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蓝色投币】
在我的认知里,世界是由无数个细小的齿轮组成的。如果把它们拆开来看,一个齿轮带着另一个齿轮,发条慢慢松开,指针走过一格,又走过一格。所谓生活,不过是在这些东西之间不停地转动。
我在城市边缘开了一家古董钟表店。店不大,招牌上的油漆已经掉了大半,下午太阳照上去,剩下的几个字泛着灰,远看像是蒙了一层尘。我修表,修钟,也修一些别人认为已经没有必要再修的东西:一块三十年代的欧米茄,一只缺了指针的怀表,或者一座从黑森林运来的老摆钟。
每天早晨九点,我准时开门。把深绿色的绒布铺在操作台上,摆好镊子、螺丝刀和放大镜。然后点一盘檀香,放萨蒂的音乐。店里很快就安静下来。我喜欢这种安静。镊子碰到发条时有很轻的一声响,润滑油滴在金属上,声音比想象中沉。街上偶尔有汽车经过,喇叭响一下,很快又远了。
中午我通常吃冷面,喝冰镇绿茶。店后面有一扇很小的窗户,正好能看见街对面那棵银杏树。园林工人把它修得很整齐,树冠像是拿尺子量过。我吃饭的时候会看它十分钟,然后继续工作。
我不太喜欢说话。钟表不会说话。齿轮磨损了,就是磨损了。找到问题,把它拆下来,换一个新的,或者想办法把旧的修好。装回去以后,发条重新上紧,指针便会走起来。
周四下午三点十四分,我正在修一只二十年代的怀表。银壳,里面的机芯已经很旧。我戴着单眼放大镜,正准备把一枚小得几乎看不见的零件取出来。忽然,窗户响了一声。不算很重,但萨蒂的音乐停在那里,像是被谁从中间剪断了。
我抬起头。一只乌鸦站在窗台上。它很大,比普通乌鸦大不少。阳光从它背后照过来,羽毛不是纯黑,隐约有深蓝和紫色的光。它没有飞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看了几秒,它低下头,把一样东西放在窗台上。
是一枚蓝色的金属圆片。
我走过去推开窗户。乌鸦已经飞到了街对面的屋顶,停了一下,然后消失在两栋楼之间。我拿起那枚圆片,大约两厘米直径,边缘有一圈细小的凹槽。摸上去很冷,像是放在冰水里浸过。那天晚上我把它放进抽屉。第二天它还在那里。第三天也是。
我没有想过要去追那只乌鸦。直到周日早晨,我刚把绿茶倒进杯子,就看见它又来了。这次它没有落在窗台上,而是站在门外的电线杆上。我抬头看它。它松开嘴,一张纸从半空落下来。我走出去捡起来,是一张旧地图的一角。纸已经发黄,边缘毛糙得厉害,有些地方甚至已经透明,上面的字被水泡过,只能看清几个残缺的街道名。其中一个地方被人用红笔圈了起来,没有名字,也没有任何标记。
我再抬头的时候,乌鸦已经飞远了,飞向城市里面。那个方向我很少去。
蓝色圆片在我口袋里放了三天。我偶尔会摸到它,每次碰到还是觉得冷。我试着查过,网上没有找到一样的东西,两个做古董的朋友也说没见过。地图倒是让我花了些时间。我把上面的街道名一个个输入手机,没有结果。有一条路以前确实存在过,但二十多年前就改了名字。另一条路怎么都找不到。红圈里的地方,更没有。
我把地图放在操作台旁边,继续修表。过了几天,乌鸦又来了。它开始隔几天送一样东西:有时候是纽扣,有时候是玻璃珠,还有一次是一张旧电影票,票面已经褪色,只能看清年份是1994。我把它们都收进抽屉。有一天晚上,我把抽屉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排在桌上:一枚蓝色金属片,一颗裂了纹的玻璃珠,三枚纽扣,一张旧电影票,还有几样我已经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它们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有什么关系。第二天我把地图重新拿出来,红圈的位置依然找不到。
那天是周五。下午天色很暗,空气闷得厉害,像一场雨还压在云层里没有落下来。我坐在店里看着那些东西,萨蒂还在放,一首曲子结束又从头开始。我忽然觉得有些烦。不是音乐烦,是那种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日子让人有点烦。我把地图折起来放进风衣口袋,又把蓝色圆片也放进去。锁好店门的时候,乌鸦正停在街角的电线杆上。它看见我,没有动。我也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它转过身,飞了起来。我跟了过去。
我们穿过三条巷子。越往里走街道越窄,两边的楼房慢慢旧下来,墙皮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路边堆着一些没人处理的木板和废铁。后来连路灯都没有了。乌鸦一直在前面,飞一段停下来等我,再飞一段。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我们进了一片废弃的工业区。这里以前应该有过工厂或者仓库,一台生锈的起重机立在远处,水泥管半埋在杂草里。雨还没有下,空气里已经有铁锈和湿泥的味道。
乌鸦忽然落了下去。我顺着看过去,藤蔓后面有一座电话亭。红色的,那种很老的电话亭。玻璃上全是灰,里面黑漆漆的。我走近看了一圈,没有电线,也没有任何连接电话亭的东西。乌鸦站在电话亭顶上。我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响,里面有股陈旧的味道,混着一点烟草味。电话还在,黑色的听筒挂在原来的位置。下面有一个投币口。
我摸出那枚蓝色圆片,在手里转了一下,投了进去。
叮。
声音很清楚。电话马上响了。我站在那里没有动。铃声又响了一遍。我拿起听筒。里面没有人说话,只有很轻的电流声。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过来:"你来了。"声音很低,听不出年纪。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那边也没有催我。
过了一会儿他开始讲一个故事。他说有个年轻人曾经在一个下雨天丢了一把蓝色的伞,那把伞其实并不值钱,可他后来找了很多年,去了当年走过的街,问过很多人,甚至记下了每一个下雨的日子。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后来他才知道,他找的不是伞。"
电话里安静下来。我靠在玻璃上,外面没有风,乌鸦站在电话亭顶上一动不动。那个人继续说话。他说这个电话亭接到过很多电话,有些人想道歉,有些人想说喜欢,还有一些人只是想告诉某个人自己其实没有那么恨他。他们没有打出去,所以那些话一直留在这里。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也没有问。过了一会儿电话里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一阵细微的电流声,然后断了。
我还握着听筒。很久以后才放下。
我想起了一个人。已经五年没有想起过的人。准确地说,我一直知道那个人还在记忆里,只是很少去碰它。五年前我本来有一句话想说,后来没有说。当时觉得没必要。现在想起来,也还是没说出口。
我在电话亭里坐了很久。后来开始下雨,先是一两滴打在玻璃上,很快就密起来。我推门出去,雨很大,我没有带伞。风衣很快湿透,水顺着头发往下流。我站在那里没有急着走。乌鸦从雨里飞过去,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一个人往回走。
经过便利店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玻璃门里亮着白色的光,货架上摆着一排冷面。我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好像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每天准时开门准时关门,吃一样的午饭喝一样的茶,和人保持刚刚好的距离。这样当然没有什么不好,只是时间久了,会忘记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回到店里已经很晚。我换了衣服,擦干桌面,把工具一件件放回原来的位置,然后点了一盘檀香。萨蒂又响起来。一切和以前一样,只有那枚蓝色圆片没有被我收进抽屉。我把它放在操作台旁边。
第二天早晨九点,我照常开门。街上刚刚开始热闹起来,隔壁咖啡馆的老板娘正在门口摆花盆。她在这里开店很多年,我们认识大概三年,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还不到二十句。以前我经过她门口只会点一下头。那天我停了下来。她抬头看我。我忽然不知道手应该放在哪里,最后还是插进了风衣口袋。
"你好。"我的声音有点哑。她愣了一下。"你好。"我看了看天。"今天……天气挺好的。"她看了一眼天。"是啊,"她笑了笑,"适合喝咖啡。"
我也笑了一下。
回到店里,我在操作台前坐下来。昨天没修完的那只怀表还放在那里。我戴上单眼放大镜,把机芯重新拆开。窗外有人说话,汽车开过去,隔壁咖啡馆的门铃响了一声。我把发条轻轻上紧,把表放到耳边听了一会儿。它在走。我把它放回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