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神黄昏|第三个冬天》 二十一
二岁人争仓下粟,
三年门不认前亲。
春名尚刻村头石,
已少抬头等候人。
第一袋种粮吃完以后,村民又等了十日。
雪没有停。
他们打开第二袋。
这一次,没有三个人共同解绳。
守仓人的手冻伤了。
两根手指已经不能弯曲。
族长替他解开红绳,祭司在旁边念诵奥丁的警告:
不要吃种粮。
没有人再问。
麦粒倒进锅中。
孩子先分。
病人其次。
还能砍柴和修屋的人最后。
老人没有进入分粮的队伍。
有人去叫,他们只说已经吃过。
第二日清晨,石屋里多了三个老人。
他们躺在一起。
衣服穿得很整齐。
负责丧葬的人剪去他们的指甲,把薄片投入火中。
火烧到一半,柴不够了。
最后几片指甲没有完全化成灰。
他又加了一块原本用来修门的木板。
火重新升起。
死人之船没有得到这三个人的指甲。
村庄却少了一块可以挡风的门。
第一个冬天过去时,种粮还剩六袋。
没有一寸土地可以播种。
太阳仍在升落。
人们却不再根据日照计算春季。
他们用粮袋计算时间。
第五袋打开时,是过去应当收割的月份。
第三袋打开时,村外树林已经没有一棵可以砍下的活树。
最后一袋被拖到仓门前时,天空又下起比上一年更大的雪。
族长看着袋口的红绳。
“这是第二个冬天。”
祭司说:
“第一个还没有结束。”
“可石柱上的年痕已经走完一圈。”
“没有夏天,怎么算新的一年?”
守仓人坐在墙边。
他的手已经完全坏死。
“粮食不会因为名字不同,多出一袋。”
最后一根红绳被解开。
村民吃掉种粮以后,粮仓彻底空了。
他们开始挖被雪盖住的田地。
不是播种。
是寻找去年收割时落在泥中的麦粒。
土地冻得像石头。
铁锹只能刮开表面。
几个人趴在地上,用刀尖从土缝里挑出少量谷物。
麦粒已经发黑。
仍被煮进锅中。
孩子吃后腹痛。
没有人再丢弃。
第二个冬天最先改变的是门。
过去,每户夜里都会把门闩插上。
防风。
也防止野兽进入。
粮食用完以后,门闩开始防人。
第一户被偷的是那位战死者留下的家。
她的丈夫已经进入英灵殿。
屋中只剩母亲与两个孩子。
有人知道她还藏着半袋干豆。
那是丈夫出征以前埋在床下的。
夜里,门闩被撬断。
干豆全部被带走。
母亲追到屋外,只看见雪中的脚印。
脚印没有通向村外。
绕过两间屋,进入族长的侄子家。
第二天,她带着孩子去找族长。
族长查看脚印。
雪又下了一夜。
最后一段已经被覆盖。
“不能只凭方向定罪。”
“村外没人。”
“也可能有人离开以后又绕回来。”
“我两个孩子三天没吃东西。”
族长让人搜查侄子的屋子。
没有找到干豆。
只在锅底发现一点豆皮。
侄子说,那是去年的残余。
没人能够证明。
母亲站在屋外很久。
最后带着孩子离开。
当晚,族长家的柴垛起火。
火焰只烧了一小会儿,便被雪压灭。
剩下的木柴全部湿透。
族长没有追查是谁点火。
第二件改变的是分配。
村中原本仍有几头怀孕的母羊。
羊羔出生时,人们围在棚外。
这是长冬开始以后,村中第一次出现新的生命。
母羊没有奶。
羊羔站了几次,都跌回草堆。
守羊人把自己最后一点麦汤喂给母羊。
第二日,羊羔仍然死了。
有人提议杀掉母羊。
“它留着也不能生。”
守羊人不同意。
“若春天来,它还能吃草。”
“草在哪里?”
“雪下面。”
“雪什么时候化?”
没人知道。
夜里,母羊被人割断喉咙。
肉没有分给全村。
第二天,只有三间屋的烟囱传出煮肉气味。
守羊人挨家敲门。
没有一扇门打开。
他最后坐在空羊棚里,把死羊留下的一小撮毛放进衣袋。
第三件改变的是道路。
南方曾有商队。
北方曾有猎人。
两座村庄之间也会在冬季互相借粮。
如今,道路被雪覆盖以后,没有人清理。
清理一段路需要十几个人。
十几个人走到村外,又需要携带食物。
没有谁还愿意为一条不确定能通往粮食的路,消耗可以活过今日的力气。
村庄逐渐成为一座孤岛。
有人仍然尝试离开。
五名年轻人用木板做成雪橇,准备前往南方。
他们带走村里最后一匹马。
族长不同意。
“马留下,春天还能耕地。”
其中一人问:
“哪里还有种子?”
族长说不出。
他们仍然走了。
十日后,只有两个人回来。
马没有回来。
另外三个人也没有。
“南方有粮吗?”村民问。
“有一座仓。”
“谁的?”
“另一个部族。”
“他们愿意换?”
“他们有守卫。”
回来的人拿出一小袋麦。
“哪里来的?”
两人没有回答。
后来有人认出,麦袋上的织纹属于邻近村庄。
那座村庄曾与他们共同祭祀。
也曾在上一场战争中互相掩埋死者。
第二日,十七名还能拿起武器的人跟着他们出发。
族长没有阻止。
只说:
“带一半回来。”
他们走后,村中只剩老人、女人、孩子与几个伤病的人。
三日后,远处传来烟。
七日后,十七个人回来十二个。
雪橇上有粮。
也有两具自己人的尸体。
没有邻村人的尸体。
“他们反抗了?”族长问。
带队者说:
“他们先射箭。”
“你们先进入他们的仓。”
“他们粮多。”
“有多少?”
“现在不多了。”
粮食被分配。
族长按照原来的人数计算,每户都应得到一份。
带队者不同意。
“我们死了五个人。”
“所以他们的家人更需要粮。”
“我们冒险带回来,应该多分。”
争执持续到夜里。
最后,持武器的人拿走一半。
其他人分剩下的一半。
原来的分粮规则没有被正式废除。
只是再也没人能够执行。
邻村在半个月后前来报复。
他们没有攻打整座村庄。
只在夜里烧掉两间屋,带走三个孩子。
第二天,村中有人提出追赶。
没有足够粮食。
也没有马。
被带走孩子的母亲独自沿脚印追出十里。
第三天,她被人发现冻死在路边。
指甲没有剪。
积雪融化以前,它们仍留在身体上。
第二个冬天结束时,阿斯加德第五块金片自行翻开第二道雪纹。
奥丁命海姆达尔再次查看人间。
海姆达尔听了很久。
“还有多少地方在等待春天?”
“很少。”
“他们在做什么?”
“寻找粮食。”
“还有呢?”
“守粮。”
“还有呢?”
“抢粮。”
弗雷把一袋未能播种的种子带回金宫。
种子已经被煮过。
全部失去发芽能力。
“即使明日冰雪融化,许多地方也没有东西可种。”
奥丁问:
“南方呢?”
“南方原本还有粮。”
“现在?”
“北方的人已经开始向南走。”
“穆斯贝尔海姆的火呢?”
“仍未越界。”
“那就还有时间。”
弗雷看着第五块金片。
“第三道雪纹还在下面。”
奥丁没有翻开。
“人间还有人在活。”
“活着不等于世界仍能回到原来的位置。”
“只要冬天结束——”
“牲畜已经杀尽。”
“可以重新繁殖。”
“种粮已经吃掉。”
“可以从仍有种子的地方带来。”
“道路已经断了。”
“雪化以后可以重修。”
弗雷停了一下。
“人与人之间呢?”
奥丁没有回答。
第三个冬天开始时,没有人举行冬至祭祀。
村中的祭坛早已被拆掉烧火。
那块刻有奥丁名字的木板,上一年便进入了炉中。
祭司仍记得祷词。
却没有人愿意拿出食物作为祭品。
“神不缺这一口。”有人说。
祭司没有反驳。
他自己也已经两日没有进食。
第三个冬天与前两个没有明显界线。
没有新的第一场雪。
旧雪从未化过。
人们只在村外石柱上又刻下一道年痕。
刻痕的人用的是一把从尸体旁捡来的短刀。
刀主人来自邻村。
没人知道他死在哪里。
村中如今只剩最初一半的人。
门却比过去更多。
每间屋被木板从内部重新隔开。
同一家人也开始分别保存食物。
兄弟不再把粮放在同一只罐中。
母亲睡觉时,把孩子的食物压在身下。
族长的两个儿子为一块冻肉拔刀。
父亲站在中间。
长子说,肉是他从林中找到的死鹿身上割下。
次子说,自己前一日也参与拖运。
族长让他们平分。
长子不肯。
“你的规矩已经没人听。”
次子趁他说话时伸手抢肉。
刀就在这时刺入腹部。
长子松开手。
冻肉掉在地上。
次子后退两步。
他没有想到哥哥真的会动刀。
族长蹲下按住伤口。
血从指缝不断流出。
长子看着自己的弟弟。
“我不是——”
话没有说完。
次子倒下。
族长仍按着伤口。
屋外有人闻见血。
没有进来帮忙。
只问了一句:
“肉还要吗?”
长子提起刀,站到门口。
没有人再问。
当天夜里,他把那块肉煮了。
父亲没有吃。
第二天,族长离开屋子。
把三把粮仓钥匙中的一把扔进雪里。
仓库早已空了。
钥匙也不再打开任何东西。
祭司最后一次经过石柱时,看见上面刻着“春”的旧符号。
那是第一个冬天时留下的。
表示春季应当从那一日开始。
三年过去,刻痕仍在。
雪已经填满刀口。
他用手把雪抠出来。
旁边一个孩子问:
“这是什么?”
“春天。”
“春天是什么?”
祭司看着孩子。
他出生在长冬开始以后。
没有见过河水解冻。
没有见过草从土地里生长。
也不知道麦粒原本不是从仓袋里出现,而是要先埋进土中。
“雪会化。”
祭司说。
“化了以后呢?”
“地里会长东西。”
孩子低头看雪。
“为什么现在不长?”
祭司没有回答。
这就是第三个冬天与前两个真正不同的地方。
第一年,人们计算春天还有多久。
第二年,人们开始为活到春天争夺粮食。
第三年,已经有孩子不知道春天是什么。
没有人再为来年保存东西。
屋梁被拆下来烧。
农具被熔成刀。
最后几头能用于繁殖的牲畜被杀。
种粮袋上的红绳被撕成小段,用来缝补衣服。
那些曾经只在未来才有价值的东西,全部被拿来换取今日。
第三道雪纹翻开以前,村中有两个人离开。
一个年轻男子。
一个年轻女子。
他们没有带马。
也没有带粮。
只带走一把斧、一只空水袋与几块用来接露水的布。
有人问他们去哪里。
男子指向北方森林。
“那里没有粮。”
“有树。”
“树皮已经冻硬。”
“总有能吃的东西。”
“外面会死。”
女子说:
“留下也会。”
他们沿雪地走入森林。
没有人跟随。
村民只看着两道脚印逐渐被新雪填平。
那片森林名叫霍德密米尔。
树木比人间其他地方更古老。
根系深入世界树投下的阴影。
即使地面冻结,最深处仍保留着一点没有成为冰的水。
两个人不知道这些。
只是不愿在下一次争粮时,把刀对准认识的人。
第三日,他们在一棵中空的老树中找到可以容身的地方。
夜里没有食物。
清晨,树洞内侧凝出一层很薄的水珠。
女子用布把水吸起。
拧进男子口中。
又换另一块布,为自己接了一次。
那不是粮食。
只能让他们再活一日。
村庄里,第三个冬天继续。
族长死后,没有人接替。
祭司病倒以后,也没有新的祭司。
最后一把粮仓钥匙仍埋在雪里。
一支来自南方的队伍在某个夜晚接近村庄。
守夜人看见火把。
没有敲响警钟。
钟是铜制的。
早在第二个冬天,就被拆下来熔成了武器。
外来者进入时,每一间屋都有人持刀站在门后。
没有统一抵抗。
也没有统一投降。
他们各自守自己的门。
战斗从第一间屋开始。
又在每一间屋重新发生。
天亮以后,雪上留下许多尸体。
没人剪去指甲。
没人知道哪些是本村人,哪些来自南方。
活着的人先去寻找尸体身上有没有粮。
阿斯加德里,第五块金片的第三道雪纹自行翻开。
三道雪纹同时朝上。
英灵殿五百四十扇门在没有号角的情况下,全部发出震动。
冥海中,纳吉尔法的缆绳又磨去一层。
林格维岛上,格莱普尼尔第一次出现肉眼可见的松动。
洛基所在的山谷里,西格恩刚刚转身倒空毒液。
一滴落下。
洛基猛地挣扎。
肩旁的巨石又掉下一块碎片。
海底深处,耶梦加得终于追上了自己很久以前经过这里时留下的气味。
它张开嘴。
将尾端含在齿间。
首尾相接。
人间上方,追逐太阳的巨狼斯库尔又靠近了一步。
它的前爪第一次碰到太阳边缘。
大地并没有立刻毁灭。
只是所有仍能继续维持旧秩序的条件,都在同一个冬天走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