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雪未消新雪来,
春门已过土难开。
人间尚把余粮数,
只道东风迟几回。
苏尔特的剑柄被火照亮以后,人间下了第一场雪。
那时还是秋末。
北方田野已经收割。
谷物被装进木仓。
牲畜从山地赶回围栏。
人们只以为冬天比往年早来几日。
第一场雪很薄。
落在屋顶,第二日便化成水。
第三日又下一场。
这一次,雪盖住道路。
仍然没有人担心。
老人根据风向判断,真正的严寒还在北方。只要西风转回,天气便会重新变暖,尚未收回的木柴也来得及搬进屋里。
西风没有回来。
北风连续吹了九日。
河面提前结冰。
山中的鹿群也比往年更早下到低地。
人们修补屋顶。
用泥封住墙缝。
把原本留在林中的柴全部拖回村庄。
第一头牲畜冻死时,冬至尚未到来。
主人把牛剥皮。
肉挂到屋檐下。
冻得很硬。
“至少不会坏。”
邻居这样说。
冬至以后,白日越来越短。
这也与往年相同。
人们点灯。
饮酒。
在长夜里讲述英灵殿与女武神的故事。
有人家中刚有战士被接走。
吟游诗人说,他正在奥丁的长厅里吃永远不会耗尽的猪肉,喝从神羊乳房流出的蜜酒。
死者在人间留下的孩子听见以后,不再哭。
母亲却在第二天清晨,把原本由丈夫劈柴的斧头拿起来。
她不熟悉斧柄。
第一下砍偏。
刃口进入冻土。
村中许多屋子都少了原来负责过冬的人。
他们死在此前不断扩大的战争中。
进入英灵殿的人不再需要柴。
留在家中的人仍需要。
第一批木柴烧完时,村民开始拆掉不用的围栏。
第二批烧完以后,又砍下果树枯枝。
没有人动活树。
春天到来以后,树还要发芽。
太阳重新向北移动的日子到了。
祭司在石柱上刻下新痕。
按过去的经验,再过三十日,冰层会从河岸先裂开。
四十日以后,朝南的山坡露出土。
五十日以后,便能修犁、选种,准备播种。
人们开始数日子。
第一日。
第二日。
第十日。
太阳确实比冬至时升得更高。
却没有温度。
日光落在雪上,只使表层微微发亮。到了傍晚,融开的那一点水重新结冰,形成一层更硬的壳。
孩子走在上面,不再陷下去。
最初觉得好玩。
他们从屋顶拆下一块木板,在冰壳上滑行。
大人也没有阻止。
春天还没有迟到。
只是雪比往年厚。
第三十日,河岸没有裂开。
守水的人拿铁锤砸开冰面。
冰比一整个手臂还厚。
水仍在下面流。
“只要水还流,春天就会来。”
第四十日,朝南山坡仍是白色。
第五十日,村中第一次召集所有人清点粮食。
仓门一直由三把锁共同封住。
一把在族长手中。
一把在祭司手中。
最后一把由守仓人保管。
三人同时到场,仓门才会打开。
粮食分成三部分。
第一部分供人食用。
第二部分喂养熬过冬天的牲畜。
第三部分是种粮。
种粮装在最里面。
每只袋口都系着红绳。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在播种以前打开。
守仓人一袋袋检查。
供人食用的谷物,已经消耗过半。
牲畜饲料只剩三成。
种粮完整。
“够多久?”
族长问。
“若仍按现在分配,两个月。”
“春天一定会在两个月内来。”
没人反对。
他们把仓门重新锁上。
每户的食物开始定量。
原本一日两餐。
变成早晨一顿,晚上用热水煮少量麦粒。
孩子仍能多分一点。
老人主动减去自己的份额。
有人把过去战争中得到的金环拿出来,想去南方换粮。
可道路都被雪封住。
马走不远。
南方的商队也没有来。
第六十日,天空又开始下雪。
这不是一场迟到的春雪。
雪连续落了七日。
新雪压在旧雪上。
几间屋顶承受不住,在夜里坍塌。
人们把无处居住的家庭分到其他屋中。
一间屋住两家。
三家。
火炉不再熄灭。
木柴消耗得更快。
活树终于被砍下。
湿木不能立即燃烧。
他们先把树干劈开,架在炉边烘干。
烟从屋中排不出去。
孩子不断咳嗽。
疾病曾向弗丽嘉立誓不进入巴德尔的身体。
这项誓言与人间无关。
咳嗽很快传遍村庄。
死去的人仍要安葬。
地面冻得无法挖开。
家人只好把尸体暂时放进村外一座石屋。
负责丧葬的人仍记得奥丁的命令。
他为每一名死者剪去指甲。
放进火中。
可死者越来越多。
石屋中的位置不够。
有一夜,负责剪甲的人也发起高热。
第二日没能起身。
新送来的尸体没有经过处理。
他们被放在石屋外。
雪很快覆盖手脚。
远在冥海,纳吉尔法的缆绳又在岸石上磨动了一次。
第七十日,村民杀掉第一批原本准备留作春季繁殖的羊。
每杀一头,守仓人便在木板上刻一道痕。
羊群减少以后,饲料可以支撑更久。
人也得到一部分肉。
族长说:
“只要春天来,剩下的羊还会重新繁殖。”
第八十日,他们杀掉最后一头公羊。
没有公羊,剩下的母羊不会再有幼崽。
动刀的人停了很久。
族长说:
“先让人活到春天。”
公羊倒下。
血流到雪上,很快结成暗红色的冰。
阿斯加德也发现了异常。
弗雷掌管阳光、雨水与生长。
他每天前往人间查看土地。
太阳仍沿原来的道路运行。
没有被遮住。
也没有改变升落方向。
雨云却全部变成雪。
土壤中的种子没有死。
只是温度不足,无法发芽。
“哪里出了问题?”奥丁问。
“没有哪一条法则停下。”
“那为什么春天不来?”
“太阳在走。”
“我看得见。”
“冰也按寒冷的条件冻结。”
“这些我也知道。”
弗雷捧来一块人间的冻土。
土里有一粒去年落下的种子。
种壳完整。
只要温度上升,它仍能发芽。
“春天不是一个自己会到来的东西。”
“那是什么?”
“日照、温度、水与土壤共同形成的结果。”
弗雷把冻土放在石桌上。
“太阳的位置已经到了。”
“温度没有。”
“为什么?”
弗雷看向更北方。
世界树的枝叶仍在移动。
九界之间的风却改变了旧有路线。
约顿海姆的寒气不再被季节转回。
它一层层进入人间,填补每一个原本应由暖风进入的位置。
“北风没有退。”
奥丁打开铁匣。
第五块金片上刻着三道相连的雪纹。
女先知说:
三个冬天之间没有夏季。
奥丁一直没有翻开这块金片。
因为第一场雪本身不能证明长冬已经开始。
每一年都有冬天。
每一次严寒中,也都会有人以为这是世界末日。
只有春天应当到来却没有到来时,冬天才不再只是一个季节。
“这是第一个?”弗雷问。
奥丁仍没有翻动金片。
“还不能确定。”
“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春天真正过去。”
“等到那时,人间已经错过播种。”
奥丁看着三道雪纹。
“如果现在宣布长冬开始,会发生什么?”
“他们会保存粮食。”
“也会争夺粮食。”
“会减少战争。”
“也可能趁别人更弱时先发动战争。”
弗雷说:
“不告诉他们,冬天也不会结束。”
奥丁最终没有向人间宣布诸神黄昏。
只命乌鸦带去一项警告:
不要吃种粮。
乌鸦飞到人间时,村中已经到了第九十日。
供人食用的粮食只够七日。
牲畜已经杀得只剩几头怀孕的母羊。
仓门再次打开。
三把锁同时取下。
守仓人把最后几袋普通粮拖出来。
仓中只剩系着红绳的种粮。
族长看着那些袋子。
“再等七日。”
第七日,天空仍然没有变化。
他们把普通粮最后一次分完。
每个人只得到一小捧。
当天夜里,乌鸦落在祭司屋顶。
它重复奥丁的命令:
不要吃种粮。
祭司把这句话告诉村民。
有人问:
“不吃,吃什么?”
祭司答不出。
“奥丁会送粮来吗?”
“不会。”
“英灵殿不是有吃不完的猪肉?”
“那是死者的食物。”
“活人呢?”
“要等春天。”
有人指着仓中系红绳的粮袋。
“春天若不来,那些种子留给谁?”
守仓人挡在仓门前。
“春天会来。”
“什么时候?”
“过去每年都来。”
“今年呢?”
他没有回答。
族长让所有人回去。
“再等三日。”
第一日,有个孩子饿晕。
第二日,石屋外又多出两具尸体。
第三日清晨,守仓人来到粮仓。
族长和祭司已经在门前。
三个人各自拿出钥匙。
没有人先开。
守仓人问:
“只开一袋?”
族长说:
“一袋。”
“红绳解开以后,就不能再当种粮计算。”
“我知道。”
“少一袋,春天来时便少种一片地。”
“先活过今天。”
三把锁依次打开。
最里面那只粮袋被拖出来。
红绳缠了三圈。
守仓人解开第一圈。
第二圈。
到第三圈时,他停了一下。
门外,村民都在等。
没有人催促。
守仓人最终解开红绳。
粮袋打开。
里面的麦粒没有发霉,也没有受潮。
每一粒都仍能在春天进入土地。
他们把第一勺倒进锅里。
水沸以后,种子开始变软。
胚芽死在尚未发出的地方。
同一时刻,阿斯加德铁匣中的第五块金片自行翻了过来。
第一道雪纹朝上。
另外两道仍压在下面。
奥丁看见以后,没有说话。
人间的第一袋种粮已经开始分食。
村外的石柱上,代表播种日的刻痕也已经过去。
雪仍在下。
第一个冬天直到这一天,才真正取得了自己的名字。