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最要脸的人
鲁有财醒来的时候,三弟的一只脚正搭在他肚子上。
那只脚隔着薄被压了大半夜,脚后跟硬得像块石头。他睁眼盯了一会儿,抬手把脚推开。三弟翻了个身,顺势又把胳膊压到了二哥脸上。靠墙睡的二哥哼了一声,连眼睛都没睁,抓住那条胳膊往外一扔,屋里随即响起“咚”的一声。
三弟掉下了床。
“谁踹我?”
“你自己滚下去的。”鲁有财坐起来穿衣裳,“起来让让,我的鞋在你屁股底下。”
三兄弟住的这间屋子原本只放得下一张床。前年二哥成亲没成,退回来的半扇旧门板舍不得烧,横着搭在两条长凳上,便又多出一张床。到了冬天,谁睡门板谁便贴墙,半夜翻身稍重些,门板吱呀一声,另外两个人也跟着醒。
鲁有财今年二十四,最大的念想不是发财,是先从这间屋子里搬出去。
他洗了把脸,把昨夜剩的半块炊饼塞进怀里,出门时顺手从门后取下一个布包。包里没有多少值钱东西,只有一把小秤、两本薄册、三张空契纸和几块写了字号的木牌。
他是牙人。
城东有人要租铺面,城西有人要雇短工,外地来的客商找不到车马,家里丢了猫狗又不愿惊动衙门,都可以托他打听。他没有自己的牙行,平日就在丰乐茶棚占一角桌子,谁来问一句,他先不说能不能办,只问愿意出多少。
钱若给得少,他消息便慢。钱若给得足,他连对方没说出口的那一半也能替人找出来。
这日上午还没到巳时,他刚替一个卖猪的寻到两名抬猪壮汉,又给城南赵家说定了一辆明日出城的骡车,茶棚外便停下一辆青篷马车。
车不算招摇,辕木却擦得发亮。赶车人坐在前头没下来,只从车里走出一个穿褐色短衫的中年随从,进门扫了一圈,径直走到鲁有财桌前。
“你就是鲁有财?”
鲁有财把嘴里的炊饼咽下去:“找人的鲁有财,讨债的鲁有财不是我。”
那人看他一眼,往桌上放了一小角银子。
鲁有财伸手掂了掂,大约三钱,够他忙活两三日。
“找什么人?”
“我家公子请你过去说话。”
“哪家公子?”
“裴家六公子。”
茶棚里有两个人朝这边望过来。鲁有财把银子揣进袖中,站起来便走。
裴家在本城做了三代绸缎生意,铺子开到邻近几府,城外还有两座染坊。裴家前五位公子,有守铺的,有跑商的,有在外地管染坊的,只有这个裴六郎既不必守铺,也不必跑商。听说他小时候身体不好,家中养得精细,长大后病倒是好了,正事却一直没分到手。
鲁有财跟着随从进了城西一座园子。裴六郎正在水榭里喂鱼,穿一件浅青长衫,袖口挽起半寸,脚边放着一只盛鱼食的白瓷碟。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六七,眉眼清秀,见鲁有财过来,还先让人给他倒茶。
“听说城里没有你找不到的人。”
“那是别人抬举。”鲁有财捧起茶闻了闻,没舍得一口喝完,“死人我就找不到,活人也得看价钱。”
裴六郎笑了:“价钱好说。我想找一个人。”
“男的女的,多大年纪,做什么用?”
“男的,读过书,最好有些名声。”
鲁有财等了一会儿。
裴六郎又撒下一把鱼食:“还得穷。”
“读书人里不穷的才难找。”
“穷不够。”裴六郎转过身,“我要最要脸,又最缺钱的那个。”
鲁有财这才仔细看了他一眼。
替人找脚夫,要的是力气;替商号找账房,要的是身家清白;替媒人暗中打听姑娘,要问相貌脾性。要脸与缺钱都能打听,可把这两样放到一处,便不像找人办事,倒像是要看一样东西能压住另一样多久。
“公子要他做什么?”
“到时候再说。”
鲁有财把茶喝了:“不说做什么,我不好开价。若只陪酒,一两银子也有人肯。若要他当众脱裤子,十两未必够。若是犯法——”
“不犯法,也不脱裤子。”裴六郎笑得越发温和,“只丢一点脸。”
他让随从取来五两银子,整整齐齐放在桌上。
“这是给那个人的。”
又取来一两。
“这是你的。”
鲁有财没碰银子:“我若找来了,他不肯呢?”
“不肯便让他走。”
“这银子?”
“照给你。”
鲁有财这才把那一两收下。他做牙人生意三年,头一次遇上不管事情成不成,都肯先付足钱的主顾。
临走时,裴六郎在水榭里叫住他。
“鲁牙人。”
鲁有财回过头。
“别只找最穷的。”裴六郎把空了的鱼食碟递给丫鬟,“穷得什么都没有的人,脸也未必值钱。我要一个原本真舍不得卖的。”
鲁有财出了园门,站在街边掂了掂袖中的银子。
卖猪的那两名壮汉,他来回跑了一上午,只挣了八十文。裴六郎这一两,已经够他在外面租一间小屋住上两个月。
赶车人问他往哪儿去。
鲁有财没上车,只说自己走走。
他沿着长街往回走,心里已经掠过了七八张脸。
最穷的容易找。
最要脸的也容易找。
难的是要找一个五两银子恰好够重,脸面又恰好还没有重到压不动的人。
走到青石桥边,他忽然停下。
桥下有个穿旧青衫的年轻人正在替人写祭文,衣袖洗得发白,落笔以前,却先把桌上缺了一角的砚台摆正。
鲁有财认得他。
许慎言,二十七岁,县试中过,府试两次不第,在城南私塾代课。去年有人出钱请他替商号写一篇颂文,他嫌那商号短斤少两,没写。
鲁有财站在桥上看了一会儿。
许慎言写完祭文,对面的老妇人数了二十枚铜钱给他。他数了两遍,抽出三枚退回去,说原先讲好的是十七文。
鲁有财笑了。
人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