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五两银子
许慎言不肯去。
鲁有财在桥边等他写完三封家书、一张讣告和两副寿联,等到太阳偏西,才请他到附近面摊坐下。面端上来,许慎言先问是谁付钱,听说鲁有财请客,只要了一碗最便宜的阳春面。
“裴家六公子想请你赴一场文会。”鲁有财说。
许慎言拿筷子的手停了停:“我与裴家没有来往。”
“有来往,还用得着我?”
“为何请我?”
“六公子听过你的文章。”
这不全是假话。裴六郎没有说听过,也没有说没听过。
许慎言看他:“哪一篇?”
鲁有财低头拌面:“这个你得问六公子。我又不识文章。”
许慎言只吃了两口,便将筷子搁下:“不去。”
“五两银子。”
许慎言重新拿起筷子,把一根面送进嘴里,慢慢嚼完。
“赴一次文会,给我五两?”
“还有一件小事。”
鲁有财把裴六郎的要求说了。
三日后,望江楼有一场风荷文会。席间会有人拿出一首诗,请许慎言当众认作自己所写。那首诗不会犯禁,也不会牵扯什么人,只是写得很差。许慎言要做的,是当着满座读书人的面,把它念完,再说一句“此诗是我昨夜偶得”。
许慎言听完没有发火,也没问裴六郎为什么这样做。他把碗里的面一口口吃完,连汤都喝了,随后从袖中取出十七文放在桌上。
“说了我请。”鲁有财道。
“你请的是有生意可谈的人。”许慎言站起来,“现在没有了。”
他走出面摊,沿着河边往南。
鲁有财没有追。他把那十七文揣起来,又叫了一碗加肉的面。
第二日午后,许慎言自己找到了丰乐茶棚。
他仍穿昨日那件青衫,手里却多了一只纸包。纸包上的字是回春堂,边角沾了水,里面已经空了。
“五两什么时候给?”他问。
鲁有财给他倒了一碗茶:“做完就给。”
“先付一半。”
“六公子没说能先付。”
许慎言转身便走。
“等会儿。”鲁有财在背后叫他,“我先垫给你。”
许慎言停下,却没回头。
鲁有财从布包里摸出一块二两重的碎银。那是他攒了三个多月的钱,原本准备等天气凉下来,在城北租一间小屋。银子放到桌上时,他心里疼了一下。
“写个收条。”
许慎言回身坐下,磨开桌边公用的墨,在纸上写明收银二两,三日后若不赴约,原数奉还。
鲁有财看不大懂他的字,只认得自己的名字和银两数目。他拿起纸吹了吹:“家里有人病了?”
许慎言把银子包好:“是我爹。”
“什么病?”
“旧病。”
“五两够吗?”
许慎言没有答。
鲁有财也没再问。牙人这一行,最忌讳把客人的难处问得太细。你知道得越多,替双方传话时越容易带上自己的主意。主意一多,生意便不干净了。
可这一次,他心里仍有点不踏实。
傍晚,他把消息带到裴家园子。裴六郎正在廊下和两名朋友下棋,听说人肯来了,只问了一句:“他先要了多少?”
“二两。”
“谁给的?”
“我垫的。”
裴六郎抬头看他,像是有些意外:“你不怕他拿钱跑了?”
“他写了收条。”
旁边一名锦衣公子笑出声:“收条若真有用,城里便没那么多欠债的人了。”
鲁有财看了那人一眼:“别人写的未必有用,他写的有用。”
“为何?”
“因为他还要脸。”
裴六郎手中拈着一枚黑子,半晌没有落下。
“那就更有意思了。”
棋盘边放着一张折起的纸。裴六郎让人递给鲁有财,里面便是许慎言要认下的诗。
鲁有财只看出句子长短不齐,末尾有几个字还认识——花、酒、月、愁。
“很差?”他问。
锦衣公子笑道:“比你写得略好。”
“那坏了。”鲁有财把诗折起来,“我一个字也不会写。”
廊下几个人都笑了。
裴六郎从袖中又摸出一角银子,扔到棋盘旁边:“三日后,你也来。衣裳穿得体面些。”
鲁有财接住银子:“我只是带人,不陪着丢脸。”
“放心。那日丢脸的不是你。”
三日后,鲁有财穿着从二哥那里借来的长衫到了望江楼。衣裳肩膀有些窄,他一路都不敢抬高手臂。
许慎言已经站在楼下。
他换了一件干净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脚上的布鞋却仍是旧的。见鲁有财过来,他先从袖中取出那张诗稿。
“有一个字我看不清。”
鲁有财低头看了看:“你问我?”
“这是你送来的。”
“我只负责送,不负责认。”
两人在楼下站了一阵。最后还是许慎言自己依着上下句补了一个字。
上楼以前,他问:“裴公子会不会临时再加别的?”
“不会。”
“你能做主?”
“不能。”鲁有财替他整了整被风掀起的衣领,“但他若加事,你可以不做。五两照给。”
许慎言看着他。
“这也是裴公子说的?”
“不是。我说的。”
许慎言把衣领从他手里拉回来,自己抚平,抬脚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