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的墙上还挂着那支葫芦丝,吹嘴已经裂了一道细缝。每次回家,母亲都要问我是不是扔了,我都说留着。她知道我根本不会吹,只是觉得,我执意要留下的。而我觉得,如果有一天它响了,一定是山那边有人回来了。
它挂在那里很多年了,是那年我去黄果树瀑布的时候,路边一个老乡在卖,他还一边吹着,我觉得特别好听,就买了。带回家就挂在我的小卧室墙上,快二十年了吧,竹管上早落了细细的灰,我伸手去擦的时候,指腹触到一道裂缝,那是一道陈年的疤。

六月了。门前小路上山花开得蛮横。母亲说,今年的花开得尤其多。山花每年都开,我回不回家都开,那都是一些没人理睬的野花。
他还在的时候花就开。小时候他领着我上山,摘一把让我吃,有些甜。他说这花是迎客的,客人来了它就红。我那时候傻,问它送客的时候是什么颜色。他没回答,只是揉了揉我的头发。现在我知道了,它没有送客的颜色,它只管红,只管开,管不了人走不走。
山里有一种说法,说葫芦丝的声音能翻过山去,翻到很远的地方,翻到人的耳朵里。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愿意信。风大的夜里,我搬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墙上的葫芦丝被风穿过,发出呜呜的响。那声音不好听,断断续续的,像喘气。但我和自己说,那就是它在翻山。风停的时候,声音就断了,我就知道,它没翻过去。
有年冬天,我去找过山脚的毕摩。那是个很老的老人,坐在火塘边抽旱烟,烟升上去,被屋顶的梁挡回来,满屋都是呛人的味道。我问他,一个人走了很远还能听见山里的声音吗。他没抬头,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说,山不拦想回来的人。我再问,那不想回来的呢。他就不再说话了,烟重新升起来,我看见那些烟在梁下面盘旋很久,才找到缝隙钻出去。
那天回来的时候,我在山腰站了很久。山脚下废弃的小站上,铁轨生着锈,一截一截地往远方伸,伸到看不见的地方。绿皮火车已经很久不在这里停了,但轨还在,我们来回都坐高铁。高铁站离这里不算太远。
我做过的梦里,总有一列火车慢慢开回来,鸣着笛,声音哐当哐当,穿过山谷的时候把路边的野花都震落了。他从车上下来,和走的时候一样年轻,站在门槛上回头看我。
我想喊他,但没有喊答应他。然后我就醒了。醒了之后,我常常去门前的坡上坐一会儿。天亮得早,花上还有露水,沾湿了裤脚,但不觉得凉。我不着急回去,反正回去了也只是对着墙上那支葫芦丝发呆。它的细缝越来越明显了,像一道皱纹。
它大概也会老的,竹管会枯,音孔会堵,总有一天它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可我还是留着,母亲从不问我,她老了,凡事就不再做决定,就听儿子的。
早上我又去了坡上。六月的风软软的,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土腥气。路边的野茶花开得正盛,离得近的几朵,花瓣红得透光。我伸手碰了碰最矮的那一枝,露水顺着指尖淌下来,风吹得比先前猛了一些,它穿过坡上的灌木,穿过屋檐下的竹帘,穿过小卧室那扇我忘了关的窗户。
葫芦丝响了。
我站在那里,把身子紧紧地收了起来,看着山下远处的风光。山野花已开,开满整个小山坡,那是我从来不说出口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