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那天，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她穿学士服的样子。她还是很好看，但跟大一初见的时候已经不一样了。她转过身，学士帽的穗子甩到一边，她的目光越过几个人的头顶，落在我这边，停了一下，然后就移开了。
她走了。
去了那个城市，那个藏蓝色风衣男人的城市。她说过，她不一定会去找他，但她就是要去。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我完全能理解的坚定。她说：“你得留在这个城市，这个国家。”她没有说，“我们不可能”。
她只是说：我在这个城市，她会在那个城市，我们从此为路人。
她是对的。
那天黄昏，我去了海边。从地铁站出来，沿着栈道往海滨走，天色已经开始变了。太阳往海平面上沉，一开始还是金黄的。我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坐下来，看着它一点一点往下掉，直到最后天空只剩下一片灰蓝。
就是那种蓝，那种白天和黑夜之间说不清、道不明、将暗未暗的蓝。你想使劲都不知道如何使劲，之前的二十几年从来没有过。海面上还有最后一点微光，那可能是我闭上眼睛之后才能看见的东西。
那之后的几天，我把自己关进音乐里，关进电影里，关进任何不需要说话的角落里。白天像行尸走肉，只有晚上回到房间，一个人的时候，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刚好盖住窗外的车声和人声，我才缓过来，有时间舔着自己血淋淋的伤口，像一只可怜的小兽。
我翻出很多老歌，一首一首地听，听到某一首的时候，会停下来，倒回去，再听一遍，再听一遍，直到我累了。听着那首歌在耳朵里面变成了白开水。
《李香兰》就是这么被我翻出来的。
“恼春风，我心因何恼春风。”
这句词唱得我无处可躲。春风来了又走，花开了又落，那些东西我根本抓不住。这整首歌都在唱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愁，那种愁不撕心裂肺，只是细细密密的，刺得我心里一阵一阵的、细细的痛。特别特别痛。
“说分手，偏偏太难开口。”
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分手，因为我们从来没有开始过。那些话我曾经准备了那么久，临到嘴边又都咽回去了；我的手明明伸出去了，又悄悄收回来了。我知道即使我勇敢也没用。
“夜雨天，已觉春心动。”
我反复听，反复听，听到后来，我已经不管它的广东话歌词了，我只听进去的是那个旋律。张学友的唱法像是在耳边说话，说着说着就低下去，低到快听不见了，你以为他停了，他又起来了。那种一起一伏的呼吸，像一个人在暗处反复练习着同一种失去。
我听了一整夜。
第二天，我鬼使神差地去搜这首歌。然后我搜到原唱。
玉置浩二，《行かないで》。不要走。
两人的唱法并不一样。张学友唱的是别人的故事，玉置浩二唱的是自己的。他的声音更飘，是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喊你，你听得见，被风带得渺渺乎乎的。他用大量的假音，但那些假音却不是炫技，是情到深处自然而然就飘上去的，像烟，又像雾。
“行かないで，行かないで。” （不要走，不要走）。
他反复唱这一句。我闭着眼睛反复听，脑子里全是画面：她跑向那个男人的样子，她蹦蹦跳跳拽他袖子的样子，她坐在桃花树下瘦得肩膀空荡荡的样子。那些画面叠在一起，叠成一个我始终没有说出口的句子。
不要走，不要走，请不要走……
可我说给谁听呢？
“时がいつか 二人を 远ざけるまで。” （直到时间把我们分开。）
蓝色是忧郁的，蓝色的海水被海浪一波一波的带走，我的青春也走了，永不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