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诸神黄昏|新日》 二十八
火尽沧波没旧痕,
一芽先自水中分。
后来诸神寻金片,
第七无名只向春。
旧世界沉入海中以后,没有人计算时间。
太阳已经被斯库尔吞下。
月亮也不在。
没有白日与黑夜可以轮换。
海水覆盖维格利德、阿斯加德与人间全部土地。
苏尔特的火在水下熄灭以后,留下大片仍有余温的岩石。
岩石继续向海中释放热量。
水在上方蒸发。
升到高处。
又凝结成雨,重新落回海面。
第一次雨没有停。
第二次也没有。
直到空气中的火灰逐渐被洗入海中,天空才从黑色变成深灰。
海底,第七块金片仍背面向上。
一粒绿色种子卡在金片边缘。
它来自哪个世界,已经无法辨认。
可能是人间最后一袋没有被煮过的麦中落下的一粒。
可能来自世界树燃烧前掉落的果实。
也可能早在奥丁把七块金片放入铁匣时,便已黏在金片背面。
种壳没有被火烧毁。
海水进入以后,它吸收了第一点水。
种子膨胀。
外壳裂开。
一根白色细芽从裂口伸出。
下面没有阳光。
也没有空气。
细芽仍然先向金片边缘寻找可以进入的缝隙。
第一日,它只长出半寸。
后来,根须碰到火灰与泥沙混成的薄土。
便向下扎进去。
根须越长越多。
把第七块金片一点点托起。
金片先倾斜。
随后翻转。
正面第一次朝上。
奥丁从未看见第七块金片上刻着什么。
女先知告诉他:
火会熄灭。
新的大地会从海中升起。
未经播种的田野会结出谷物。
巴德尔与霍德尔会重新回到伊达沃尔。
奥丁把这些归入“新世界”,刻进最后一块金片。
可他一直没有翻开。
金片如今朝上。
正面没有狼。
没有蛇。
没有门。
没有雪纹。
也没有火。
只有一轮很小的太阳。
太阳下方没有名字。
细芽沿金片边缘继续向上。
海水很深。
它不可能靠一株幼芽抵达水面。
但根须进入泥沙以后,海底开始发生变化。
苏尔特的火把岩石烧得膨胀。
海水又从裂缝进入,使外层迅速冷却。
冷热反复交替。
岩石一层层开裂。
世界树最深的根也没有全部烧毁。
露在地上的部分已经成为灰烬。
埋在海床以下的根仍保留原来的形状。
水进入空掉的根道。
把泥沙与火灰带向不同位置。
原本下沉的土地,开始被海底新形成的岩石向上托起。
最先露出水面的是一块黑色山顶。
浪不断越过。
又不断退下。
第二块岩石随后出现。
两者之间的浅滩逐渐堆积泥沙。
雨仍在下。
这一次,水不再全部回到海中。
一部分停在新出现的凹地。
形成第一个湖。
又有更多土地从海面升起。
不是旧人间重新浮出。
过去的城、田地与道路已经被火烧毁,也被海水移动。
新土地没有边界。
没有墓地。
也没有谁能够根据旧日的石碑宣布:
这里原本属于自己的祖先。
火灰落在泥土中。
过去被长冬冻死、又在大火中烧过的植物种子,有一些仍保留在更深处。
土地露出水面以后,它们开始吸水。
没有人播种。
第一片草仍然长了出来。
随后是第二片。
绿色沿低地扩散。
世界还没有太阳。
植物只依靠天空越来越亮的灰光生长。
直到某一日,东方出现了一点新的亮。
那不是火。
也不是旧太阳从斯库尔腹中重新出来。
太阳女神索尔被吞下以前,曾生下一个女儿。
她没有母亲那样明亮。
也从未走过天空规定的道路。
斯库尔追逐旧太阳时,所有目光都停在母亲身上。
没有狼去追逐那一点尚未拥有道路的微光。
旧世界燃烧时,她藏在天空边缘最后一层没有被火剑劈开的云后。
海水覆盖大地以后,她一直在那里。
没有升起。
也没有落下。
直到新土地出现。
东方第一次重新获得可以称为“东方”的位置。
她才沿母亲过去行走的方向,迈出第一步。
新太阳升起。
光比旧日柔弱。
只照亮海面一小片。
走到天空中央时,也没有使所有积水同时蒸发。
但阳光落在草叶上以后,第一滴露水出现了。
霍德密米尔森林中,那棵中空的古树只剩一部分露在水面。
外层被苏尔特的火烧黑。
内部仍然潮湿。
利夫与利芙特拉西尔就藏在树根之间。
长冬中,他们靠清晨凝结的水活着。
旧太阳消失以后,树洞很久没有产生新的露水。
两人把最后一块湿布轮流含在口中。
没有水可以拧出。
也没有力气再说话。
新太阳升起的第一日,树洞顶部出现一点水光。
利芙特拉西尔先看见。
她把布展开,贴到木壁上。
水太少。
只在布面留下一个深色小点。
她把那一点递给利夫。
利夫摇头。
利芙特拉西尔也没有喝。
两人等到第二滴。
第三滴。
水逐渐沿木纹向下。
湿布终于能拧出一点。
他们各喝一口。
第二日,露水更多。
第三日,树洞外传来鸟叫。
不是尼德霍格。
只是一只从火后残存下来的小鸟,停在烧黑的树枝上。
利夫推开堵住洞口的木片。
阳光进入。
两人很久没有见过真正的光。
眼睛无法立即睁开。
他们用手遮住脸。
等适应以后,才看见森林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森林。
大多数树木只剩黑色主干。
地面却从火灰中长出新草。
远处没有村庄的烟。
也没有人争夺粮食。
利夫带着斧头走出树洞。
斧刃已经生锈。
不能立刻砍木。
利芙特拉西尔仍带着那些接露水的布。
他们先找到一处能避风的岩壁。
又沿水声找到湖。
湖边生着一片不认识的植物。
叶下结着细小谷粒。
没有人播种。
利芙特拉西尔摘下一粒。
先没有吃。
把它埋进附近湿土。
“做什么?”利夫问。
“看它会不会长。”
他们已经见过种粮被一袋袋煮掉。
也见过红绳被拆下来缝补衣服。
如今,第一粒可以食用的种子重新被放回土中。
不是因为粮食充足。
只因为今日还有露水,尚能再等一天。
维格利德原来的位置,也有土地从海中升起。
平原不再叫维格利德。
没有人替它命名。
维达尔最先从一块高地上醒来。
右脚那只厚鞋仍在。
冈格尼尔长矛躺在身旁。
他胸甲里装着两半破裂的狼形金片。
海水退去以后,他把它们取出。
金片上的字已经模糊。
只能辨认出几道刻痕:
生长。
断。
已缚。
维达尔没有重新拼合。
只分别放在草地上。
瓦利从另一处高地走来。
他是奥丁为替巴德尔复仇而生的儿子。
旧世界中,他曾完成复仇。
如今,仇人与被复仇者都已经死去。
他没有再带弓箭。
两人在草地上相遇。
很久没有说话。
随后,一起向旧阿斯加德的方向走。
那里已经没有金宫。
没有英灵殿。
五百四十扇门全部烧毁。
只在草中留下一些熔化的金属。
摩迪与马格尼也从东面的高地出现。
两人共同抬着妙尔尼尔。
新土地尚不平稳。
经过一处裂谷时,马格尼先跳过去。
摩迪把锤柄递给他。
马格尼在另一侧接住。
再把锤拉过去。
他们仍没有决定锤归谁。
一路上,也不需要决定。
一个人走在前面时,另一个便负责携带。
遇到巨石,两人一起举锤。
妙尔尼尔每次落下,新天空都会响起一道雷。
雷后开始有雨。
不再是清洗火灰的黑雨。
是能够进入湖、河与土壤的水。
四名幸存的神在一片草地会合。
维达尔。
瓦利。
摩迪。
马格尼。
没有高座。
也没有人宣布谁继承奥丁的位置。
维达尔把两半狼形金片放在地上。
摩迪与马格尼在附近找到另一块。
上面刻着世界蛇。
金片首尾之间有一道裂痕。
又找到代表赫尔之门的第三块。
代表洛基的第四块已经烧黑。
三道雪纹的第五块边缘熔化。
火焰的第六块最完整。
它曾在苏尔特挥剑时吸收高温,如今摸上去仍然温暖。
只有第七块不在这里。
他们不知道它已经被一株幼芽托到另一片土地上。
瓦利问:
“这些要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奥丁曾用金片记录末日。
把每一项未来拆成可以处理的对象。
如今,记录者已经不在。
金片上的事情也全部发生。
维达尔把它们留在草中。
没有再放进铁匣。
地下,赫尔长厅最深处的石门也开始松动。
外面的长厅已经倒塌。
赫尔活着的那一半被烧尽。
死去的一半仍埋在石下。
新太阳的光无法进入尼福尔海姆。
却使生与死重新获得了差异。
海水退去以后,死者不再继续向旧长厅汇集。
那条由奥丁规定的道路已经消失。
高背椅上的名字也在火中烧掉。
巴德尔站在石门内。
他伸手去推。
门第一次没有打开。
霍德尔从后方走来。
旧阿斯加德燃烧时,他被关在石室中。
守卫已经离开。
门却仍然锁着。
火进入石室以后,他没有看见,也没有逃出。
死亡重新把他送到赫尔。
沿途的门都已打开。
他最终在长厅最深处找到巴德尔。
两人在黑暗中相处了很久。
霍德尔没有再问是谁把槲寄生交给自己。
巴德尔也没有说原谅。
旧世界已经没有能够审判他们的长厅。
赫尔的条件也只处理巴德尔是否属于生者,从未处理兄弟之间应当怎样继续。
石门前,巴德尔再次用力。
仍然不动。
霍德尔把手放在门上。
“左边有一道缝。”
他看不见。
却能听见风从哪里进入。
巴德尔移到左侧。
两人同时推。
石门沿旧缝裂开。
新世界的风第一次进入。
娜娜站在他们身后。
无名石匠也还在。
他们一起走出地下。
赫尔没有同行。
门外的石堆中,只露出她半张已经失去血色的脸。
巴德尔停下脚步。
“你不走吗?”
石下没有声音。
他搬开一块岩石。
又搬开第二块。
霍德尔听见石头移动,也蹲下帮忙。
两人清理很久。
最后,只找到赫尔脸下那块曾经刻有门形的石片。
奥丁给她的位置已经结束。
没有谁知道,她是否也会在新世界取得另一个名字。
巴德尔把石片带走。
他们沿新出现的河流向上。
回到伊达沃尔时,维达尔等人仍坐在草地上。
没有长厅。
众神只围着几块散落的金片。
巴德尔来到时,所有人都站起。
霍德尔跟在身后。
摩迪握住妙尔尼尔。
不是准备攻击。
只是不知道应该怎样面对杀死巴德尔的人。
巴德尔没有替霍德尔解释。
霍德尔也没有躲到后面。
他站在草地边缘。
“这里有谁?”
瓦利依次说出名字。
维达尔。
摩迪。
马格尼。
还有自己。
说到巴德尔时,霍德尔点头。
“我知道。”
没人说下一句。
风吹过草地。
几块金片在草中彼此碰撞,发出很轻的声音。
霍德尔转向那里。
“是什么?”
“父亲留下的金片。”维达尔说。
“上面写什么?”
维达尔拿起第一块。
字迹已经模糊。
“芬里尔。”
第二块。
“世界蛇。”
第三块。
“赫尔。”
霍德尔问:
“有巴德尔吗?”
第四块原本属于洛基。
槲寄生与巴德尔死亡,都曾从那里显现。
金片已经烧黑。
维达尔说:
“看不清了。”
巴德尔从他手中接过。
用手擦去表面灰烬。
槲寄生的痕迹还在。
洛基的符号也在。
霍德尔的名字没有刻上去。
他的手完成了投掷。
却从未被奥丁列入七个处理对象。
巴德尔把金片放回草中。
“先搭一处能过夜的地方。”
这是他们回到新世界以后,第一个共同作出的决定。
维达尔与瓦利搬石。
摩迪、马格尼用妙尔尼尔击断倒木。
娜娜收集能够铺在地面的干草。
无名石匠重新修墙。
霍德尔站在附近听了一会儿。
随后走到河边。
“这里有水。”
他凭声音找到一处地下泉眼。
巴德尔跟过去,用石头清开泥沙。
水逐渐涌出。
两人合力挖出第一道引水沟。
没有人提起练武场。
也没有人再把木枝交到霍德尔手中。
新太阳落下时,简陋石屋只搭好一半。
没有屋顶。
众神便在草地上坐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太阳女儿重新从东方升起。
她走得比母亲慢。
光也没有照满全部土地。
却沿着一条新的轨迹,再次把露水留在草叶上。
远处,利芙特拉西尔埋下的谷粒已经裂开种壳。
第一根幼芽从土中伸出。
海边另一处土地上,那粒托起第七块金片的种子也终于穿过浅水,露出两片绿色叶子。
浪退下时,金片的一角从泥中显出。
正面那轮没有名字的小太阳,被真实的日光照亮。
金片旁边,田野没有经过播种。
新的谷物已经一株株长起。
没有人看见第一株是什么时候出现。
只有风经过时,最前面那一穗先低了一下。
后面的谷穗随之起伏。
一直延伸到新土地看不见的远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