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神黄昏｜九步》 二十六
锤落蛇横海气枯，
雷神身上毒仍苏。
人间只数余痕九，
第十从今再也无。
提尔与加姆同时倒下时，托尔已经走到维格利德东面。
那里原本没有海。
耶梦加得出现以后，海水跟着它进入平原。
世界蛇的身体环绕人间太久。
鳞甲离开海床时，把整片海向上带起。浪越过海岸，沿低处涌入维格利德，把冻土变成一片混着冰与盐的泥地。
托尔站在水中。
水只到膝盖。
耶梦加得的头却高过远处山峰。
蛇口每一次张开，都有毒液落下。
毒液进入海水。
海面先变绿。
随后，鱼群翻起。
浮冰边缘被腐蚀，发出持续不断的细响。
托尔戴着铁手套。
腰间系着力量腰带。
妙尔尼尔握在右手。
锤头朝下。
他没有立即投出。
耶梦加得的身体太长。
击中一段蛇身，没有意义。
妙尔尼尔必须进入头颅。
世界蛇也没有立即扑向托尔。
它从海中升起以后，先看见天空已经失去太阳。
又看见人间的边缘不再完整。
过去，它首尾相接，身体正好围住米德加尔特。
每一处海岸都在它的环内。
如今，长冬使河流冻结。
战争使城镇消失。
海水也因大地震动越过原来的岸线。
它曾经环绕的世界，已经不是原来的形状。
耶梦加得松开尾端时，身体第一次没有边界可以依附。
它只能向前伸展。
直到遇见托尔。
妙尔尼尔认出了它。
锤柄在托尔手中不断震动。
雷声从锤头内部传出。
没有太阳以后，闪电成为维格利德上方唯一短暂的光。
第一道雷落下。
击中耶梦加得颈侧。
蛇鳞炸开数片。
每一片落入海中，都像一面黑色盾牌。
伤口不深。
耶梦加得转头。
毒液从牙间喷向托尔。
托尔把妙尔尼尔横在面前。
毒液碰到锤头，立即被雷电烧成白雾。
雾没有消失。
沿着空气继续向前。
托尔吸入第一口。
喉咙传来灼痛。
他后退半步，又停住。
身后是英灵军队的侧翼。
若让开，毒雾便会进入人群。
托尔把力量腰带收紧一格。
身体中的力量随之增加。
他抬起妙尔尼尔，第二次投出。
锤越过毒雾。
击中耶梦加得下颌。
蛇头被打向一侧。
巨大的身体随之转动。
尾部扫过海面。
整片海被推上平原。
成排英灵战士被浪吞没。
火焰巨人身上的火也短暂熄灭。
妙尔尼尔飞回托尔手中。
他没有给世界蛇重新抬头的时间。
踩着退去的浪向前。
每一步都在泥地中留下雷电烧过的黑痕。
耶梦加得从侧面咬来。
托尔向下蹲身。
蛇齿从头顶经过，带走头盔上的一只铁翼。
他用左手抓住下颌鳞片。
铁手套插入鳞缝。
世界蛇向上抬头。
托尔整个人被带离地面。
他没有松开。
右手举锤，连续击向同一处。
第一锤，鳞片裂开。
第二锤，颌骨出现凹陷。
第三锤落下以前，蛇身缠住托尔。
胸口被一圈圈收紧。
力量腰带使他仍能呼吸，却无法展开右臂。
耶梦加得张开嘴。
毒液沿上方落下。
托尔松开左手。
整个人从蛇颌滑入海中。
毒液擦过肩甲。
金属立即变黑。
他沉入水下。
耶梦加得看不见他。
只能感知妙尔尼尔在水中的雷声。
蛇头向下。
托尔正等在下面。
他双脚踩住海床。
用肩顶起妙尔尼尔。
世界蛇的头进入水面时，锤头从下方击中已经裂开的颌骨。
耶梦加得整个头颅被掀向天空。
缠住托尔的蛇身松开。
托尔重新跃出海面。
第三次把妙尔尼尔投出。
这一次，他没有指定眼睛。
没有指定下颌。
只指定那颗藏在所有鳞甲与骨骼之后、使世界蛇仍能继续活动的东西。
心脏。
妙尔尼尔撞上蛇头。
没有停下。
它从已经破裂的颌骨进入。
沿头颅、颈部与贯穿全身的骨节向下。
世界蛇的身体太长。
锤在内部飞行时，地上的每一段蛇身依次抬起。
像一道沿世界边缘不断向前传递的山崩。
托尔站在原地等待。
耶梦加得仍在扭动。
尾端从人间西海扫到北方。
无数已经空掉的村庄被夷为平地。
霍德密米尔森林也被尾风压低。
中空老树中的两个人抱住树根，没有被卷走。
妙尔尼尔终于抵达世界蛇心脏。
雷声从蛇身体内部爆开。
不是一声。
是九界所有海面同时亮了一次。
耶梦加得的心脏停止。
蛇头从高处落下。
砸入维格利德。
海水被推向两边。
巨大的身体沿人间外缘一段段失去力量。
尾端最后一次拍动。
随后不再移动。
托尔伸出右手。
妙尔尼尔从世界蛇体内折返。
穿过一路被雷电烧开的血肉。
重新落入掌中。
他握住锤柄。
没有立即举起。
蛇已经死了。
女先知说过的第一件事完成：
托尔会杀死世界蛇。
第二件事也在同时开始。
耶梦加得死前喷出的毒雾仍在海面。
托尔的肩甲已经被腐蚀出一个孔。
毒液穿过金属，进入皮肤。
他吸入的第一口白雾，也沿喉咙向下。
血液开始发热。
托尔走出第一步。
脚落在被蛇血染绿的泥中。
他想离开毒雾。
只要走到风向另一侧，至少不会继续吸入。
第二步。
右肩失去知觉。
妙尔尼尔向下沉了一点。
他重新握紧。
第三步。
力量腰带仍在增加身体力量。
却不能把已经进入血液的毒推出去。
托尔伸手去解。
手指碰到腰带，没有力气拉开扣环。
第四步。
他看见远处芬里尔倒下。
狼口张开。
维达尔正从其中走出。
奥丁不在。
托尔停了一瞬。
又继续。
第五步。
东侧战场上，提尔与加姆躺在一起。
一只左手仍保持握剑的形状。
托尔没有走向他。
两者之间隔着正在交战的巨人与英灵战士。
第六步。
妙尔尼尔第一次从掌中滑落。
锤头碰到地面。
没有完全脱手。
托尔弯腰重新拿起。
这个动作使毒血涌向头部。
眼前的战场暗了一层。
第七步。
他想起自己的两个儿子。
摩迪与马格尼没有进入维格利德中央。
托尔在号角吹响以后，命他们留在阿斯加德边缘。
彩虹桥已经断裂。
仍可能有人从破碎的桥口坠入九界。
也可能有受伤的英灵战士试图退回。
“守住后路。”
这是托尔给他们的最后一道命令。
那时他没有说，妙尔尼尔以后归谁。
锤只有一柄。
儿子有两个。
过去总以为还能回去以后再决定。
第八步。
托尔转向阿斯加德。
太阳已经消失。
彩虹桥也已经断裂。
他看不见两个儿子的位置。
只能听见远处仍有战斗。
他举起妙尔尼尔。
想把它投向他们。
锤飞出以后一定会回来。
只要他还活着，妙尔尼尔便不会停在另一个人手中。
托尔忽然明白，自己无法把它交出去。
至少不能在死亡以前交。
他没有投。
第九步。
右腿弯下。
托尔用妙尔尼尔撑住身体。
锤柄陷入泥中。
他把力量腰带解开。
这一次，扣环终于松了。
腰带落在脚边。
没有它继续强撑，身体的力量迅速离开。
托尔跪在第九个脚印中。
仍握着锤柄。
世界蛇的尸体横在身后。
毒液沿海水向四周扩散。
托尔把妙尔尼尔竖在地上。
锤头朝下。
手柄朝上。
如果有人后来经过，能够看见。
也能够握住。
他松开手。
没有第十步。
身体向前倒下。
右手仍离锤柄很近。
只差半掌。
妙尔尼尔没有飞回。
因为主人已经不再召唤。
阿斯加德边缘，摩迪与马格尼同时听见雷声停止。
过去，无论托尔离开多远，妙尔尼尔每次回到他手中，天空都会留下最后一声震动。
这一次没有。
两兄弟看向维格利德东面。
那里仍有绿色毒雾。
摩迪说：
“父亲赢了。”
马格尼问：
“你怎么知道？”
“蛇不动了。”
“父亲呢？”
没人回答。
他们按照托尔的命令，没有立刻离开后路。
直到最后一批受伤的英灵战士通过，两人才向东面走。
毒雾已经很浓。
他们只能沿地面寻找。
第一只脚印里有蛇血。
第二只更深。
第三只旁边落着一小块被腐蚀的肩甲。
他们继续数。
第四。
第五。
第六。
第七。
第八。
到第九只脚印时，前方没有新的痕迹。
只有妙尔尼尔竖在那里。
托尔倒在锤旁。
摩迪先走过去。
手伸向锤柄，又停下。
马格尼站在另一边。
两个人都想起同一件事：
父亲从未说过锤归谁。
他们没有争。
只是同时把手放到锤柄上。
一个人无法提起。
两人一起用力。
妙尔尼尔从泥中升起。
锤头离开地面时，天空重新响起一声很轻的雷。
不是召回。
只是这柄锤第一次知道，今后需要同时记住两只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