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许世友虽猛,但就是绛,灌之流,历代开国君主都有不少。《隋唐演义》中,常把秦叔宝、程咬金说成是李世民的哼哈二将。秦叔宝性格内敛,勇敢又能忍辱负重,任侠仗义,凡事先想哥们儿,整个一典型山东好大哥形象。程咬金则大大咧咧,粗鲁耿直,上得阵来有理无理三板斧,和张飞、牛皋并肩而为中国传统演义的经典配角。然而历史上的秦叔宝和吕布一样是典型的三姓家奴。他最初是隋朝名将来护儿的部将,后随张须陀讨伐李密。张须陀战死后,秦叔宝投降当时势力最大的瓦岗军李密部,得到重用,任帐内骠骑。李密失败后,先投降王世充,后不满王的为人,同程咬金等人一起投唐。反观程咬金却显得根红苗正。随末盗贼蜂起,他组织了一支数百人的武装,护卫乡里,是典型的农民起义军领导人。程咬金善于骑马用槊刺击,记住不是用斧,投奔李密后当上了内军骠骑,和秦叔宝并肩作战。李密战败,王世充俘获程知节,任命他为将军。这种战败被俘和秦叔宝的主动投桃报李可有本质差异。程咬金与秦叔宝投唐后被任命为秦王府左三统军。
秦、程属于典型的鹰犬爪牙级人物。
我初读《说唐》就有一不解,既然程咬金当了瓦岗军的混世魔王,李世民怎么可能信任他为将?后来读正史才知道尽是演义作者瞎编,瓦岗军的第一任头目叫翟让,被李密夺权并杀害。古人反复教导我们,不要重蹈鸿门宴、青梅煮酒之类的教训。一旦认定谁是竞争对手,就要早早将其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
不过看看李密和李世民如何对待秦叔宝和程咬金哥俩儿很有意思:“(李)密得秦叔宝及东阿程咬金,皆用为骠骑。选军中尤骁勇者八千人,分隶四骠骑以自卫,号曰内军,常曰:‘此八千人足当百万。’”“秦王世民选精锐千余骑,皆皂衣玄甲,分为左右队,使秦叔宝、程知节、尉迟敬德、翟长孙分将之。每战,世民亲被玄甲帅之为前锋,乘机进击,所向无不摧折,敌人畏之。”
都指挥突击兵团,算特殊技能吧。乱世中的“数理化”,学好了“打”遍天下都不怕。
当然,冲锋陷阵也有代价。唐王朝建立后秦叔宝疾病缠身,尝曰:“吾少长戎马间,历二百余战,数重创,出血且数斛,安得不病乎?”“斛”就是“石”,是民间对石的俗称。据说唐朝一斛等于一石,一石等于十斗一百二十斤。古代的重量单位“斤”大约只相有今天的半斤,一斛就当六十斤吧。血液主要是水,比重应该大致和水差不太多,六十斤血大概三十升。一个人身体内的总血容量大致应该在五升上下打转转。所以秦叔宝流的数斛血就算只有两斛,也得有六十升。换句说,这哥们儿浑身鲜血整个儿地被抽光了十来次,信不信由你。不过每读至此总想起麦克阿瑟的名言:“老兵永不死。”真是英雄家常话沧桑。
李世民手下还有一员众所周知的猛将尉迟恭,又名尉迟敬德,胡敬德。谁知道他还有几个名字。《说唐全传》中说他被唐太子李建成陷害逃到乡下避难。刘黑闼起兵,杀了少保罗成。李世民请他出山,这位黑炭团装疯卖傻死活不干。徐茂公出了个歪点子,让程咬金冒充土匪明火执杖去抢尉迟恭的老婆黑白二夫人。还记得把戏揭穿后程咬金的一句调侃:“媒人也认不得,竟杀起来!”
典故是尉迟恭强逼黑白夫人成亲时,程咬金死皮赖脸前去劝说,还挨了黑夫人一大巴掌。
《西游记》编了一个泾河老龙王冒犯天条的故事,把程咬金除去,让尉迟恭和秦叔宝列为一体,成为中国两位传统门神,或唐太宗的哼哈二将。尉迟恭先随刘武周,后降唐。不久,“刘武周降将寻相等多叛去。诸将疑尉迟敬德,囚之军中。行台左仆射屈突通、尚书殷开山言于世民曰:‘敬德骁勇绝伦,今既囚之,心必怨望,留之恐为后患,不如遂杀之。’世民曰:‘不然。敬德若叛,岂在寻相之后邪!’遽命释之,引入卧内,赐之金,曰:‘丈夫意气相期,勿以小嫌介意,吾终不信谗言以害忠良,公宜体之。必欲去者,以此金相资,表一时共事之情也’。”愿留就留,愿走还搭上点钱,似乎也属于“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不过俺始终怀疑黑炭团同志如果真想跑,他老兄究竟敢不敢拿这笔钱?
其实唐朝开国皇帝的肚量并不咋的。隋末唐初英雄辈出,的确令人神往,但李世民可以善待黑炭团,他和他老子李渊对被俘或前来投奔的各路诸侯却小气得要命。瓦岗李密和江南杜伏威降唐后被杀;夏王窦建德、洛阳王世充、梁王肖铣等为唐军俘虏后斩杀。更狠的是李世民对待哥哥李建成和弟弟李元吉。三位都是同一个老爸,同一个老妈所生的亲兄弟。
二〇一二年警察破获一起倒卖文物案,发现一块唐太子李建成的墓志碑,全文仅仅五十五字:
“大唐故息隱王墓志
王諱建成武德九年六月四日薨於京師粵以貞觀二年歲次戊子正月己酉朔十三日辛酉葬於雍州長安縣之高陽原”。
这条墓志最有趣的就是李建成的谥号“隐(繁体:隱)”字有涂改迹象。据《唐会要》记载:“贞观二年正月,有司奏谥息王为戾,上令改谥议。杜淹奏改为灵,又不许,乃谥曰隐。”也就是说玄武门事变李建成被杀后还不得安生,李世民连他的谥号都和大臣们商量了好几次,第一次是“戾” ,“不悔前过曰戾”;第二次是“灵”,“乱而不损曰灵”,都不是什么好词儿。第三次才确定是“隐”,“隐拂不成曰隐,明不治国曰隐,怀情不尽曰隐”,算比较中性的词儿了。这块石碑 的“隐”字下面依稀还可看到“戾”字的痕迹,证实了《唐会要》的记载。
可惜我没能耐附上石碑的照片。不过谷歌查“李建成,太子,石碑”几个词很容易找到。
帝王之争,六亲不认,夕阳青山,多少玄武门?一九五九年庐山会议老彭挨整,朱德叹息:“现在有谁相信我们用同一个马杓吃过饭?”
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地位决定个人在社会中的自由度,地位越高,自由度越大,弱势群体就是死了也无人过问。权力呀权力,人世间最大的利益和最大的痛苦都莫过于此,恨一个人要恨上五百年。
发展才是硬道理!老邓要算中共高层头一个搞懂的人。发展不光能改善人民生活,还为社会提供了多种途径的上升空间,极大地缓和了政治斗争的残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