冷。
宋春娘给他多压了一床被。
后半夜赵四倒是不咳了。
宋春娘睡到一半醒过来,觉得屋里太静。
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
然后伸手摸了摸旁边。
赵四的肩膀还是温的。
她推了一下。
没动。
再推。
还是没动。
宋春娘坐起来。
黑暗里,她没有叫。
赵禾睡在外屋。
她摸索着把灯点上,灯芯一亮,赵四的脸慢慢从黑里出来。
嘴微微张着。
像是还想咳。
宋春娘伸手,把他的嘴合上。
合不上。
她又去找了一条布,从下巴兜过去,在头顶打了个结。
这些事情她都会。
死人见得多了,就知道人死以后什么地方会变。
她只是没想到有一天这些本事会用在自己家里。
天快亮的时候,赵禾醒了。
他进屋看见爹脸上那条布,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娘。”
宋春娘正在给赵四擦脸。
“烧水。”
赵禾没去。
“你爹身上脏了。”
赵禾这才转身。
水烧开以后,两个人给赵四换了衣服。
家里没有寿衣。
便穿了他以前赶车时那件最厚的青棉袄。
袖口已经磨白了。
赵禾说:“这件旧。”
宋春娘说:“新的留给谁?”
赵禾没说话。
弄完以后,天已经亮了。
周家的人来催。
站在院外喊:“宋嫂!宋嫂!”
赵禾猛地抬起头。
宋春娘还坐在炕边。
外面又喊了一声。
“灵堂都等着呢!”
赵禾问:“娘,你还去?”
宋春娘没回答。
她走到桌边,把昨晚那三百文定钱拿出来。
一串一串看了很久。
若不去,这钱得退。
赵四死了。
棺材还没有。
县城里最薄的杉木棺,也得一吊多钱。
再便宜,就只有薄板钉的。
她把钱重新放回去。
然后站起身。
赵禾看着她。
宋春娘说:“你在家看着你爹。”
“娘。”
“别让猫进屋。”
赵禾眼睛一下红了。
宋春娘已经拿过自己的旧棉袄披上。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晌午回来。”
周家灵堂比她家整整大了三倍。
白布从正厅一直挂到院门口。
地上铺着稻草,来吊唁的人一拨接一拨,门房忙着收帖子,厨房里两口大锅同时炖肉。
宋春娘一进门,周家管事便跑过来。
“怎么这么晚?”
她说:“家里有点事。”
管事看她脸色不好,也没多问,只催:“快进去吧。二房那边嫌方才几个哭得没声势。”
宋春娘点头。
她进了灵堂。
周老太爷躺在棺材里,穿着簇新的寿衣。
寿帽上还嵌了一块玉。
几个儿子跪在前面。
孙辈跪在后面。
宋春娘找了个位置跪下。
开始哭。
第一声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听见嗓子有些哑。
旁边管事皱了皱眉。
她又吸了一口气。
第二声便稳了。
“老爷子啊——”
声音一出来,灵堂里说话的人便都静了些。
她先哭周老太爷八十二年寿数,哭他年轻时候怎么撑起家业,哭几个儿子还没来得及好好孝敬,哭孙辈以后进门再也没人坐在上首。
这些事情有一半是管事早上告诉她的。
另一半是她自己添的。
哭死人这门生意,不能每句话都是真的。
只要活人觉得是真的就行。
哭到第三轮的时候,周家大儿媳妇先撑不住了,趴在蒲团上哭起来。
管事站在门边,冲宋春娘微微点了一下头。
这就是哭对了。
晌午吃饭,周家给几个哭丧人另开了一桌。
有肉。
宋春娘夹了一块。
肉炖得软,筷子一碰便散。
她吃了两口,忽然停住。
赵四以前最爱这种肥肉。
她下意识拿了一块干净的油纸,把那块肉包进去。
包到一半,她手停了。
旁边一个哭丧婆问:“给孩子带?”
宋春娘说:“嗯。”
她把肉收进怀里。
下午继续哭。
到了傍晚,她才回家。
赵禾还坐在炕边。
赵四仍然躺在那里。
屋里比早上更冷了。
宋春娘进门先把怀里的油纸包拿出来,递给赵禾。
“吃。”
赵禾打开看了一眼。
“你呢?”
“吃过了。”
赵禾咬了一口,又不吃了。
宋春娘没问。
她去找棺材铺。
最便宜的一口棺材,一吊三百文。
老板认识她。
见她来,还笑着问:“这回哪家?”
宋春娘说:“我家。”
老板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赵四?”
“嗯。”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说:“给你算一吊二。”
宋春娘说:“一吊。”
老板摇头。
“木头不是我的。”
最后一吊一百八十文。
宋春娘付不起。
她先给了六百文。
老板答应把棺材送过去。
“剩下的什么时候?”
“过几天。”
老板看了她一眼:“你跑不了。”
宋春娘说:“死人才跑不了。”
老板愣了一下。
宋春娘已经走了。
第二天,她又去了周家。
赵禾这次没问。
第三天是出殡。
周家来了更多人。
县里有头有脸的几乎都露了面。
吹鼓手从天没亮就开始吹,纸钱一路撒到街口。
管事特意找到宋春娘。
“今日得哭足。”
他说:“老太爷最后一程,东家说了,不能冷。”
宋春娘点头。
“知道。”
棺材抬起来的时候,她跟在后面。
一开始还是那些话。
老爷子啊。
您这一走。
儿孙舍不得。
家里少了您。
哭到城门口,她嗓子已经快裂了。
管事在旁边急得摆手。
“再起一段!”
宋春娘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她咽了一口唾沫。
又张嘴。
这一次声音出来了,却不是原先那些词。
她说:
“你怎么就走了。”
说完自己停了一下。
抬棺的人还在走。
前面纸钱被风卷起来。
她又哭:
“家里炕还是热的。”
“药还有两包。”
“你怎么就不吃了。”
周围的人一下安静了很多。
宋春娘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谁。
她只知道胸口有什么东西一下破了。
她蹲到地上,哭得整个人往前弯。
没有词。
也没有调。
只是哭。
周家几个女眷本来已经哭累了,听见她这一场,又跟着哭起来。
连旁边看热闹的人都有人抹眼睛。
管事站在人群里,一开始有些愣。
后来脸上慢慢露出满意。
等棺材出了城,他过来塞给宋春娘一串钱。
“今日这段最好。”
比原先说好的,多了八十文。
宋春娘拿着钱。
没有数。
晚上,赵四入棺。
没有吹鼓手。
没有白幡。
院门口挂了一块白布,是赵禾自己撕的。
邻居来了几个。
棺材铺老板也过来看了一眼,主要是怕剩下的钱没人认。
宋春娘把赵四那件青棉袄的领口理好。
棺盖要合的时候,赵禾忽然说:“等等。”
他跑进屋。
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油纸包。
正是前日周家那块肉。
已经冷透了。
赵禾把肉放进棺材。
宋春娘看着,没有拦。
棺盖合上。
钉子一颗一颗敲进去。
邻居家的女人开始哭。
哭得很轻。
赵禾也哭了。
宋春娘站在旁边,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有人看她。
大概都知道她是干什么的。
平日里半个县城的人死了,她都能哭得让整条街听见。
如今自己男人躺在棺材里,她反而不哭。
赵禾抬起通红的眼睛。
“娘。”
宋春娘看他。
“你怎么不哭?”
她张了张嘴。
嗓子像塞了一把砂。
最后只说:
“哑了。”
赵四埋在城北。
坟不大。
土还是新的。
回来的路上,赵禾一直走在后面。
宋春娘前面走。
走到城门口,她忽然停下来等他。
赵禾赶上以后,她什么也没说,只伸手把他衣领往上拉了拉。
风大。
第二天早晨,天还没亮透。
有人敲门。
宋春娘醒了。
赵禾也醒了。
门外的人喊:
“宋嫂在不在?”
没人答。
又敲。
“东街刘家老太太昨夜没了,家里让来问一声,今日有空没有?”
屋里很静。
赵禾躺在炕上,没有动。
宋春娘也躺着。
外面的人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
“宋嫂?”
宋春娘掀开被子。
赵禾转过身看她。
“娘。”
她下了炕,穿鞋。
赵禾说:“爹昨天才埋。”
宋春娘嗯了一声。
她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
外面的人冻得直跺脚,一看见她便说:“刘家问你去不去。”
宋春娘问:
“几天?”
“两天。”
“多少钱?”
“八百文。”
宋春娘想了一会儿。
“饭管不管?”
门外的人愣了愣。
“管。”
宋春娘点头。
“等我换件衣裳。”
她把门重新关上。
天还没亮。
城北的新坟上,土大概还没有冻硬。
东街那边已经有人开始挂白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