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看赵宝刚导演的抗战连续剧《醒来》。陈开来（欧豪饰演）孤身奔赴上海，阴差阳错周旋于中共地下党、军统、汪伪 76 号与日军多方势力之间，以照相师的身份潜伏。他结识一众掩藏真实身份的人：苏门、沈克希、赵前、金宝、杜黄桥。在刀光剑影的上海滩，他们依靠照片、纸条、密信传递消息，于生死夹缝互通音讯。许许多多的牵挂与嘱托，只能托付一纸笔墨。这里，便要说一说陈开来的师父李木胜（王策饰演）。
这部剧我差不多看到尾声。李木胜在第一集便牺牲了，可往后的剧情里，仍屡屡提及他与区洋的通信，数次出现三个字：展信佳。我文学功底浅薄，初见二人鸿雁传书，信件起首总缀着这三字，心中生出好奇，便上网搜索，还真有展信佳一说，亦有人写作见信佳。网上解释为：展，是展阅、启开信件；信，便是尺素；佳，意为安好顺遂。大意便是，当你展开这封信，愿你一切安好。
我当时便在想，为何不用 “见字如面”？读懂全剧，方能体会其中缘由。区洋身在敌营，作为星野博士的科研助手，亲眼目睹细菌实验的残酷，内心备受煎熬，良知日夜挣扎。经地下组织牵线，潜伏的李木胜与她建立书信往来，以笔友身份鸿雁传书。一来安抚、引导区洋，二来藉由她获取 “沉睡计划” 的绝密情报。二人终生不曾谋面，算是素未相逢的笔友。在我读来，“展信佳” 沉静而克制。执笔人将翻涌心绪尽数敛藏，只于信首轻轻送上惦念：愿你此刻安好。没有浓烈的倾诉，只是一句温厚遥祝。这般处境，若是改用 “见字如面”，反倒不妥。
回想从前，我们写给知己、至亲，常会落笔 “见字如面”。记得先父与昔日同事、后来一同下放干校的战友通信，信的开篇便常用这四个字。二人互称老兄弟，毫无客套疏离。父亲这位战友李叔叔文笔出众，文思灵动。每次收到来信，父亲都会拿给我阅读，让我从中汲取养分。当年他们相隔千里，相见本就不易，待到晚年，更觉见一面便少一面。只能凭一纸文字，叙家常、忆旧事，偶尔互相打趣，自在坦荡，全无防备。这般相交深厚、历经岁月淬炼的情谊，用上 “见字如面”一词，最是贴合心境。
放到当下，我们多用电邮或是聊天软件往来。从前，“见字”，是亲眼看见纸上亲手写下的墨迹；如今在电邮之中，“见字”，便是读到对方敲下的文字。我觉得“见字如面” 的内核也由此变得更为广义，它代表着人与人之间那份足够亲近、毫无隔阂的情谊，早已不拘泥载体，不在乎是泛黄信纸，还是屏幕上的文字。若是普通工作往来的电邮，我们只会选用礼貌克制的问候，保持恰当距离，绝不会写下 “见字如面”。唯有写给相交多年、知根知底的老友，在私人电邮开篇用上这四个字，再配上彼此熟悉的旧称呼，纵然没有纸上墨迹，屏幕里的文字，依旧如同故人当面叙话。
展信佳，是隔着山海、存着分寸的遥祝；见字如面，是故人相对，仿佛促膝而谈。同为书信起语，选词有别，承载的情绪、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感，便全然不同。这便是我感受到的，中国文字那份精微而精确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